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高处

海上的生活比洛基想象中的枯燥。

他毫无航海技能，不光是没有航海技能，他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伟大航路的气象有多变幻莫测，不知道船帆是有人得时刻关照的，不知道船舵前的位置是不该空置的，更不理解在伟大航路上随波逐流是一件多疯狂的事。

当然啦,作为一个梦想着出海的孩子，他也是尽力从自己能够得到的报纸和书籍上研究过海上生活，并且做出过畅想的……那肯定是非常有趣的生活！

开着船，在大海上，哪里都能去，想做什么都可以。海上是自由的，世界远比艾尔巴夫更加广阔，他大可以离开这个从未让他感受到幸福和快乐的地方。只要离开艾尔巴夫，外面哪里都要比这更强！“那其实没什么用的。“对此，艾瑞拉做出评价，“我当时跟你说走远点离开是对的，不是说这真的就是对的一-我的意思其实是，当你走远以后，你就会慢慢认识到，在家乡里的所有问题，到最后还是得靠回到家乡才能解决。”“胡说八道，哪里有这种事。“洛基一点也不信。“洛克斯也是这样，玲玲也是这样，纽盖特也是这样，罗杰啊卡普啊……大家都要回到起点的。"艾瑞拉说，“这是真理。所谓真理，就是被无数事实反复检验过的标准解答。”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事不关己，不过洛基已经发现了，艾瑞拉最奇异的一点，就是她越是表现得事不关己、满不在乎，越是说得轻描淡写，面带笑意，就越是说明她口中所说过的话与她相关，越是说明她经历过同样的切肤之痛。艾瑞拉毕竞和他谈过她自己的妈妈。

她说起那些话时的神态表情，她说着说着就忽然停下来，捧腹大笑的模样让天地间弥漫着一种酸涩的、微甜的气味。一种气氛。生机勃勃。好像火焰焚烧到了极致，下一秒就要熄灭，只留下无法燃烧的灰烬。

艾瑞拉向外散发着这样的光热，但并非是遥远地挂在天上的太阳那样，众生平等地养育着周围的所有人，而是被她牢牢控制着，控制在她的皮肤下面，身体与心灵的最深处。好像她自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才会那么竭尽全力地保存人焰，希求着能燃烧得更久一些。

洛基不知里面的缘由，但艾瑞拉并不情愿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她。她有限度地向着极少数人展示自己，于是，被展示的人总能清楚地意识到，是她主动将自己的防备打开了一部分。她会让你清楚地知道她不会轻易因为你动怒，也不会随意忽视你的话语和意见。

所以洛基问了：“你的家乡在哪里？是什么地方？”“我的家乡？"艾瑞拉说道，她倚靠在船舷边，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洛基这些天已经看海看天看到腻味了。

无聊，无聊，无聊！海面总是那么一成不变，连特别点的天象都没遇见过，每天都是艳阳高照，每天都是万里无云，艾瑞拉似乎远远地只要观察到了天空里的云团有什么变化，就会立刻猛转船舵改向，坚决不肯涉险。“难道让我拖着你游泳吗？！你看看你这个体型，“对洛基不满的抱怨，瑞拉的回复很直白，“你会游泳吗？你不会一-先学会游泳再说！”提到这就不得不说一个让洛基非常沮丧的事情，那就是他怎么也没办法学会游泳。

艾瑞拉听完只是爆笑，还说他是什么“天选恶魔果实能力者”，就差一个吃个强力的果实了，反正不会游泳，吃恶魔果实纯属白赚一个能力，毫无付出。“我的家乡…“艾瑞拉又说，这次换了语气，“我的家乡不在了。”她听起来既不悲伤也不愤慨，连怀念都听不出来，单纯在向他解释一个事实。

洛基第一时间就要冷笑，家乡不在？要是他的家乡艾尔巴夫不在了，那可是件大好事！

冷笑才浮现出一半，就又听到艾瑞拉说：“不过我都不记得我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了，毕竞我出生后好多年根本没有被允许过出门。我真正的家乡好着呢，不过我是很难回去了，那是专为特别的小孩设立的机构，我长大了。”“你说话怎么老让人听不懂啊。"洛基有些不爽，他先声夺人，抢走艾瑞拉的话口，“不许再说我没上过学了！我识字！”“怎么这么关心我呀？问我那么多问题？"艾瑞拉果然不再说这个，而是笑嘻嘻地伸手过来摸他的脸，“难道是决定把目标从洛克斯改成我？”“哼，谁会想跟着你混。我可没那么没眼光。”洛基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他就从来没考虑过洛克斯以外的任何人。只有那个男人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随！

不过，艾瑞拉突兀地说起这个话题时，他的心里竞然也没产生什么厌恶的情绪。他迅速摒除思绪，坚定信心：那顶多只能说明他并不讨厌艾瑞拉罢了。“是海上太无聊了……“他说道，“这跟我想象的根本就不一样！这都快一个月了吧，怎么一直都只是在海上飘而已啊？遇到的几乎都是荒岛，而且就连船只都没遇到几个，也没看到什么海贼！”

“没遇到什么船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没走通用的安全航线，没遇到海贼可能是因为他们都认识我的船，毕竞到处乱跑还不挂旗、没有任何标识的船非常少见，"艾瑞拉忽然露出一个贼兮兮的、幸灾乐祸的笑脸，“至于岛一一想要的话早说呀！我最近发现了好几个特别有意思的岛！”大

洛基活到现在还没坐过过山车，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体验过山车的滋味，目前世界上应该还不存在能容纳他体型的娱乐设施。未来就说不准了。几十年后应该还是很有希望的。在他抱怨无聊后的半个月时间里，他充分体会到了坐过山车是什么感觉，哪怕他现在连过山车是什么都不知道。

苗蓁蓁驾驶着船只在海上风驰电掣地穿梭，闪电般带着洛基去了一座新岛。这座岛雄奇壮丽，巍峨险峻，无数悬崖峭壁高耸其中，仿若一张不规则圆盘上插进无数钢针--但小得洛基觉得自己一脚就能把它踏平。这是个微缩小岛。

“上去，上去。“艾瑞拉催他道，眉飞色舞，满脸坏笑，光是催他了，她自己的脚步是钉死在甲板上的，一步也不肯挪，“上去就知道了。”洛基半信半疑地跳下船，在双脚即将踩上岛屿土地的那一刹，一股可怕的推力由下而上，令他腾空而起，以可怕的速度向着天空升去！他惊惧交加，发出惨烈的叫声，在半空中拼命挣扎，浓云抚过他的身体，艾瑞拉猖狂的笑声逐渐拉远……而后，他上升的趋势忽而减弱，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

这一瞬间的感受太奇妙了，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轻到好像自己的身体不存在。

洛基张目下望，看到丝丝缕缕的云雾下蔚蓝的海，因为位置过高波光粼粼的海面看上去平滑如镜，海天交界处隐约是一条曼妙的浅弧。一切声响都消失了，万籁俱寂中，他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心跳砰砰。那只是一瞬间。

紧接着，他就开始以比上升时更快的速度极速坠落！艾瑞拉的大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洛基隔了一阵才听到笑声中夹杂着尖叫，又隔了一阵才意识到那尖叫是由他自己所发出的。他坠落着。海面在眼中不断扩大，不断变得愈发清晰，光滑如镜的海面挤出了褶皱，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鱼鳞般的波光。在他慌张地挥舞手臂，无助地试图脱离坠入海中的结局时，又一次的，一股凭空而来的巨大力量将他托举起来，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弹弓松开了弹力绳，将他猛地掷向高空！

洛基喉头翻涌。被反复抛射上下颠簸的混乱感让他想要呕吐，那无所不在的奇特力量却又牢牢压迫住他的胸口喉腔，他连吐也吐不出来。升到最高处时，再度悬停了一瞬。

这次他已经掌握住了在这种奇特状态下控制肢体的技巧，四肢伸展着张开，于是下方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好像忽然被无数颗子|弹击中，在他胸腔头脑贯穿出无数孔洞，天光大盛，海光晴明，四面八方都有水波般的光芒，那些光在他的身体里穿梭流淌，狂流般冲刷着他的身体，似乎也带走了所有淤积了许久的多余重量。

那些说起来确实有很多理由，细想却又似乎无来由的、莫名的悲伤痛苦愤怒，仍旧存在于他体内，可他们都变轻巧了，被光线刺破，水泡般透亮。“好诶！！"艾瑞拉蹦跳着发出欢呼声，“太棒了！！！”洛基上下颠簸，每次说话都有大口凉风灌进胃里。口舌也被吹得发干，他哪里吞咽着，大声的喊叫被风撕扯得零落四散。“艾瑞拉……“他在降落到底后抓紧机会大喊。“……我到底要…“他又飞了起来。

“怎么停下来……？“他总算是分段说完了。“嗯。"艾瑞拉一手托腮，陷入沉思，“洛基，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你没想过吗？！！“洛基大惊失色，嘴巴被风扯得变了形，他不得不等再次降落，一口气吼出整句话，“你自己玩的时候是怎么离开的！？”“用力朝空气侧踢一脚就行啦。"艾瑞拉双手叉腰爽朗地笑，鼓励道，“你自己试试看吧洛基！加油，你没问题的！勇敢的战士冲啊！动起脚来！”“……你说得轻巧！！！”

洛基努力扑腾，手腿翻搅个不停。空中没有着力点，更别提他还在奇怪的力量中疯狂晃动，最后是等得不耐烦的艾瑞拉冲上来，抡圆手臂，用湛卢将他一棒敲飞-一落在了海里。

坏消息，他喝了一肚子海水。

好消息，他学会了勉强从海里浮起来。

艾瑞拉把他拖上船，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笑嘻嘻地将脱力的洛基放在地上摊平，脱掉他的头盔，解开他的麻花辫，认认真真地疏通头发，还煞有介事地抚摸他的脑袋。

“好乖好乖~好孩子~"她哼唱道，“洛基很可爱哦~笑起来特别漂亮~好乖好乖～″

她小小的手指摸索进他的发根，给在海水中浸得又湿又冷的皮肤带来一股外界的暖意。

洛基打了个寒噤，忽而感到随着身体重新回落到有承托的平面上，那些淤积的重量也重新沉入他的身体里。

他紧抿嘴唇，双唇失去了血色，隔着湿重地压在眼睛上的布料凝望天空。明明此刻就在海上，却感到自己和大海变得无比遥远，甚至没有腾飞到最高处时和大海贴近。

“摘下来？"艾瑞拉问，又懒洋洋地补充，“我不看你的眼睛。”“哼。“洛基想要冷哼一声，发出的声音却更像是软绵绵的在应答“嗯”。“你不想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说的什么话！"艾瑞拉听上去很认真，“什么人会想看别人专门挡起来的部位？那是流氓，那是色|情狂！我只看别人专门展示出来的部位！”洛基…”

她又嘟哝了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话，什么“覆面系绝对不可以露|出”，什么“遮得越多越让人兴奋”，洛基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从异母弟弟相关的流言蜚语里懂得不少男女之事，尤其是艾瑞拉和洛克斯两个人也并无遮掩，他能准确地领悟到其中的深意。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我距离那种事还有起码二十年呢！"洛基气鼓鼓地喊道。

艾瑞拉拍拍他的脸，解下他的眼罩。她的确没有看他的眼睛，全程地专注地整理着他的头发。

“二十年很快哦。“她说，“唰的一下，眨眨眼睛就没了。”仔细想来，艾瑞拉其实跟他说过很多非常有道理的话，许多话甚至过了许多年他才逐渐理解其中的真意。然而，唯有这句话被洛基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不过此刻的他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他只是半抱怨地咕哝着，偏过头，让艾瑞拉那双微不足道的小手能触摸到他的后脑，四处摸索，缓慢按压，轻柔地通开所有缠结。

“晚上吃什么？"他半醒半睡地问。

“土豆炖肉，清炒时蔬，红烧鱼，生鱼片配生椒酱，煎蛋肉酱汤。甜点是咖啡布丁，还有巧克力冰淇淋哦。”

“今天吃得很丰盛阿……

“那不是因为平时你做饭吗，你做饭就那么几招又不是我的错！”洛基露出微笑。他打了个呵欠，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