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第八十八章

迷雾瞬间侵入了车厢内。

明明已经快到中午了，但是气温回升不如平时那样温暖。苏念打开门的一瞬间寒气上涌，激得她打了一个哆嗦，久不见人的城镇里总有种淡淡的死气。

加之现在糟糕的能见度,气氛就更加可怕了。王小桃止不住地哆嗦。

“哎？真的要下车吗？"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廖安很快明白了苏念刚刚那番话的意思，她立刻背上背包，拿上两瓶应急的矿泉水迅速下车跟上。

王小桃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秒跟。

她快步跟上边跑边问：“怎么回事儿啊？是我错过了什么环节吗？”李薇回头多看了一下，发现车上熟悉的人就剩下了她一个，自然不会落下。这个时候跟熟悉的人待在一块，有危险也能相互照应。如果是跟互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有危险都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李薇虽然想法和苏念不同，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判断力，眼下只能跟着一个决定行动，没有时间吵架。

她也下了车。

“你们要去哪里？"司机喊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苏念回过头，她尽可能简洁快速地又说了一遍：“进城镇！找地方躲起来！机动性高！灵活应变！”

“啥意思！”

中年男人大喊。

王小桃几乎是立即翻译：“地道战！”

“懂了！”

中年男子抱起孩子就走,司机一咬牙拿着他的包，就剩一个中年妇女一个人也不可能待在这个车上。

几秒钟的时间，车上的人跑空了。

浓重的迷雾，看不清周围的情形，车上剩下的人下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苏念等人了。

但是已经下车的人也不会坐以待毙。

司机、两个中年男女、携带小孩快速抱团，然后寻找附近的躲藏地点。进入熟悉的城镇，大家都知道往哪里跑,不需要太多额外的指挥。苏念也不是故意甩开这些人的。

只是城镇里迷雾浓重，能见度太低,往前跑两步就看不到后面的人了，停下来等对方，苏念跟他们不熟，也无法判断对方是否一定会跟过来，万一不来或者爆发争吵，就会耽搁时间。

所以，她只能先顾着自己这边人。

等到多往前跑几步以后，后方的人就看不见了。回头找只会耽误时间，苏念拉住廖安的手防止分开，廖安也抓住了王小桃，李薇跟得很紧，不会跑丢。

那大地震颤的震动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停下了。迷雾里总是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好像是有东西在不断地移动。

是人是怪？

在这样的浓雾之中，即使是发出了人声，也不能轻易相信，毕竞有青罗刹蛾这样能模仿人声的怪物。

“现在去哪里？”

王小桃虽然跟过来了，但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廖安提醒她先把武器捏在手里。

苏念左顾右盼，然后迅速朝着地势最复杂的区域跑。店铺街道上的环境相对简单，每个自建房都是一楼做门面，有的餐馆门面2楼是包间，茶牌室的2楼、3楼也是包间，而其余的大多是自住小房间。这样的商铺街道房屋模式大多比较简洁，没有太多能躲的地方。但是那些连在一起的自建房不一样。

首先过道狭窄，基本只允许一辆自行车、电动车通过。有的邻里比较过分，中间的过道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这样给了她们逃亡区域。

即使怪物发现她们追上来，四个人也能利用这些狭窄的过道。其次，自建房家中的布局总是格外复杂。

总有些住户自己设计的小巧思，还有地窖，和商铺相比，能够形成更多易于躲避的区域。

几个人从小路快速抵达住户区域。

她们左右看看。

在有限的视线里，可以看到每家每户圈了块小院，有围墙或者围栏，院门基本都上了锁。

更能看出这座小镇上的人撤离的时候游刃有余。“这边！”

苏念在脑子里短暂判断，权衡利弊，选择了其中一间房子。大门紧锁，院墙很高。

墙壁上还放了防攀爬的碎玻璃，最原始的防盗方式。大门的正上方也有些尖刺，能防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防住怪物。苏念就是看中了它的防御措施。

李薇诧异：“你会撬锁？”

“我不会。”

“那我们怎么进去？”

“从正门爬，动作慢一点，跨步大，避开那些尖刺，下面的人辅助，不让门乱晃，还能接应上方的人一手。”

苏念快速地说。

同时她看向身后，时刻注视着迷雾，只要迷雾中有轻微的晃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带着朋友继续往前跑，立即换地方。“啊？"王小桃诧异，“这么高？你以前有试过爬这么高吗！？”王小桃说得在理，并不是单纯的质疑。

她们一群人并没有任何攀爬的经验，能不能翻过去还是未知数，只是苏念初步估计能爬过去。

但眼下能防住怪物的地方，也会一定程度上防住人。她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没时间了，先爬吧！不行再看！"苏念焦虑地催促。幸好有李薇在，李薇一马当先。

在苏念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尝试爬门了。围墙上都是碎玻璃更加危险，院子大门上只是有些间隔开的尖刺，小心谨慎确实能避开。

苏念赶忙扶住晃动的门，让李薇爬得更加轻松。她小声地提醒：“小心一点。”

李薇在上面没有回应，可能是没有工夫去回苏念的话。她全神贯注，攀爬的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爬到了大门的上方。几根铁柱尖刺立在门上，李薇思考了一下。她先是双手抓住了两根尖刺中间的杠杆做支撑，随后尝试着用手臂支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先跨过去一条腿。

李薇的腿很长，跨越这个区间对她来说相对轻松。她双手仍然握着杠杆，身体弓起来，两条腿分别夸在门的两侧。“怎么样？"王小桃看李薇不动了，有些紧张地询问。几个人在下方，围墙的门有3米左右的高度，李薇爬到了最顶端，被迷雾遮挡住了一小部分，下方的人仰着头，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表情。“没什么问题，慢慢来不会碰到尖刺，我在找落脚点。"李薇在上方回答。“看得到院子里面的情况吗？"苏念追问，“里面有没有什么危险？”这次李薇多观察了一下，才说：“还行，初步观测没有问题。”苏念轻轻推了王小桃一下。

“快，你也上去，我和廖安扶着。”

两个人行动的速度更快，苏念一边扶着晃动的门框，一边向周围观察。她看向之前他们来的方向，左手扶着门，右手推着王小桃的屁股让她赶紧上。苏念一心二用，不停地观察周围。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迷雾突然被搅动。“嗯？”

她喉咙里发出短促疑惑的声音。

李薇已经翻越了过去，她在对面半途中就直接跳了下地，非常的果断。王小桃快爬到了顶端。

廖安也准备出发了。

“快点！"苏念声音压低，“快呀，迷雾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哦哦！”

廖安也开始向上爬，现在只有苏念一个人扶着门，尽可能让它保持稳定。王小桃爬得很慢，她身高上吃了亏，和李薇这样的大高个相比，腿有些短，爬过最顶端需要消耗的时间更多，但这也不能怪她，一个人又不能决定自己身高多高腿长多长。

只是这样一来，廖安的速度也被放慢了。

苏念盯着刚刚迷雾搅动的地方，看上去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迷雾重归平静，并没有什么东西立刻从中跳出来。

周围的树木静悄悄的，除了小镇附近果园的果树外，这里还生长的很多别的植物。

有的大树似乎在迷雾之中发生了变异，竞然在相对极端的温度下活了下来。这些植物对她们来说，也能提供一些隐蔽作用。她的心跳很快，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心头。是风吗？

可是她潜意识感觉不像。

有什么被她忽略的地方？有什么是她没有考虑到的事情？脑子里简直就像是被“迷雾"塞满了一样，高速运转大脑不比体力消耗轻松多少，她的脑子里雾蒙蒙的一片，一心想着如何去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到底忽略了哪里？

苏念快速地扫视周围，声音、视线、嗅觉？到底还有什么没观察到的地方？“快呀！愣着做什么？快上来！”

廖安已经攀登到了大门上方，对着底下的苏念催促。进入一个上锁有院墙自带防御作用的自建房，会比留在外面、车上安全很多，这是眼下他们所能去得最好的地方。

“来了！”

苏念一边尝试转动大脑，手上的动作也没有落下。“你先翻过去，不要在上面停留。”

大门很稳定，提前进去的李薇和王小桃扶住了门。苏念攀爬得很快，虽然她不是运动健将，但是刚刚朋友们替她尝试过如何爬行，她大概知道每一步的落脚点在哪里。不对，不对……

有什么被她忽略的地方。

苏念攀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哆嗦，她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击穿了她。声音！

如果刚刚搅动迷雾的是风的话，周围的树木应该会发出被风吹动的声音。但是没有风声！

所以真的有东西来了！有东西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里！是谁！？

现在在哪里！

苏念猛然回头。

她的确可以继续头也不回地往上爬，但是她就要堵怪物有没有发现她，会不会在她爬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跳出来。

怪物悄无声息，不一定是他们的特性。

也可能是它们具有一定的智慧，就像是猎人懂得隐藏自己的步伐，去追逐猎物，一网打尽，不让猎物提前发现端倪逃跑。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苏念尝试让自己带入怪物的视角。如果她是怪物，她会做些什么呢？她会如何在附近选择隐藏自己又能观测到猎物的地方？树，是树，还是那些树。

那是最好的隐藏地点。

苏念思及此处让自己的视线向上挪动，不再针对刚刚来时的道路，她放眼望去，注视着那些树木的顶端，试图从中找到什么不一样的痕迹。变异后的树木大多呈诡异的墨绿色。

叶片厚实，好像充满了水分，又格外柔韧，不容易掉落。周围灰蒙蒙的一片，隐隐约约树梢透露着墨绿色。终于她在距离自己大约三四米远的树上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树枝与树枝的阴影之间好像藏着一点红色。“咚咚！”

这是苏念心跳的声音。

她的心跳猛得连跳两声，待在原地浑身僵直。“咚咚……咚咚……

那个红色的，藏在树梢之间的东西，是什么？它在那里多久了？

是最开始就在那里的吗？还是刚刚的风？到底是什么时候？苏念脖子僵硬迟缓地转头。

她侧着脑袋，向右看就能看到那迷雾之中隐约的红色，向左看能看到自己抓住攀爬的手。

王小桃已经翻过去了，留出了上方的空位。已经翻过去的人催促：“快点呀，苏念，你怎么还不过来？”拜托……别说话。

苏念不敢回复。

但是队友在里面看不见外面的情况，更别说，她也是在后知后觉地观察下，才勉强看到一点不对劲的红色。

“苏念…你，唔！”

王小桃的声音短暂响起，又快速消失。

听最后的声音，像是被谁突然捂住了嘴。

她接连再三，完全不出声，让已经进去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更有可能是廖安捂住了王小桃的嘴。

因为她最清楚自己的习惯，不会无缘无故不回话。现在……

怎么办？

苏念浑身僵硬。

她的视线来回切换，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可是，如果那恐怖的东西注视这里，那为什么不发动攻击呢？它在等什么？

还是说，其实并没有发现她们？

苏念尝试性地伸出手，继续向上爬。她侧着头，凭借手感抓住了上一个攀爬的地方，视线仍然盯着那诡异的红色。

然而，树影晃了晃。

红色突然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不好！

怎么办！

现在要怎么办！

苏念花费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然后遵从了自己的内心下意识地行为。她松开手，从攀爬一半的门框上跳下来。

她在落地的一瞬间转身就跑！

好疼！

苏念的脚踝发出抗议的咯吱声，她没有扭脚，但是如此剧烈的连续动作，的确让她脚踝阵阵抽痛。

可是她却丝毫不敢犹豫，不敢停下来检查自己的情况。她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胸腔刺痛。找地方躲起来！

马上！

已经无法再考虑更细节的东西，她的本能告诉她必须立即找到可以隐藏自己的地方。

苏念瞪大眼睛在迷雾中寻找。

刚刚绝对不能继续待在门上，因为通过门正上方的防盗尖刺不能着急，只能慢慢来，可隐藏在暗处的怪物不见了。

她无法判断那东西在哪来。

如果她在爬到最顶端的时候，怪物跳起来发动攻击就完蛋了！她会面临两难的境地，要知道那种防盗的尖刺，稍不注意就会贯穿大腿。找！

找到一个室内！

这个时候随便什么样的室内都可以！

苏念看见了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院墙，院墙的门被击垮了，耷拉在一边，没有什么防护。

她立刻脚底抹油，加快了速度，朝着那坍塌的大门跑去。“沙沙……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

像是树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滑动，也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跟着她。苏念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她快得像一道残影，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消失在了马路上。冷风微微浮动，迷雾里静悄悄的一片。

这个小镇上仍然像是无人之地，看不出来这里几分钟前，曾抵达过一批幸存者。路边的小三轮早就没电了，失去了它们本来的用处。几辆运货的灰色小面包车随意停着，挡住了一些通道。一双酷似人脚的红脚停在了车的旁边。

它踢了踢车子，车身微微晃动，怪物弯下身，眼睛朝着黑漆漆的车内观望。观察片刻后，它终于意识到这里面确实没有它想要的东西。怪物朝着最近敞开的院墙内走去。

赶紧上楼！

苏念百忙其中看了一眼身后，暂时看不出迷雾之中有什么东西。但是危机感还没有远去，一种生存的第六感告诉她，她正处于极度危机之中。有时候身体已经察觉了危险，但是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些情况总是被统称为潜意识。

一般外面有锁，里面就不会安排门锁，大院子里面的门通常处于敞开的状态。

苏念进去的院子就是这样。

院子里面停着一辆小电驴，放着一些柴火，有一口压水的水井，不过井看起来干了很久，放着些塑料桶，塑料桶曾经不知道是用来存放什么东西的，现在正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气味。

正如她所料，一楼的主房房门大开。

苏念迅速跑进去，她快速瞥了一限，发现这个门有锁。她就想要将这扇门关上反锁。

然而门很久没有移动过，难以挪动，并且没有上润|滑|油，开启大门会发出咯吱的响声。

苏念当即不管了。

她继续向上跑，上二楼，先找到一个安全的房间！一楼是混凝土地，二楼以上才开始铺设地板，地板像一层薄薄的贴纸，模拟出木头地板的花纹，苏念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踩起来凹凸不平，可能是泡过水变成这样。苏念来不及观察更多。

室外的迷雾就遮挡了一部分阳光，今天又是阴天，室内的光线就更暗了。苏念都跑上楼了，才刚刚适应了一点昏暗的室内光线。她每个房间都大致看了一下，尽可能地在极短的时间内，选择了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房间，这个房间大概是曾经房屋主人的卧室。有衣柜、梳妆台、床铺，东西比较多，还有单独的小沙发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柜子。

并且房门完整，有锁！

苏念快速反锁了房门，尝试推动沙发，试图用沙发的重量进行二次堵门。可惜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时间没有推动。于是她放弃了沙发，来到房屋的窗户面前，反锁窗户，拉上窗帘。这下卧室内彻底暗了下来，能见度更低了。苏念打开衣柜门，看了一下衣柜结构，确定能塞下自己后，她开始做最后的布局。

总要知道危险来自于哪里！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怪物是什么。

苏念调整镜子的角度，让它对准门口。

她听见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外面也有声音，不知道房梁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恐惧笼罩了她的内心。

那后知后觉的孤独感追了上来，她脱离了人群，现在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一人。

会孤单地死在这里吗？

苏念怕得直抖。

可是她也只能做她力所能及的事情，把每一件她能做到的事情做好，其他的都是听天由命了。

尽人事，听天命。

苏念快速躲入了衣柜里，里面全部是落了灰的衣服和床单被套，呛得她想咳嗽，她戴着口罩捂住嘴，呼吸放得很轻，浑身都埋在里面。旧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霉腐气味，刚好盖住了苏念身上的人味。她从柜子的缝隙里向外看。

调整过后的镜子刚好可以看到门，安安静静地一扇门，暂时没有什么问题。脚步声停止了，楼上很多房间，那个东西现在不知道在哪扇门前停留。灰蒙蒙的世界阴暗又可怕。

这个自建房像极了她老家的房子，她最开始的家，那个时候她还有爸爸和妈妈。

怪物、家、死亡……

苏念止不住地颤抖，她已经竭尽所能做到自己能做得最好。她不知不觉开始呼唤父母之名。

当人类恐惧到极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哀求，可是向谁哀求呢？想某个更权威、更全能的东西寻找答案，也许是父母也许是长辈，某个自己认为能救自己的东西。

但其实父母也是人，他们也会害怕。

他们在怪物的面前也如此弱小。

所以这种呼唤，更像是一种祈祷和哀求，呼唤一种“概念"，去寻找内心的安宁对抗恐惧，它是谁来救救我中的“谁”。是人们内心对“被包容、被守护"的渴望。可实际上，这里又只剩下了自己。

“咔哒、咔哒……”

房间里传出了怪声。

苏念透过缝隙看向镜子，门把手正在被转动。她抱紧了怀中的电击棒，也抱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