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四十章
大梁,魏王宫。
信陵君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踏足此处是什么时候,但能肯定自己的王上此时很开心。
因为此时他人尚在殿外,就已经听到了丝竹之音,其音靡靡,很显然是在寻欢作乐。
这种声音使得信陵君的脚步慢了下来,嘴角也酿出苦涩的笑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依旧坚定向前。
虽说信陵君对自己的到来会使得王上不开心心一事早早洞见,但王上今次的翻脸速度之快还是大大突破预计。
为他传讯的寺人如丧考她,而且进去后不过瞬间乐声就停了,随即便是乐工舞女鱼贯而出,某些人脸上还带着惶急惊恐的神色。混过职场的朋友们都知道,越是讲规矩的,就越不是自己人。信陵君低头看向地砖。他少时也是个闲不住的,三五不时整个活引得父王生气,常常被晾在这个位置罚站反思。
而每次都是当时还是太子的王上来为他求情说好话,稍减责罚。地砖犹在,只是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淋,表面已经出现裂纹,踏上去便有轻微的摇晃感。
但信陵君已经不在意了。
归国伐秦,追至函谷关下,使秦军惧不敢出,便是他对偿还昔年盗窃虎符一事与兄弟之情。
如今再至王宫,完全是出于一个魏国公子对国家的责任感。但魏王似乎并不这么认为,魏无忌将将入殿,还未来得及拜见,就听魏王对身边的龙阳君说道:“这不是咱们的信陵君吗,谢病不朝已一年矣,日夜饮酒作乐,怎么今日有暇到寡人这来了。
“莫非是府中酒尽,来向寡人讨几杯酒喝么?来人,给咱们的信陵君倒上一杯酒。”
龙阳君也是巧言善辩之人,但此时只是垂下眼睑不言不语,一副温柔乖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开玩笑,这对兄弟的感情曾经可是极好,连王位都能让的啊。及至今日,即便信陵君窃符救赵,大破秦将蒙骜,在天下人心中的威望远胜过王上,晋鄙的门客也趁机进言说军中皆服信陵君,只知有信陵君不知有王上换成旁人都够死十次的,可王上对此的处置也不过是让信陵君交出兵权,不给予政治实权,默许他称病不朝,在自家庄园中饮酒作乐而已。就是把他的分量再乘个十倍,也不够往里掺和的,背着信陵君讲点坏话,为自己攫取些好处就已经是极限了。
王上也就那么一说而已。
确如龙阳君所料,魏王的确是下意识地出言讥讽。他就是见不得弟弟那么闲,过得那么好。哪怕弟弟的境况完全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但作为君王的特权就是可以不讲道理。
好在已经死心的信陵君此次也没有怀揣着讲道理的心思。他只是十分淡然地接过酒一饮而尽,再次下拜谢恩,平静得毫无情绪的模样使得魏王登时散了三分酒意,坐直身体认真道:“无忌,你想说什么?”“臣,请诛杀秦质子嬴成蟜。”
他的声音过于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以至于魏王愣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回过神来,回复话中都带着颤音:“无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可是秦国的质子,秦国的质子是能随便杀的吗?昔年秦军围邯郸,邯郸城内乏粮到折骨而炊,易子而食,城破国灭只在旦夕之间,彼时作为质子的赢子楚也没有第一时间被赵人杀了泄愤,获得了逃跑的时间与机会。
哪怕是嬴子楚通过贿赂城门吏逃离邯郸回归秦国,他与赵姬生下生下的儿子嬴政顺势承接了质子的身份,赵人对待赢政也不过是任由差不多年龄的赵国公族堵路欺辱,并不允许伤害到嬴政的性命。山东六国中军事实力最强的赵国对待秦国质子尚且如此慎重小心,结果你现在跑过来要我下令杀掉一个还没有表现出危险性的秦国质子。而且这人还是如今秦王最为亲近宠溺的弟弟。他若真是听从了,必然是消息前脚传回咸阳,后脚秦军就兵临大梁城下了。他向秦国索要质子是为了将来在面对秦军时拥有更多的回旋余地,而不是主动让秦军找上门来啊!
龙阳那么护短的一个人,被嬴成蟜当众杀掉心腹门客,也是打碎了牙和血往肚子里吞。
怎么反而是一向被称赞见事极明的你向我提出了这么个听起来十分荒诞不经的谏言呢。
也就是说这话的人是信陵君,否则魏王已经在大喊护卫把人给拖出去砍了。何等愚蠢的刁民,居然敢用这种话来害他。至于龙阳君此刻已是完全傻了,一直引以为豪的语言能力完全丧失,甚至有点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但信陵君很快用平静的言语替他消除了这份恐慌。“臣回王上,臣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臣请王上诛杀秦质子嬴成蟜,以绝后患。”
事实证明,人在觉得事情荒谬到极点的时候是会发笑的。魏王此时就在笑:“那么无忌,理由呢?”“王上,请容许臣说句丧气的话。若使嬴成蟜此人长在,则我魏国国势无有复振希望。”
这话太严重,信陵君说话的语气也太过笃定,使得魏王都不自觉散去笑容,肃声道:“无忌,我问得是你的理由。”“王上,嬴成蟜此子出质我大魏不过三月,即聘甘罗为家宰,甘氏举家迁秦。
“臣曾经与他那家宰甘罗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极聪明,极谨慎的孩子。“却为他说服其父甘午,主动举族迁秦,嬴成蟜得人效力之快,是我生平仅见,此其一也。
“其二,有甘罗在其中牵线搭桥,大梁士子多有往投秦国者,迄今为止恐不下百人,令我魏国损失贤能。
“至于其三,臣听闻日前从秦国送来了一种名为纸的东西,仅有竹简十一之重,绢帛十一之价,书字却远胜于竹简与绢帛。“嬴成蟜意欲用此物为饵,尽揽大梁有意著书立说者。长此以往,臣恐魏地不闻魏音矣。
“王上若有顾忌,不能明杀,臣广有门客,可遣人暗中刺之,以绝后患。”如果嬴成蟜能听到这番话,他一定会感慨古人只是囿于生产力显得有些呆板不知变通,实则相当聪明。
他这试图取得文化胜利的计划还未施行呢,就被信陵君给看破了。而且信陵君在魏国消息过于灵通,纸才刚刚运到,隔着近百里的他就收到了风。
得亏他之前有意控制了造纸实验的人数,核心心技术还只传给了田子一个人,并暗度陈仓地把人给送回了秦国,恐怕如今信陵君也已经学会造纸了。以及信陵君这位人人传诵发贤公子并没有故事中那么贤,杀伐果断才是底色,连刺客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一声令下,浑不在意事情万一败露对名声的影响。
如果信陵君是魏国的王上,如果信陵君备受重视信任,能够说服魏王一块进行冒险,哪怕是被当自杀式的诱饵,嬴成蟜的脑袋都会很快与脖颈分离。但信陵君三者都不是。
不仅不是,他还是魏王最为忌惮,长期被人吹有反叛之意的耳旁风主角。面对如此疯狂的提议,魏王很难不多想自己成为“罪魁祸首”,使得弟弟趁机继位的可能性。
所以在龙阳君名为不可惹怒秦国,使国家重燃战火,失去休养生息好机会,实则是保护住自己政治成果的力谏下,信陵君的方案非但没能获得通过,反而被魏王严厉申饬不能私自动手,免得给国家惹上麻烦。在魏王下达不许信陵君私自伤害嬴成蟜的命令后,龙阳君这才扯着袖子,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满脸的汗。
幸好信陵君是个奉行忠孝的人,有了王上的命令后不大可能一意孤行,否则他都要准备派人去保护赢成蟜了。
这么个人若是真不明不白地被刺客给杀了,屎盆子绝对第一个扣到他脑袋上,等着秦军破城,他肯定会被拆成很多块的。但一放下袖子,心立刻再度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挨了一通否决的信陵君还没退下。
不仅没退下,似乎还准备说些话,仿佛第一个提议的失败全在掌握之中。万幸,信陵君这回的提议并不激烈,魏王稍加思忖后就给予了通过。米
魏王宫外,魏治宛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转着圈。直到见到自家父亲的熟悉身影,这才小跑上前搀扶,小声问道:“父亲,王上同意了您哪一种提议?”
长久地和人斗心眼子太费气力,信陵君疲惫地伸出右手,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萦绕在魏治身上的焦虑顿时为之一空。
二好啊,第二个提议只用就近监视,比派人前去刺杀轻松多了,也安全多了。
魏治都不敢想如果父亲真的命人前去刺杀长安君,会造成多大的名望损失。看着自己喜形于色的长子,信陵君感觉自己更累了,年将而立的人了,还如此不稳重。
但儿子虽然笨了点,孝顺却是真孝顺。
于是他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吩咐道:“你等会去找些工匠,就在长安君左近修个别院。”
魏治:???
派人监视用不着修别院啊,这也太奢侈了些。莫非是父亲要他搬过去亲自监视?可那地也太偏了,乐子都不好找。眼见长子面上现出难色,信陵君哪能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再度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不是你去,是为父去。”
魏治先是呆怔,旋即发出长长的惊叹声:“诶一一父亲,您怎么能…“做事去吧。"信陵君不由分说地打断了魏治的话,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近来午夜梦回,皆是孟尝君死后子孙被齐王族诛一事。而据他所知,儿子们与太子的关系都不亲密,或者说太子有意防着他们。如今国恩已偿,他也可以考虑一下门户私计了。儿子们不是他,更没有他的本事,所以不用背负那么多,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