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肉上的指印
不夸张地说,说服国王的流程和苗蓁蓁设想的一模一样。当她给出消息,迫使国王认识到他本人和他的家人避无可避,唯有反抗,才能借助他的天然的身份获取一线生机时,他的身份地位和他所接受的教育都会让他接受唯一的橄榄枝。
即使无能的国王,也比平民更理解命令、服从、和组织的力量。这完全无法削减苗蓁蓁说"把所有孩子集中到王宫"后,见到的景象,所带给她的不适感。
集合起孩子们当然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父母的参与的。…这里有大量的,年纪大概也就十五六岁的年轻父母。合理的。绝对是合理的。理所应当的。非常正常的。在一个穷困贫苦的小国家里,在一个高度依赖不可预测的大海带来的收获生存的无数家庭中,过于年轻的婚育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苗蓁蓁早就知道了。
然而,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她见到那些本是应该上学的、早早生育的年轻父母时,所产生的作呕感。
比看到海中的高度腐败的残肢断体更加焦虑。苗蓁蓁是真的人都麻了。
这B世界。
尤其是国王告知她已经通知了所有父母,他们的孩子都会被送走。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孩,还有同样哭哭啼啼的父母们,还有尖叫着飞奔的,身后跟着一长串人努力在不伤到对方的情况下抓住小孩,躲藏在大人身后被卫兵们强行拖出来,在地上翻滚扭打的……
王宫里吵闹得像个大集市,苗蓁蓁头痛欲裂,搞得她感觉自己似有若无的良心又一次遭到了重创,本来就不怎么美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好在成年人们还是知道轻重的,很快就各自哄好了孩子,也难免给每个孩子的手里、嘴里塞点好吃的东西。
出乎苗蓁蓁预料的是,给孩子们糖果零食的少,更多是给的大块的肉类,叫孩子就这么直接抓在手中,埋着头狼吞虎咽。热腾腾的肉汁和油水滴得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浑身上下更是沾染了不少。苗蓁蓁:…普通平民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果然不像香波地救下的那些那么乖巧。
在来的路上苗蓁蓁就顺手收缴了一艘海贼船,那个不知名的海贼团实力并不强,在从船长到实习生都被苗蓁蓁一拳一脚地教育过一顿后,一群人听从她的吩咐,老老实实地摘下了海贼旗,取掉了夸张的船首像,风帆上喷画的海贼标志也全都清洗干净了。
算算时间,他们也差不多会在这个时间点抵达神之谷的港口。“说完告别的话就都跟我走吧。"苗蓁蓁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随着她的动作,现场的繁杂声浪为之一空。
无数双携带着各种感情的眼睛都投了过来,悲伤,愤怒,希冀,怨愤,仇恨,感激…再一次的,第无数次地,她又成为了引发起所有人情绪的中心,就像海上的飓风狂浪,一举一动都将引发船只的高飞与倾覆。这让苗蓁蓁回想起她返回到妈妈的茶话会中,在最关键的时间点隆重登场的那一刻。
不同的是她当时所要做的是掀翻桌子,在这里,她却需要收拾碗筷。她翘起嘴唇,笑了。
大
对孩子来说,他们是无法明确地理解现在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的。最年长的孩子也不过十岁不到,那些超过了十岁的,往往已经被视为家中的重要成员,被当作大半个成年人成年人看待。他们只知道家里的气氛忽然变得特别奇怪,父亲和母亲都返回了家中,开始忙忙碌碌地整理房屋,年长的哥哥姐姐则变得没有理由的惊恐和愤怒。他们被从田间地里叫回来,和他们一起在空地上撒欢的小伙伴们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村里的长辈在大屋子里激烈地争吵,吵到最后谁也说不过谁,索性动起手来,又被围观的人,通常是小一辈的青壮年,你拉我拽地拖开。然后就是哭泣,有人会提着农具气势汹汹地冲出门,跑上小道,奔向通往海边的方向,其他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沉默的沉默,低头的低头,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随后一群人又若无其事地散开,各回各家。从米缸的深处,从垒高腌菜坛的石板下面,从珍藏在柜子深处家中最好的一床棉被当中,从先祖们的墓碑贡碗处往外走几步的地方……从所有隐秘的、埋藏得极深的地方,人们挖出了全家人应急的积蓄。集市开张了,人头攒动,挤挤挨挨,迈出的每一步都有插进别人双腿之间的风险,时不时就有人被猛地绊一下,却又被另一个人的臂膀和肩背扶正身体,接着这股力道站直。
这个傍晚,所有的商品都大降价。就算是没有钱的人,也尽可以白领几块肉、几把蔬菜!商贩们卖空了货品,就直接舍下摊子,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或许也是回家去了?
人们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今夜,家家户户的餐桌都堆得满满当当,是很多孩子出生起从未经历过的丰盛。
最小的孩子们都争着抢着、敞开了肚皮大吃大喝,唯恐自己动作慢了点,都被年长的、干了更多活、胃口更大的哥哥姐姐们吃掉了。但家里的所有人在今晚都表现得很谦让。小孩子吃得快吐了,也不多说什么,餐桌边上的其他人都安静地看着,于是小孩子难免也心虚胆怯起来,嘴里还嚼着,碗里堆满了,手里还抓着-一他们怯生生地站直了,慢慢把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餐盘里。
手指攥得太紧,太用力,被放回盘中的肉块上,还残留着清楚的小小指印。“今天是什么节日吗?为什么前些年没有过这个节?"孩子们问。“不是过节日……是天龙人要来了。”
“天龙人要来就能像今天这样吃米饭、吃肉吃到饱吗?!那真是太好了!孩子们欣喜万分。
更年长的孩子张嘴想说什么,被家里的大人恶狠狠地瞪一眼,于是硬生生止住了,只是还不满地皱着眉,鼓着脸,气得要命。第二天,他们就被带进了王宫。当天中午,他们就上了一艘大船。到了晚上,船只已经驶离了他们出生的岛屿,孩子们也逐渐从惊喜、兴奋和好奇的情结中缓过神来,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意识到自己回不了家了。而且周围也没有认识的大人在身边。虽然有同村、同街、同一个城镇的同龄伙伴,熟悉的孩子都待在一块儿,可这丝毫不能削弱他们的害怕。船上的哭声吵成一片,震耳欲聋。
倒霉的前任海贼船长哭丧着脸崩溃地坐在甲板上,无助地被数千个孩子的鬼哭狼嚎声包围在正中。
舵手站在船舵前,同样是满脸的痛苦。
他的手里牢牢地握着一枚永久指针一-是那个从天而降的怪物,在平等地暴打了船上的每一个人,又命令他们开往神之谷,接上这些孩子之后,亲自交到他手中的。
“忍忍吧,船长,忍忍吧。“厨子说,他坐在船舷边上,同样是满脸的麻木,一口气给这么多人做饭,哪怕只是小孩子,也累得他感觉自己快瘫痪了,现在鼻腔中都还缭绕着浓郁的油烟气。
“那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啊?"船长把手指塞进耳朵,“她是拐骗了一整个王国的孩子吗?这群孩子是要被她卖掉还是怎么?一一为什么里面还有那么多婴儿??!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给他们换尿布和洗尿在……!!!”“那种人想要钱直接去杀掉国王就行了,卖什么孩子。"船工说,他从瞭望塔上爬下来,也是唯一一个对周遭可怕的尖叫和吵闹充耳不闻的,“我把仓库改造和扩充了一下,搭了些高架床,应该能凑活着睡下。”说着,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身旁一个怀里抱着哭泣的婴儿的小男孩:“喂,小鬼,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男孩看上去也有个八九岁了,闻言抬起头看了船工一眼,平静地说:“不知道。……村长把爸爸妈妈叫过去了,晚上爸妈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们拿着枪,还有一大包子|弹。晚上吃饭,家里所有好东西都上了餐桌。…我没问,不过我听朋友说,他爸爸妈妈说,天龙人要来岛上。有个人愿意把我们这些小孩子都送走。”
笑容从船工的脸上消失了。
附近的几个成年人都安静下来。
“喂,别开玩笑了,天龙人为什么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度长问他,“你知道天龙人是什么吗?”
“他们肯定是很坏很坏的坏人。"男孩说。“嘘一一小声点!!一一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船工厉声呵斥,“悄悄的,什么也别说,也告诉你朋友什么都别往外说。什么天龙人?你们根本没听说过!你们也不是神之谷的人,我们送你到岛上之后,那里就是你们的出生地,记住了吗!”
夜里,哭累了的孩子们都被赶进房间睡下,尖利的叫声彻底消失后,听惯了的海潮声竞然变得十分寂静。寂静得就像死亡。几个前海贼都瘫在甲板上发呆。
身体累得半死,精神也累得半死。没人想说话,没人想动弹,甚至也懒得回房间睡觉。
满月的清辉洒落下来,一切都像是被镀了一层银光。终于,厨子开口说:“船上的物资不够了,这群小鬼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得跟成年人差不多!明天就没饭了。船长,你拿个主意吧。”………藏宝室里不是还有钱吗。"船长说。………混账!那是我们所有人这些年里攒下的积蓄!就算全都拿出来,也只够他们吃几天的!”
厨子哀叹个不停:“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我一整天里什么事都干不了,尽给这群饿死鬼做饭了!”
舵手咳嗽了一声,说:“差不多能撑到目的地。”“可恶,那个死女人,我就说她揍过我们之后怎么什么都没抢…“船长痛苦地说,“原来在这等着我们呢!”
一个小点忽然出现在月亮上。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手下败将说这种话是想找死吗?"那个熟悉的女声响了起来,“一一我可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物资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哎呀,真没想到整个神之谷的货物都被清得差不多了,害得我跑了老远去别的国家买东西…”她落到甲板上,走进厨房,几分钟后,又背着手,慢吞吞地踱步出来。“辛苦了哦。"她用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