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第一百二十二章

苏念暂时把地上的事情抛之脑后,将注意力集中到地下城上。现在距离午餐还有些时间，苏念先回房间把身上的东西放下，然后自己摸索着学习操作墙壁上的电子计划表。她发现就是她离开的一会儿，她的档案已经进入了系统，一部分计划出现在了她的计划表上。比如中午12点到食堂集合，下午2点去训练场。墙上的电子计划表比她想象的还要智能，轻点计划，可以自行备注，设置提醒，双击之后还会出现地图界面，是全息引导地图，指引她直接去对应的地方。不用担心地下城的实验室区域都长得差不多而迷路。想要找庇护所的其他服务设施也可以直接在界面上搜索地图指引，非常方便快捷。

苏念查了查接水的地方,提着热水瓶过去灌满放在了房间里。她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查看了一下食堂的地图，戴上身份卡穿着新制服，慢悠悠地溜达过去。

新的工作制服整体是黑色,较为硬挺的布料版型很好，显得整个人挺拔有精神，又不影响关节活动，内里自带速干衣，适合运动训练。制服有两套，方便平时换洗。

食堂在地下实验室只有一个，是公共食堂，所有员工都在里面用餐。而给机甲的工作人员单独有一个窗口，因为他们的每一份饭都是根据目前需要而定制的。

比如那个需要减脂的大块儿头，卫兵吃的就是减脂餐，苏念没猜错的话，自己应该要吃增肌餐，她来得比较早，到的时候食堂没什么人。食堂的建设倒是和地上大差不差，基本上都是一个风格。工作人员在准备盘子，不停地发出叮叮唯唯的响声，苏念在写着机甲工作人员专属窗口的前方长桌坐下，等着其他人到来。她待在这里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现在手机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她的视线从各个档口扫过，看了看食谱。吃的东西也没有特别之处，基本上是近期运送来什么吃什么，地下也有黄桃罐头，而且除了机甲工作者这种极为特殊的职业之外，那些实验人员购买食物也是分基础饭菜和粮票购买的部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食堂右边的感应门打开，一群身着和苏念同样制服的人出现在那边。

苏念看见了很多不认识的人，李薇惊讶地看向她，热情地跑过来，抢先一步坐在了她的旁边。李薇扬起手本来要拍苏念的背部，结果想起了她背上的伤，改成了猛拍她大腿。

“哈哈哈哈，我果然没看错，我就知道，你果然会做出这个选择！”她招手，向着队伍里的其他人介绍：“这是我朋友！苏念，咱们的第一个分离者！”

十几双眼睛落在苏念的身上，让她瞬间背挺直，一下子坐立难安。本来打算等着黄曦颖来了之后慢慢再了解团队情况的，结果一下子被顶到了众人前面，苏念掩盖不住地有些局促。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叫苏念。”

“嗯，苏队长。“黄策在苏念对面坐下，“这次又要领导我们了吗？”黄策的话更是让那些机甲工作人员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他的朋友们开始在他的旁边询问他为什么管苏念叫苏队长。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苏念的直觉告诉她，黄策是故意的，这个人蔫坏。她作为一个超级内向的人，内心已经淡淡地碎掉了，但是身体还在机械地动，保持礼貌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回答他们的问题还有接话。这些人包括机甲内部的工作人员，三个主驾驶，一个负责泄压的卫兵，三名医疗、机械后勤，一个武器负责人也就是李薇，以及若干教官。

苏念艰难地辨认每个人谁是谁，并分清他们的名字。李薇笑嘻嘻地在旁边托腮看着她，等她艰难地社交完，感慨：“怎么样？认识和你一样身负重任的新朋友，是不是马上就有家的感觉了。”“哈哈，确实很热闹啊。“苏念仍然保持一贯的微笑，实则力竭绷不住想要奔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了，社交能量只剩下了一格电。“这么说你很擅长指挥咯？战术什么的？是军迷爱好者吗？"大高个卫兵凑过来，板凳似乎都往下一沉，“你是不是那种，特别内向，每天都喜欢抱着电脑研究历史上各大战役的人？”

“没有，完全没有。"苏念连连摆手，“我只是……她这边还没有解释清楚，又一个女生挤过来：“哎我是主驾驶，听说危机时刻你的决定权甚至在主驾驶之上，为什么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不不不，我…”

苏念话都快说不利索了，陌生的环境下，每一个细节都在侵入她的大脑，让她大脑产生了奇特的酸胀感。

她总是注意到各种细节，这些人身上的味道，神情，对她展现出来的态度，有的好奇、有的仅仅是随意扫了几眼，更有藏在平和外表下的审视，甚至是说不上来的敌意，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外界环境的信息都能被她捕捉。还有乱七八糟的问题，这些都让苏念的大脑过载，有些处理不过来。“这种专业的知识，你们不应该等她训练完了再问吗？”黄策在对面开口道。

“先去打饭吧，午休的时间很短，下午还要训练。”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苏念的窘迫，黄策叫走了其他人，他身边另外一个医疗兵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了句话，眉头皱着，眼睛短促的向苏念这边瞥了一下，苏念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个小动作。

黄策摇头，语气自然：“不是，她之前确实是领队。”这是说了什么？

李薇揉了揉苏念的头，跟着队伍一起去机甲驾驶员的专属窗口打饭。嘈杂的声音远离，苏念这才大脑放空，能够处理刚刚捕捉到的所有信息。她的信息捕捉能力极强，高压环境下甚至会放大这个特征。首先是气味，她闻到了那些人身上同款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每个人散发的汗味，以卫兵身上的为最，卫兵的体重可能存在胰岛素抵抗，所以运动后身上残留的味道会更重。其中一名负责机械的后勤汗味很少，或许他那个岗位对体能的要求没有其他岗位大，技术性更强。

同时，她在短暂的几句打交道中，发现刚刚和她说话的主驾驶女生，在过来之前和另外一个主驾驶男生交换过眼神，他们的表情有些微妙。也许是对苏念的出现不满，又或者是有其他的想法。这么严肃的场合，苏念不会把事情往一些狗血的事情上想，大概率是她目前表现出来的气质和状态不符合这两名主驾驶对真正战士的要求。

毕竟刚刚主驾驶短暂透露出了一条信息：在最危急的时候，分离者的决定权在主驾驶之上。

而另外一名女性主驾驶根本没来搭话，她从进门开始就在看着打饭的窗口，表情思索，大概率在思考中午吃什么。她对苏念的到来没什么兴趣，仿佛谁当这个分离者都行。黄策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看不出明显情绪波动，他身边的另外一个医疗后勤小动作比较多，像是对自己的到来充满不安和焦躁。而李薇看似和谁都很熟，肢体语言却和其他人表现得不够亲密。那些教官们看她的神情更多带着审视和评估，其中一两个教官大概不太满意自己刚刚的表现。

阿啊啊……

苏念内心发出焦躁的声音，做分离者观察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啊！干嘛要这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呢?

她恨不得跑到没人的地方疯狂抓头。

“咦？你已经到了啊，和新同事已经认识过了吗？我还想着一会儿给你打电话，问问你到哪里了呢。”

黄曦颖的声音从苏念的背后传来，她坐在了苏念的旁边，帮她理了理头上刚才李薇揉乱的碎发。

“怎么样？地下的环境还习惯吗？你的教官在路上，马上就到。”黄曦颖声音柔和，安抚了一下苏念焦躁不安的情绪，即便她面具戴得严实，除了新认识的局促外，别人看不出来她内心想的什么。苏念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一口气，平静起伏的心率，然后在相对平缓冷静的状态下，向她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些是全部的机甲工作人员了吗？”

黄曦颖思考了一下，捋清楚逻辑后回答：“不算。目前还差一个分离者、一个主驾驶，其他关键人员倒是配齐了。但整个龙渊的运转需要27人，剩下的那部分由部队提供。他们更多扮演执行者的角色，也就是听从指令，这些人不需要额外地去民间挑选，部队中有大把的人才，并且随时根据情况调整换班。”苏念还要再问，黄曦颖突然站起来：“阮教官，你来了，这位是苏念。”苏念回过头，一个高大的制服的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那是一位十分阴鸷的男性，鹰一样的眼睛，短暂掠过周围，又落在苏念的身上。他快速地上下打量她，带着几分评估的意味。

苏念开口就要打招呼，结果教官却忽略了她，转而看向了黄曦颖。“她不适合。”

教官一句话让苏念僵在了原地，他身子刚刚站起来，手举到一半，手掌要张不张的样子。

我不喜欢他。

苏念心想。

倒不是因为对方如何评判自己，而是他完全忽略了自己在身边这种事，好像不太尊重人。

这是什么新型打压人的手段吗？

黄曦颖惊讶：“怎么能这么说，没有比她更适合当分离者的人了。我以为我们早就确确定了这一点，所有研究表明她是最合适的分离者人选。”“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阮教官坐下来，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我们没有别的更合适的人选了吗？”

黄曦颖有些尴尬，她扶着苏念重新坐下，自己的手搭在苏念的手上，用温度去传递一些力量，让苏念不要胡思乱想。“苏念同志是第一个作出决定要来当分离者的分离者候选人，我认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缺乏一些锻炼。"黄曦颖说。阮教官并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声音，他们的对话传入了一些机甲工作人员的耳朵之中。好几只眼睛偷偷地朝这边瞄，一边打饭，一边偷听他们说话。好糟糕……

苏念有些艰难地维持基本礼貌的笑容。

为什么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为什么这些人明明缺乏分离者，看起来却不像是欢迎她的样子？

啊，好讨厌。

明明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阮教官轻轻咳嗽了两声：“我还是会尽全力教导她，但是最后她是否合格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事情。”

苏念其实想质问他为什么，但是她又没有勇气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去质疑对方，尤其是看上去是一个相对权威的人物。而且她总觉得质问对方这种事听起来不够体面，一下子就让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自认陷阱之中。她告诫自己，不要被别人的说法所影响，但其实又在不停地内耗。反倒是黄曦颖帮忙问了：“你为什么这么说？”“说到底，我觉得分离者这个职业的设置就不合理。"阮教官是个过于耿直的人，他甚至直接对一个研究人员说出了对机甲安排的不满，“你让一个犹豫不决，心思敏感的人，如何在关键时候作出决定？这根本就是谬论，没有人能够达到。”

阮教官甚至说着说着有些生气：“我们那么多士兵战士，却让一个小姑娘去送死？她才多大，经历了多少事情？分离者听着是个高大上的职业，其中的责任压力为什么要让这么年轻的人来承担？”“我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吧，我就是对这个职位设置非常的不满意，没错，我会服从安排，但是我并不认为训练下去能有什么结果。我觉得你们这些搞科研的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战争，你们以为按照营养比例，按照什么所谓的科学配比，把一个人养得身体素质达标？各方面数据达标就能参与实战了吗?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你们这些科研人员，有哪些人是从外面跑进来的？你们实战经验甚至还不如那些幸存者，一天到晚就只会看数据，战斗数据，狗屁！”阮教官越说越激动，引起了周围其他工作人员的注意，似乎有个领导一样的人物跑过来跟他说了些悄悄话，几个人出去继续说。食堂里传来嘈杂的窃窃私语，苏念被钉在了板凳上，低着头，她尽量让自己的背挺着笔直但是似乎越来越弯。

人们的视线注视在她的身上，带着审视的目光，他们在评判阮教官刚才所说的发言，她好像在别人心中仍然是一个没有什么主见的“小姑娘”。哪怕她自己心里想得很清楚了，但是她没有办法把这句话告诉其他人，苏念不知道哪一个步骤出了问题，也就像教官所说的那样，她的人生阅历不够，短暂的跟怪物接触也并没有改变她太多的东西，她依然无法处理这种特殊状况。不……不该如此。

苏念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了黄曦颖：“什么时候开始训练？”这次轮到黄曦颖反应不过来了。

“………什么？”

“我仍然是正常训练吗？还是需要换个教官？我们的训练计划应该没有发生改变。″她说。

现实也不是让自己毫无改变对吧？

“哦哦，当然，是的当然。"黄曦颖重复了几个当然，“相信我，阮教官只是脾气有点古怪，但这个事情并不针对你，他对庇护所实验室这边有意见很久了，但那是些历史残留问题。抱歉，我不知道他今天会突然……总之是我没有安排好。”

黄曦颖压低声音：“阮教官实力没的说，他是从其他庇护所调过来的。之前负责培养7号机甲的分离者，但是……嗯，后来他的学生出了点事情。这个就说来话长了，7号研究的时间更早，比17号早很多，那个时候机甲的技术更不成熟，连散热系统都没有，7号的体型也比17号小很多。”“哎呀，这就扯远了。”

“你不要多想，我觉得阮教官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先去打饭吧，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2点钟在训练场见你的计划表上已经更新了行程，按照行程走就好了。”

“你只管好好训练，其他的事情不要管，交给我们。"黄曦颖站起身，大概是去找阮教官谈心去了，没在这里多留。

主要人物离场，但是食堂并没有恢复一开始的气氛，大家仿佛都压低的声音，氛围凝重。

李薇端着餐盘坐到了苏念旁边，她手里拿着两份食物，一份推到了苏念的面前。

“喏，我已经帮你拿过来了。”

李薇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这种小事别往心里去，下次见面你直接骂回去，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大高个卫兵挤在了苏念的另外一边：“你要哭一会儿吗？我可以帮你挡着。”

苏念没有什么反应，她有些沉默。

感觉体力条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一时半会难以对相对友好的行为做出什么正面反馈。

黄策也在对面，轻声道：“其实大家都被骂过，我今天早上就被骂了。听到这句话，苏念稍微给了点反应，她抬起头，想起了今天早上路过观察窗的时候，看见了黄策低着头站在他的教官面前。苏念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小事情。”她拿起碗筷谢过了李薇，然后开始吃饭。中饭很清淡，是标准的增肌餐。少油，少盐，大量的肉类，补充身体所需的蛋白质。苏念发现大家间隔得比较远，在一张长桌上却没有挨在一起，分成了两边。接下来倒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情，大家相对沉默的吃完饭了以后就回到了各自的住所休息。

巧合的是，李薇刚好就在苏念的正对面，两个人又可以做邻居，有个熟人照应总归是好事。

在无人的地方，苏念彻底歇了气，她瘫倒在床上，撇着嘴，完全高兴不起来。

分离者的训练生活以一种不太美妙的方式开启，而她已经没有可以后退选择的路了，在这种紧张又具备压力的环境下，苏念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够支撑多久她开始想念自己地面上的朋友们了。

苏念躺在床上，伸手挡住了眼睛，她需要保持坚定的心态，不能被其他人影响，可她却不知道如何做到这一点。

真是讨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