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第一百一十九章

苏念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她大学时候的一段恋情。倒不是想前男友之类的，只是想到了“选择”的概念。从小学读到大学，大部分情况下对“好"都有一个既定的标准，选择学校大家都会尽量往"好”的方向选这是一条无数人走过经验丰富的路。

可是到了大学的时候就会开始迷茫。

分岔口一下子变多，能走的路每一条都是未知数,每个人都不一样。当时她和自己的前任分开也很简单，前任打算继续考研,她则是想去工作，毕竞家里情况不一样，她不能让叔叔婶婶一直托举自己。道路不同，于是他们分开了。

分手的理由是这个，在外人看来也是这样。但是仅仅如此吗？

她主动提的分手，这是她第一次做“不够正确"的决定，她的朋友们，甚至包括王小桃在内，都不理解。明明在一个城市，哪怕短期几年内，选择稍有不同，但也不是不能克服的重大难题，为何会分开？前任家境好，也很喜欢她，对她好，人品不错，情绪稳定，成绩优秀，长相也可以，除了身高有些硬伤外，和她平日也只有些生活习惯上的磨合小插曲。可以说，出了校园，以苏念本身中规中矩的运气，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选择。

是自己不够喜欢对方？

还是说自卑的觉得自己和对方不匹配?

苏念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

最终扪心自问，得到了一个很古怪的理由。“这不是我想要的。”

从小到大沿着前人经验往上走的乖乖女，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想要一个东西。

她盯着窗外，原本应该宵禁的庇护所今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那些换班的武装人员从住所里出来，到指定地点穿戴整齐，整装待发上了武装车，连夜准备出去救人，或者和怪物搏斗。她知道成为分离者后再无安稳之日。

随时听候调度，更加严苛的训练，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塞进布满高温蒸汽的铁皮壳子里，和恐怖的怪物面对面。

“不……我不要。”

苏念的喉腔里发出颤音。

她其实有更“好”的选择，她完全可以当一个后方工作者，和廖安王小桃她们一起做统计工作，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和灾难来临前没什么不同。这个工作稳定，收入可观，没有危险，还能和朋友们待在一起。在经历了恐惧之后，她会安安稳稳在避难所里渡过这短暂平庸的一生，也许在自己年老后，还可以给庇护所的新生儿们讲述自己逃亡到庇护所的冒险经历，引起新生代的一片惊呼。

“我不要……”

苏念轻声重复。

令人羡慕的工作，就像当初大家会羡慕她交到一个好男友。在世俗的眼中，她命好，稳定，中庸，是个各方面意义上实打实的好姑娘。人们疑惑她为什么会选择拒绝“更好"的安排，就像他们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拒绝一个人们眼中的好男人，拒绝那么好的资源。“不要。”

她开始挣扎和抗拒这种感觉。

她盯着窗外，激光灯扫射，远处传来枪响，他们蜷缩在避难所中苟延残喘。不要什么呢？

苏念心想。

不要成为别人眼中的幸存者，还是不要被所谓的"好"束缚住，既然不要那总得有要的东西，自己想要什么呢？

“这不是我想要的世界。”

她从嘴里吐出这几个词。

世界本不该是这个样子，千疮百孔。

那些所谓的“好”对她来说只是一片虚影，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说她不配得到那些好，而是这个东西根本不存在。

苏念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声音从她的胸腔响起，像战鼓般强劲有力，血液自心脏输入进四肢百骸。她站起身，身姿笔挺地站在窗口，伸出手触碰冰冷的玻璃。没错，就是不存在。

所谓的好不是她能控制的，不属于她。前任的好来自于外物，对方优秀情绪稳定家境优渥，但那都是另外一个人，不是她。这种好随时都能被收回，因为不是她的东西。她没有选择决定权。

苏念意识到自己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现在也是一样。她握住拳头。

从她的视角里看就像是把大熔炉握在了手里。她以为自己进步了，为了“好″做出了选择，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她的未来取决于怪物，取决于别的人类做出的努力，而不取决于自己。她握不住选择没有掌控权。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抉择，无论是走向哪条路。无论是分手，是否继续读书，还是现在试图规避死亡。她潜意识看到了自己的无能，看到了泡影，但是一直无能为力，所以她很痛苦并恐惧。

世界上没有属于她的东西，连赖以生存的大地都即将被剥夺。连那么一点点可以确定的东西都被抢走了。所以她深挖自己的内心，从无数复杂的情绪中抽丝剥茧，把每一个情绪都辩认清楚，最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在愤怒。

“为什么要抢走我的东西……”

她盯着窗外，视线里却出现了无数见过的怪物。“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出租屋，抢走我稳定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邻居还有我的地球。”

苏念握紧拳头，声音逐渐坚定。

“我要抢回来，我要真正的选择权，我要怪物滚出我家。”她不想再被动地去做每一件事，没有决定权地接纳别人眼中“好”的东西，生死交给他人。

苏念太怕死了，怕得不得了。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其所。因为她现在一无所有，所以想要的东西也很多，她必须亲手抓住它们，才能在被动的不安中，寻找到唯一的安稳。

那些都不是安稳，捏在手里的才是。

她知道要怎么做了。

苏念睡了一个好觉。

她昨晚躺在床上就睡着了，不像以往那样整夜辗转反侧，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定。

没有那些怪物，也没有不安的意象画面。

她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经历了一晚上的连轴转，清晨的庇护所安静异常，她听到了一些鸟鸣，这和往日不同寻常。这些小动物是自己飞进来的，还是庇护所专门引进的呢？反正庇护所不会赶走他们，毕竟这里就是残存的地球角落，要尽可能地保存地球曾经的生物圈。她爬起来安静地洗漱，没有吵到这栋楼里的其他人。苏念身上还残存着昨天疲惫的后遗症，大腿肌肉酸痛，走路一瘸一拐，可她就这样慢慢地挪到了当时车队带他们这些分离者候选人来的地方。清晨的大楼安静肃穆，安保人员在楼前巡逻值守。晨光里，整栋大楼庄严无声，换班早就结束，王小桃廖安回去了，现在是另外一批人在工作。在门口值班人拦住了她：“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情？”“麻烦帮我联系一下李教授，这是我的身份证。"她把自己的庇护所一键通app拿出来，示意对方扫描。

苏念本来就在名单上，庇护所一键通信息透明公开，审核流程走得很快，对方扫描后示意她到安保室里稍等，马上就知道结果。不出五分钟，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男人匆匆跑出来。“哎哟，不好意思久等了，里面实在太忙了。“苏念有些惊异地望着对方，紧张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理论上来说她对面前这个人五官有印象，上次有见过，但是她反复看了半天都不敢认。

因为对方看起来太憔悴了，变成了标准意义上的蓬头垢面，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血腥味汗味烟味多方面混杂，衣服上全是灰。似乎是昨天离开过庇护所，回来后到现在都没有休息。

苏念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连连摆手：“没有的没有的，没等多久，您没事吧，要不要先休息好？”

男人领着她往里面走，边走边语速极快地说：“不打紧，你来了正好，小同志这是考虑好了？要不要加入呢？”

他们已经走进了巡逻更森严的内部，朝着上次开会的大楼走去。男人有什么也就敞开了说：“小同志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现在就是最缺你这样的人才，如果你能进来，我们也能放心多了。”“我考虑好了。”

苏念正色，考虑好以后就不会犹豫，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要成为分离者。”

现在他们刚进大楼的正门，男人猛地一拍手，发出兴奋地大喝：“好！”

大楼内的工作人员们全都侧目，苏念更是被吓得一哆嗦，浑身一僵。这负责人还得夸她呢。

“好好好，就是这样，分离者就该是这样敏锐胆小如惊弓之鸟一样才能感知到机甲外的变化！”

苏念觉得眼前的人已经熬夜加忙碌到有点疯掉了，非形容词而是陈述句，那种操前忙后好不容易有一个好消息呈现出了“范进中举”一样的癫狂。“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负责人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太好了，累到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大脑前额叶终于想起了正事。

“是这样的，苏念同志，李教授现在在休息，我手头有事情忙，我先把你加入的信息登记，然后派地下实验室那边部门的人接待你，你先过去熟悉一下场地，他们会告诉你接下来的行动。”

“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你了，感谢你愿意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至此，苏念通过自己的决定，正式成为了一名机甲分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