第215章齿痕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湿漉漉的甲板,高鼓的风帆投下纹丝不动的浓影。半透明的蔚蓝海面下,成群的鱼团时聚时散,时动时停,仿佛悬浮在空气里一般轻盈一船人酒足饭饱。
罗杰懒洋洋地瘫在甲板上,贾巴抱着胸坐在船舷边,雷利站在船头,眺望着蜂巢岛上醒目的头骨状巨岩。
“贾巴!还要多久到?"罗杰大声问。
贾巴头也不回:“快了快了。”
罗杰猛地支起上半身,大声指责:“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也会是这么说的!”“快了快了。“贾巴大笑着重复道,“都说快了,你上次问也才几分钟前而已啊,白痴!”
罗杰厥起嘴,习惯性地往头上摸,却摸了个空。他皱起眉,翻了个身,又对着不远处的雷利抱怨起来:“洛克斯那家伙!也不知道是发的什么疯一一他居象把我的帽子给拿走了!”
“是他抢走的吧。“雷利偏过头,额前垂落的金发轻轻一晃,挑起一丝微笑,“不过他忽然之间干出这种事,确实挺让人奇怪的。这次是要打算到他面前一雪前耻?″
“只是一顶帽子而已。虽然的确是我很喜欢的帽子没错啦……”罗杰撇撇嘴,又重新振作起来,“要过去当然是因为夏琪啦!夏琪!我的夏琪!”他又来了。雷利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与此同时,他的脸色变得有点尴尬,目光游离。
“啊。"他说。
“古罗莉欧萨也真是的,在电话里说有夏琪的情报,却一定要我们到酒馆里去当面说。“罗杰火气冲天,“有什么事在电话虫里说清楚不就行了嘛!”“她也是担心走漏消息吧,毕竞事关夏琪的安危啊。"雷利平静地安抚道,“听她的语气…事情恐怕很严重。”
“没关系!"罗杰毫无惧色,不如说他反倒是更加兴奋起来,双眼发亮,“我要抢先把夏琪救出来!这样一来,她肯定会爱上我的!”雷利欲言又止,额角滑落了几滴冷汗。
蜂巢岛越来越近,贾巴忽然"咦"了一声。罗杰和雷利循声望去,贾巴说:“港口有一艘从来没见过的船,没有挂旗。”是货运船吗,还是说,是做生意的商船?
不管是怎么回事,到了就知道了。
在海风的助力之下,那艘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罗杰团的成员都围拢在船舷边上,稀奇地盯着那艘船直瞧,能清楚地看到那艘船的甲板上种着厂棵树,树下摆着小桌和躺椅。树影在风中摇曳,应和着海潮的哗哗声响。但最为出奇的是,那条躺椅上搭着一条船长式的披风外套。罗杰也有一件,此刻就穿在他身上,但不同的是,他的外套主体是大红色,金红相间,而这条披风外套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纽扣皎白如珍珠。从材质上看也更加轻盈纤薄,略微收腰,下摆更是如裙裾般散开,在微风中轻轻飘荡,能清晰地看出大衣最下部的那节布料都是由数层蓝色织物交叠而成,奇妙的缝线方式令它散开时仿佛有成千上万多花心朝下的花朵在摇摆……它真的有花心!花心由异形珍珠、玛瑙、黄金和天知道都是什么的东西制作而成,看上去制衣人的性情相当洒脱和随便,手里抓到什么材料就用什么材料。它在风中盛放,仿佛宝库乍然洞开。
“这谁的衣服啊!"罗杰替其他惊呆的人说出了心里话,“这么臭美!”“蜂巢岛上又来了新人?“贾巴把手伸向背后的巨斧,“还是说是来岛上商讨什么要事的?在这个时间点,可有些不妙……”罗杰倒抽一口凉气:“我知道了!肯定是夏琪别的追求者!情敌,是我的情敌!”
“……笨蛋,说什么傻话,"雷利嘴角微微抽搐,“那分明是女人的衣服。”倒不是说男人不能穿成这样,问题是男人哪能有那么纤薄的肩,那么细长的手臂?他还得有能一把盈握的细腰!这显然不是男人的衣服。他们的船在数米远外停了下来,在这个距离,在场的任何人都能轻松登上彼此的甲板。但那艘船依然静悄悄的,唯有大衣飘荡。不过,他们都听到了从里间传来的、若隐若现的笑声。女人的声音,爽朗极了,嗓音甜美,尾音却略微沙哑。
罗杰把手一挥:“不管了!先上岛,去夏琪的酒吧找古罗莉欧萨!”笑声倏忽停下了。
船长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击着墙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女人走上甲板,长及腰际的曩发随风飘荡,她抬起一只手护卫在脸颊旁,以免飘飞的长发挡住了视线,然而纵然只有半张面孔,她的眉目眼神中依象流转出惊魂的美艳,仿佛传说中在深海中歌唱着夺走水手心神的海妖。她穿着一件雏菊黄细带抹胸,烟灰蓝超短裤,超宽的黑色皮带下垂落数条交错相叠的弧形金链,走动时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海上竟然没有一人说话。
好像哪怕发出一星半点的动静都会惊扰她的存在。她就这么举着手,走到躺椅边,抄起那件大衣帅气地披上肩膀,然后单手支着腰,懒洋洋地走近了些。无数花朵在她的小腿边翻飞。距离近了,才能意识到她手臂上的那条红环并非装饰,而是伤痕。雷利对着她直射过来的目光扬了扬眉,他丝毫没有错过她的眼神始终在他的脸周打转。这是……在看他的头发?满脸喜爱的样子。不过一旦目光放到他的脸上,表情就变得极快了,从专注到失落,再到振奋和鼓励,最后又变成嫌弃和挑剔,最后是自我说服和鼓足勇气,并且迅速地、再一次丝滑地转移到他的头发上……
雷利:这种火大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雷利:可恶,那么嚣张、懒散、自我为中心的样子……雷利:这种看到“另一个罗杰"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向后一仰,尤其是在罗杰迫不及待地首先搭话后,头疼的感觉完全是更上一层楼。
“哦!!!你这家伙,看上去很强的样子嘛!"罗杰双手撑在船边,兴奋地大喊,“喂!你是谁?!”
那个女人在看贾巴。
她的眼神让贾巴感到十分紧张,那倒不是因为女人对他态度冷淡,或者和她过分锋利的美貌相比起来那眼神却如融化的糖果般炽热甜蜜,单纯是因为在有罗杰和雷利在场时,他通常都是不太受到关注的那个。对于输给船长贾巴没有意见,船长就是船长,罗杰毕竞是罗杰嘛!要是船长没有压过其他船员,那他们这些选择了跟随的人岂不是也很逊?但输给雷利就让贾巴心里很不痛快了!
哪怕只是在受女人欢迎这种事输给雷利,可那也显得他更像是第三号人物而不是二号,这点就有够让贾巴火大!
结果这个女人也是先看的雷利--不过她看的是雷利的头发,对雷利的其他部分显然不够满意。在看着他时,她主要在盯着他背后的两柄斧头,而且看上去非常满意!
贾巴觉得这怎么也算是一场胜利了,不由得挺起了胸膛。现在她的视线滑落到他胸口了。
贾巴忽然开始觉得自己穿着这么紧身,会清晰地绷出整个上半身肌肉线条的单薄T恤…在那个女人的眼中说不准比完全地赤|身裸|体还要更美味几分贾巴:那绝对是看美食看到垂涎三尺的表情吧喂!!!贾巴:色女人!
他骄傲地把自己挺得更雄壮醒目了一些。哼哼哼……一个大男人,要是不能被女人用惊叹和欣赏的眼神注视,不引起女人恨不得吞吃下去的目光,那还算什么男人?!
“喂!"罗杰像个在幼稚的游戏里输掉的大孩子一样,幼稚地嚷嚷起来,“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这家伙!”
那个女人露出无语的表情,有点烦躁,有点不满,有点好笑。许多种情绪在她的脸上交织闪现,她的表情几乎每一秒都在发生新的变化,一切都从她生动的眉眼、鼻子和嘴唇上展露出来,一个蹙眉,一个转眼,一个拧鼻,一个抿唇…瞬息万变,毫不掩饰。与其说是她在用神态展露自我,不如说她完全没有学会掩饰。她的心情透明得像是掌心里的一捧清水。
这种人在海上其实也不算太稀罕,可在海上闯荡的人们,通常已经不会再像是这个女人那样,那么轻而易举地挑动起多番的情绪。她给人一种奇妙的感受:尽管你还什么都没做,可仍旧不由觉得在她面前自己十分强大成熟,于是几乎是天然地就觉得自己欺负了她似的。简而言之:像是面对着一个身体已经成熟,心智却还很幼稚的孩子。贾巴忍不住朝着雷利靠近,低声说:“这女人有古怪。”雷利眼神奇异,瞥他一眼:“……你也这么认为啊。”终于,她把视线落在罗杰身上。她的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完全空白了,好像结冰的海面,海潮在冰面下汹涌澎湃。在冻结中,那可怕的美丽更加澎湃,在寂静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好像撕裂云层的雷鸣。她默默地看着罗杰,神态逐渐变得喜悦、悲伤和哀婉。三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在她神像般的面孔上激烈地搏斗,某种剧烈的愤怒和痛苦从冰封的冰面上流消出来,吓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开口说话。视线在罗杰和这个女人身上来回转圈,有人低声说:“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杰该不会是对她做过什么吧……”
“别胡说八道!罗杰才不会干那种事!”
“他真的不会吗?他完全干得出……
“说到底,雷利更容易让女人流露出这种表情吧?!”即使是罗杰的神色也变得勉强起来,他颇有些警惕和惊惶地盯着她看,额角已经沁出冷汗,双手虚举在胸口处:“我、我只是问你是谁而已!没必要这样吧!喂,我可完全不记得以前见过你啊!”“我还记得上次发生的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如溪水,却能清晰地看到水底的圆石与草荐,她的语调温柔而悠远,“我们许下了约定,而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婚礼的现场……罗杰,你不该在这种事上开玩笑。虽然我也是在开玩笑,但我还是去了。你让我一个人出现在那里。”罗杰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了。
他的嗓子仿佛被烧开的水烫过:“没有这回事!你骗人!喂!你们这些家伙,我都说了没有这回事!"他惊恐万状态地左顾右盼,无助地祈求着船员们的信任。
贾巴摸着后脑说不出话来,心想这女人的反应要真是演的…他仔细分辨着这女人的神色。
不成。
她演不出来的!这女人一-她没这个本事!雷利也目光空无地凝视着前方,极力躲避罗杰的视线。他倒是相信罗杰。
不是相信罗杰干不出这种事,恰好相反,他绝对相信罗杰干得出来!别看他追着夏琪那么一副热情似火的样子,夏琪真要是回应了,就轮到罗杰惊慌失描地开着船满世界躲了!
…或许吧。
他也只能怀抱着这种期望,即使这样的想法让他满心满身都是不舒服。光是想想夏琪会回应罗杰,都叫他满肚子火气往外冲。“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女人大笑起来,笑得双手交叉抱在胸口,眼角闪烁着泪花,“啊哈哈哈!罗杰!看你那副样子!天呐,你以为我把你的话当真吗?!我会过去,就是因为我知道你这家伙会逃跑啊!!!”罗杰的表情霎时一松,然后立刻嚷嚷道:“这是什么话!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从来没见过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不过,我可没撒谎。"她不笑了,轻轻擦拭去眼角的水迹,手指纤纤。然而,雷利眼尖地注意到,她的指缝里有一圈鲜红的齿痕。从大小上看,绝对不是她自己咬出的。
话说回来,他们刚凑近的时候,她在房间里……是在笑来着吧?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在笑?这些想法没有在雷利的脑中留痕太久。因为紧接着她就用一种奇特的语调说:“因为你的确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在另一个世界,你也的确是答应了我的求婚呢。一一也就是说,你是我亲爱的老婆啊!罗杰!”
“诶?!!”
无数个惊叫声重叠在一起,冲上云霄。
海潮猛地扑过岸边,白沫如雪,遽然地融化进蔚蓝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