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谎言
壁炉中的篝火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里的暖风扑面而来,还有几分柠檬皮特有的酸香,而后是轻柔的蜂蜜味,清淡的花香被甜味包裹着涌入舌根。
然而,比这些都更加令人感到温暖的,是那个转头朝他看来,面上还残留着笑意的女人。
美丽从来都是力量。但美丽从不是直白的一张脸,美丽是身段与姿态,是鲜活生动的神情,是举手投足的气势,是说话的语调所包含的信念,是那种过于充沛的、从身体里满溢出来的生命的气息。美丽是一种具有侵蚀感的气味,强烈而又不容忽视。夏琪一一那是加林为自己看中的妻子,她被反绑着双手怒视所有人的模样,令他热血沸腾。对这大赛的头等奖励,加林势在必得!至于这个女人她的美丽是另一种感觉。仿佛寒冬时节燃烧的炭火,拥抱着取暖会被烫得血肉模糊,可要远离她,需要面对的却是刺骨的寂静与严寒。酸甜的香气十分开胃。
加林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她惊讶地看着他,眼睛忽闪着,在他的脑袋(为什么是脑袋?)上转来转去,看着他的脸时她显得愉快而亲切,看着他的头发,她又拧眉皱鼻,唇角撇下去,满面嫌恶。
“你是……“加林说,往门内走了一步。
铿锵一响。
一柄巨剑出鞘了,携带着可怕的气势迎面而来,恍如巨峰雪崩,千万雪涛浩浩荡荡,摧枯拉朽地朝他扑来。加林立刻把手放到剑柄上,却还是慢了一拍一刀光的余波轰隆隆地震动着,摧毁了整栋房屋。加林一分为二。
苗蓁蓁”
她觉得多少有点没必要了,怎么洛克斯一上手就是裹着霸王色的劈斩啊?!正常出招那都是多少有点留手才对。加林也怪得很。
怎么进房间了还走神?这合理吗?虽然是天龙人……那好歹也是神之骑士团的战斗人员,就这么没警戒心啊?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苗蓁蓁:“你砍人怎么不先砍脑袋呢!我还想看看这群人被劈掉脑袋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是在原本的身体上长一个新脑袋出来呢,还是从旧脑袋上长一个新脑袋呢,或者说是脑袋和身体之间有东西连着会长好……”加林怒不可遏一一竟敢对着"神"说出如此僭越的傲慢之语!苗蓁蓁:…哦,现在看起来可能是会连起来长好。”这一刀从加林的右肩斜斩下去,在他的左腰上断裂。加林的双腿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向前迈步的动作,上半身却缓慢地滑落着,那把刀也被他抓在了手中,此刻支撑着地面,才让他被斩断的身体不至于滑落到地上。就在苗蓁蓁和洛克斯的面前,加林身体的断裂处长出了无数污秽怪异的、粘稠如淤泥的东西,蠕动着重新连接,弥合了加林被斩断的身体。苗蓁蓁发出惊叹的声音:“真有意思!“她想到了幽魂怪。在蜂巢岛上,和凯多一起时,被击败的那个大幽魂怪……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很像的,尤其是愈合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哼。“洛克斯说,“果然是不会死的生物。一一喂,这种模样,还算得上是人类吗?”
加林不再关心那个陌生的女人了。他当然能够认出闻名世界的洛克斯·D吉贝克,并且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真正的身份。这让他发出冷笑:…原来是你!该死的戴维一族…你们的老巢被发现了,哼,今天就是你们被赶尽杀绝的……”一道白光忽闪,仿佛薄薄的纱衣轻抚过脸庞。香暖袭人,加林茫茫然闭上双眼。
这次出剑的是苗蓁蓁。
她轻盈地跳过房屋的残骸,湛卢从虚空中露出身形,剑身震动着,发出轻柔的嗡鸣。苗蓁蓁用拇指推开剑鞘,手腕一翻,手臂一扬,湛卢沿着加林的眼下平平滑过,丝滑地割开了他的头颅,而后,就像打蛋时顺手挑出里头残留的蛋壳,苗蓁蓁剑尖一挑,将那半个脑壳挑飞。洛克斯抬起手,牢牢抓住加林尖尖的头发。那个弯曲的弧度居然还挺趁手。“哎,"苗蓁蓁遗憾地说,“你怎么先拿着了?!给我看看!”苗蓁蓁:想看被分成两半的脑子是个什么状态!洛克斯的面孔微微抽搐:“……不行。你的手可不该碰这种肮脏的东西!"他气势汹汹地怒视着加林,“喂,你在看什么?!”苗蓁蓁用衣摆擦拭着湛卢,心不在焉地插话道:“在看我咯。”“什么也不许想!"洛克斯举起那半个在他手中疯狂抵抗,用力朝身体飞去的脑壳,用剑柄戳加林的额头,“不准用你恶心的眼睛看她!”苗蓁蓁半弯下腰试图去看脑壳下面是不是空的,闻言,她绷不住地笑了一下:“谁也管不了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的,吉贝克。”“恶心的东团西…“洛克斯怒气勃发,“一开门就紧盯着你看!”“多奇怪啊,进门不盯着我看,难道盯着你吗?"苗蓁蓁还没搞清楚洛克斯在说什么,“要在你和我当中选一个看的话一一吉贝克,你要跟我比这个?”苗蓁蓁:太自不量力了吧。
加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似乎还保留着不少行动能力,胡乱地挥舞着刀锋。苗蓁蓁走过去,伸出手,试图抓住维系着半个头颅和身体连接的那些黑色物质。
还没碰到,只是走近,一股浓烈的负面情绪便迎面扑来。憎恶……那被视为低贱的物种和耗材,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主人时所产生的憎恶,痛苦……被轻视、无视,被凌|辱、践踏,被折磨、观赏,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疼痛汇聚在一起,孤独,绝望,悲伤……千万种负面情绪,如海潮般淹没了苗蓁蓁。她神色骤变,抬手扶住额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开始以一种堤坝放水的速度降低,简直就像一杯水被悬空后完全倒置一样。
这个掉san光环效果也太强了吧…!!!但是,很神奇的是,那些扭曲的黑色物质,竞然在她的手中变得-一该说是稀薄吗?视觉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明确的变化,但苗蓁蓁就是有一种感觉,“感觉"到它们变得更加僵硬、更加死气沉沉。“湛卢……“她呼唤道,“你还在吗?我最尊敬的妻子,我的伴侣,我的灵动挚爱,我的利刃和剑锋……我的小猎犬。回应我。告诉我你还在。”洛克斯拎着刀转过头来,在他手中,加林的半个头颅依然在扭动和颤抖,尝试着远离他的手。二者博力,洛克斯整条手臂都暴起青筋,肌肉紧绷如铁。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抵抗那股来自加林身体的吸引力。[我在。]湛卢说。[我注视着你。一如你初次降临。」“松手吧,吉贝克。"苗蓁蓁低声说,“相比起他的复活,你的战斗力更有用一些。我们把他切碎好了,切得越碎,就越能争取时间…去做其他事。洛克斯海贼团的其他人都登岛了吧?”
“没错。他们都从东南面登岛了。“洛克斯说,“罗杰他们选择了西北面,这样两面夹击,刚好可以将海军堵在峡谷中心。天龙人的位置在最东面一-峡谷之外。”
神之谷岛屿的岛屿周边不是茂密的森林,就是浅滩或者乱石堆,那两片耸立的高峰中央,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平地,那才是人们所居住的地方。这座岛曾经依靠着易守难攻的天险,成为安居乐业之地。现下一切都毁了,正如那些所有曾经被天龙人毁灭的岛屿一样。仿佛吞下了无法融化的寒冰,苗蓁蓁感到五脏六腑都浸在浓烈的负面情绪中。当她在蜂巢岛第一次面对幽魂怪,那种感受让她濒临崩溃,甚至要躲起来哭泣才能勉强消解。
…啊,是的,没错。
所谓的“从来不哭"当然是谎言。
真的有人能做到不哭么?没有任何情绪崩溃的时候?苗蓁蓁小时候就是太爱哭了……太能够在哭泣中得到安慰,而她的哭泣又往往引发生母的暴怒,从一开始只是当面看见她哭后会变本加厉地责骂和虐打,到后来,哪怕是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脸颊,看出哭过的痕迹,都会让那个脆弱的女人瞬间失控。
她逐渐修习出不哭的技巧,无视心中的所有感受。她不再弱小了,和那些弱点一起被丢掉的,还有所有令她心中柔软,能够感受到喜悦、幸福与快乐的东西。
那曾让苗蓁蓁引以为傲。
这些年里她其实也没有什么长进,虽然和更早的时间比似乎的确是越来越完整,可就是还少了点什么。
直到她终于回溯过去,回到玲玲的面前……妈妈。
为什么妈妈从来没有真正试图杀死她呢?这是苗蓁蓁难以理解的。她做了所有会让玲玲暴怒和丢脸的事!当面顶撞,当面叛逃,当面谈论和其他海贼团的接触,并且两次破坏在妈妈心目中地位至高无上的茶话会,一次比一次严重。玲玲并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或许玲玲并不如她嘲笑的那么幼稚和无能。或许那是另一种层面的强大。“艾瑞拉?“洛克斯问,他快步走到苗蓁蓁身旁,伸手,没有扶住她,而是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我们联手,先消耗掉加林的体力,把他留在这吧。"苗蓁蓁说。她深深地呼吸,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尽管情绪极其低落,她却依然保留着行动和思考的能力。
洛克斯端详她几秒,他的目光和玲玲的视线一样,沉重而不可忽视。苗蓁蓁平静地回望。
“沃哈哈哈……我们还没有联手过呢。"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