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1 / 1)

第109章第一百零九章

张良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

因为聪明,所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家中的不对劲。张良的祖父张开地相韩昭侯、韩宣惠王与韩襄王,父亲张平相韩釐王与韩桓惠王。五代相韩,令张家一度站在了韩国金字塔尖,风头无两。尽管这份荣光因张平因病去世,族中暂时没有得力族人接续有所消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张家也还远没到内囊上来的时候,仍属于不容人小觑的韩国一流世家。

这样的大族自然不会缺少往来交际,张良自小便见惯了车如流水,高冠满堂的场面。

可现在举行宴请就显得不合时宜。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国家正在遭受西方大国秦国的进攻,因为国力上的巨大差距,已经丧失了最后一块膏腴之地南阳。

是秦军最前锋距离都城阳翟已经不到两百里,旦夕可至。是秦使行为一日狂过一日,不仅呼喝百官如奴仆,就连对王上也无丝毫尊敬,大放再不投降,勿谓言之不预等词,可谓羞辱至及。然而从百官到王上,皆是唯唯诺诺,不敢做声。

可以说如今的韩国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居然还有心思大肆宴饮,是觉得秦人的刀不利了吗!还是说……

张良想到了一个他不太愿意接受的结果。但理智又反复告诉他,那是家族目前的最优解。

自周室衰微,无能制诸侯自相攻伐起,天下已经动乱了四百余年,不知多少国家变成了过往云烟,都未能留下只言片语为后人所知。足可见天下不会有永远存在的国家。

而从韩康子联合赵、魏两家诛杀智伯瑶,将晋地三分算起,韩国的国祚已持续了两百余年,已经是够本了。

如今的韩王又是个空有副好皮囊,却懦弱无谋的人,不及其祖先的万一。对上锋芒毕露,踌躇满志的秦王,国家灭亡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但天下却有绵延不绝的世家,譬如说鲁地的孔家。孔子的曾孙孔白曾被齐威王召为国相,五代孙孔箕曾为魏相,六代孙孔穿曾被楚、魏、赵三国争聘,七代孙孔谦曾为魏相,如今的八代孙孔鲋也已经有了些名气。

正应了那句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傍身的老话。反正无论最后是谁得了天下,总是需要懂得诗书礼仪,律法射御的人才来治理天下。细论起来,自家祖上还与智伯瑶有些牵扯。全靠最后时刻拨乱反正,转而为韩康子效力,才保全了性命,有了他们这些后裔。现在韩国大厦将倾,及时跳船也说得过去。而且他听说那位秦军的主帅长安君为人处事都很讲究,不像过去的秦军将帅那般如狼似虎。动辄杀良冒功,罗织罪名,榨取家财,真靠过去性命应该还是有保障的。

似张良这样的世家大族子弟,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家族利益重于一切。他远远望着热闹非凡的宴会主厅,突然很想知道在当前这个家族前途的分岔路口,长辈们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因为没有充足的阅历与宽广的眼界,聪慧的少年往往急性,张良也未能例外。

脑中刚刚想到,就已经去驱使着身体去得到。然后毫无意外地被在外围值守的仆役们给拦下了。仆役们满脸难色,但坚定地挡在张良面前:“少君,主君正在主厅宴请贵客,嘱咐了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张良并不着恼,只是肉眼可见的有些丧气,嘴中嘟囔道:“今日有如此多的贤士大才聚于家中,吾却不能相见请教,真是惜哉,痛哉。”然后摇着头就要转身离去。

张良好学聪慧之名族内尽知,而且他还有副貌若好女的精致面容。现下一露失望叹惋神色,顿时让阻拦他的仆役有些顶不住。然而在进行了一番疯狂的天人交战后还是艰难地拒绝了张良。“少君,不是我不愿通融,实在是主君下了严令。这样吧少君,您告诉我您想向哪位贤士请教学问,待得宴席将散时,我派人去告知您一声。”张良摆摆手:“不必了。既是叔父宴请,那席间定然要饮酒。我若席散后还去请教,那就成了扰人清静的恶客。传出去外人必会说我张家失礼。”拦住张良的仆役连忙躬身请罪道:“还是少君思虑周全,仆一念之差,险些铸成大错。”

“是我要求无理,你只是尽忠职守,为我着想罢了,怎么能说是有错呢。”张良面带温和的笑容把仆役扶起,内心却在感叹父亲从前常对他们兄弟说起的人走茶凉。

如果父亲还在,族中诸事定然是由父亲做主,这些仆役又岂敢拦他。但父亲已经走了,几个哥哥又资质平平,不能任事。在他们这一支出现新的,能扛起大旗的子弟前,衰落沉寂都是不可避免的。好在仍处于家族荫庇之下,衣食无忧,学文修武都不在话下。过去无往而不利的以退为进之策都未能奏效,张良也就熄了心思,想着回到房中再抄一些经书。

秦人虽然凶残,但秦人发明的纸张真是个好东西。过往需要用马车装载的万语千言可以浓缩在薄薄的几张纸中。他过往费尽心思收集的众多竹书换成纸张,用几个大箱子就能全部装下。

抄写经书既是为了学习。也是为了留一条后路。万一将来家族倾覆,多一册书就是多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多一份重振家族的希望。

因为张良心中揣着最坏的打算,所以步伐看起来就有些沉重,没过多久便有人主动迎了上来。

“阿兄,何事如此,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吗?”张良循声看去,笑了。

但见来者约莫八九岁,只张良肩膀高,尚梳着童子头。却不知因为何事左侧的发团已经歪斜散乱,正仰着头,半是好奇,半是关切地看着张良。正是张良的从弟(堂弟)张彬。

兄弟两年岁相近,智商却不可相提并论,因此张彬从小就是张良的小尾巴,对张良言听计从。

兄友弟恭,兄友更在弟恭之前。

张良并不着急回答从弟的问题,一把将人拽到身边,十分娴熟地解开了从弟已经半散的左侧头发,以指作梳为他重新盘发。“又到哪里野去了?让叔父知道,定要狠狠罚你。”张彬吸了吸鼻子,从充张良露出个讨好的笑容:“阿兄你知道的,我打小就跟诗书不亲近,一看见字就犯.……”

“啪一一"张良直接一巴掌糊到了弟弟的头上,把张彬打得再不敢作声。待张良为张彬盘好发后,又猛戳了两下张彬的脑门,万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张家男儿,世以诗文传家。怎么到这一辈出了你这个异类,成天只想着打打杀杀。

“你那是见字犯困吗?你那分明是偷懒不愿学!“刀剑无眼,不是儿戏!你自己好好想想。倘若你在战场上有个好歹,却叫叔父叔母怎处?

“捐身朝堂,同样能为国家出力。”

张良打小就带着这个弟弟,深知这个弟弟万事随心,早已养成了任你说,任你骂,我自岿然不动的良好敷衍态度,万万没想到弟弟今日会还嘴。“兄长此言大谬,国家无急时自可专注诗书,用击剑射御聊以自娱。然如今国家危若累卵,男儿自当用掌中剑拼死搏杀,争一条生路,纵死亦不负大丈夫之名。”

张良纤细清秀的双眉瞬间拧成了大大的麻花,双手扶着弟弟的肩膀,弯下腰直视弟弟的双眼:“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话是谁教给你的?”他这直肠子弟弟根本没这么高的智商,千万别被人当枪使了!张彬的神色开始变得不自然,眼神飘忽闪躲,软软地央求道:“阿兄……”然而他越是含糊其辞的模样,张良就越肯定自己的判断,按住张彬肩膀的双手又多加了几分力气,语气愈发严厉:“快说,这话到底是谁教给你的!张彬被吓住了,呆呆道:“我刚刚去主厅,听到陈家、卫家几位长辈对阿父说的。”

张良心中暗觉不妙,陈、卫两家皆是国中著姓,如果再加上他们张家,好比昔日见过的三卿。

如果三家统一意见,就连王上都得暂避锋芒。陈、卫两家此时言出慷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张良被弟弟的抽泣拉回现实,赶紧松了手上力气,但仍然追问道:“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今日宴厅围得严实,只有长辈们在内,连大兄他们都未获允准列席其中。你千万别告诉我是你正大光明进去,然后无意中听到的。”张彬能够想出的一切推诿之词都被张良堵得严严实实,被吓得连哭声都停了,只能使出装死的老办法,开始低头看着脚面。“说!“张良再一次加重了语气,“你要是不愿说,我就自己去问叔父。”张良作势转身欲走。

比起对他严格要求,还永远挑剔看不上他的父亲,张彬根本没作任何思考,本能地选择了大部分时间都很宠着他的从兄。“阿兄,阿兄,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千万不要告诉阿父,他会去请家法打死我的!“张彬一个恶狗扑食,紧紧地抱住了张良的腰。“你是说宴厅的东北角塌了?"听完从弟讲述后,张良的表情有些难绷。世界有时候还是太潦草了。

他的叔父千防万防,结果却是在大家都没在意的地方留下了大漏洞。使得从弟这个年不过十岁的童子都能轻松溜进去,还能把话听全乎了再不惊动任何人地溜出来。

张彬心粗,此时已不见半点之前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模样,像只小仓鼠似的,双手捧着糕点吃得欢快。

“唔,还是从兄你会吃,我房中的糕点就没你的,你的甜。”张良面无表情地横了蠢弟弟一眼:“斯文些。”一句话把张彬吓成正襟危坐,细嚼慢咽的模样后才说道:“继续说。”“阿兄,我刚刚说到哪了?“张彬抬头,一派纯然天真。张良深吸一口气,抿嘴收敛怒气,十分平静道:“说道宴厅的东北角有一处塌陷,你顺着塌陷爬进了宴客之处。

“不过我记得东北角那边种着的都是祖父喜爱的花草,我父与你父都不好此道,已是树木丛生,渐生衰败之态。

现今只有栽种修剪花草的圃工会去那,你又怎么找到那处地方的?”张彬变得眉飞色舞起来:“我是不会去,可前些时我不是从阿母那抱了只狸奴嘛,它可是半点闲不住。今天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就去寻它。这不知不觉地…

“请阿兄千万不要告诉我阿父,否则他肯定又要说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胡乱行动毫无世家子仪态了。"意识到张良脸色逐渐变差的张彬挠着后脑勺讪讪说到。

张良忽然觉得自己手非常痒,想打人。明知故犯,实在是欠收拾。不过张良知道此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暂压怒火说道:“我可以暂时不告诉叔父,但你得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张彬的神色变得为难起来,支吾了好半天都没说出所以然来。张良太了解这个堂弟了,见状知道定有大鱼。秉持着父亲教授的,收网要慢,绝对不能让人看出自己急迫的心情,免得被宰的原则,所以尽管张良已经好奇到了极点,心内如同火烧,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

甚至从怀中掏出手绢,仔细地为张彬擦干净了嘴角的糕点残渣。“不说就不说吧,你已经长大了,有不愿同我说的小秘密是很正常的。“但你自己千万要守住嘴,切莫说漏了。今日之事如果让叔父知晓,有你好受的。”

年岁尚小的张彬哪里经得住这种顶级拉扯,张良手还没收回去呢,张彬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给交代干净了。

“我不会有事情瞒着阿兄的,从前没有,现在和将来也不会有。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阿兄你说。"张彬无意识抠着指甲,连破皮出血都不知晓。

不过万事开头难,迈出第一步就相当于把雪球滚好,然后推到山巅,相当辛苦艰巨。

但只要第一步成功迈了出去,后续就会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张彬此时的情况便是这般。

话匣子一打开,就彻底关不住了。

“我翻进去之后就觉得害怕极了,心中想着父亲如此重视此次宴请,要是被我搞砸了肯定会把我吊起来打。也顾不上找狸奴了,趁人不注意藏进了侧厅夹壁里,想着等人少一些我再出来。”

所谓夹壁,即是夹壁墙,是为了躲避战乱、藏匿财物等特殊需要,在建筑内特地做的双层墙,用暗门或是暗道进出。稍微大一些的家族都会在家中修建夹壁,关键时刻也许就能保住性命,留下火种。

东汉时甚至有人为了逃避追捕,在他人家中的夹壁藏了数年之久。张良欣慰地揉了揉弟弟的小发包。

看来人还是得逼一逼的,面临着被揍的巨大危机,彬弟这个莽撞人居然也会动脑子了。

张彬很享受堂兄对他的摸摸头,咧开嘴继续说道:“结果没过多久就听到了阿父与陈,卫两家长辈的声音,我不敢出来,只能待在里边听……”张彬说到这突然压低了声音,扯住张良的衣袖,示意他附耳过去。张良从善如流,十分配合地凑了过去。

而后细若蚊呐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王上顶不住了,欲降秦国。陈、卫两家叔父不赞同,认为秦国乃是虎狼之国,降必家业不保。他们想劝父亲先放秦军入都,然后起全家之兵。”“起全家之兵?!!!!"张良的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睁到了最大。也就是陈卫两家的家主此时不在面前,否则张良定然不顾长幼尊卑,一瓢凉水浇过去让两人清醒一点。

这帮老棺材瓤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怎么会想出如此糊涂的主意!别说尽起他们三家的家兵了,就是如今以倾国之力抵挡秦军又如何呢?一触即败是常事,望风而降也不再稀奇。

放秦军入都,然后与秦军打巷战的结果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秦军被彻底激怒,重演长平之战时的屠城坑俘旧事。

张彬十分轻易地读懂了堂兄严重的愤怒。

毕竟如今秦军来势汹汹,城内的流言是一个接一个,连他这种成天除了吃就是玩的童子都被灌了满耳朵的秦军是如何强大,如何不可战胜,发怒之后又是如何凶残。

国力上的悬殊差距不是一两个奇计就能够弥补的。“阿兄,阿兄勿怒。"张彬使劲扯着张良的衣袖,终于使得张良脱离了无边的愤怒。

趁着张良回神之际,张彬双手环住了张良的脖颈,腰腹用力,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了张良的身上,用着比之前还要小的声音在张良耳边说道:“不是诱敌入城,是让王上先献城投……”

先献城投降五个字一入耳,张良就感觉脑袋嗡嗡作响,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模式,闪过无数种方案。

至于弟弟后边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卫相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有可能大胜秦军。而唯有灭杀秦军,方能使诸国看到我韩国背弃秦国的坚定心意。届时四遣使者,以唇亡齿寒之理说之,诸国则必派兵来援,危难自解。”

张彬就没有长读书的脑子,把这些记住话记住已是超常发挥,可如今这口干舌燥一顿说,别说是得到兄长的夸奖了,连半个反馈都没有。当即焦躁不满起来,双手揪住张良的脸颊就往两边扯:“阿兄,阿兄!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这已经是张良今天第三次被强行中止沉思,但和前两次不一样的是,此时的他没有任何情绪,喜怒悲欢好似从他的精神中被抽离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虚无。

“阿兄,阿兄!"张彬被张良灰败的面色吓坏了,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莫哭,我……“张良放下张彬,右手成拳狠狠砸了一下胸口,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涩得像是拼尽全力托着汽车前行的生锈的车圈与老旧干瘪的轮胎摩擦发出来的。

“我没事。不要哭。"张良想摸摸弟弟的头,却因为精神恍惚,手落到了肩膀上。

张良咬紧牙关,藉此抵消强烈的眩晕感,不让自己流露出异状让弟弟担心。他清楚听到自己发出疑问的声音:“叔父呢?叔父在听了卫相的话后说了什么?”

这是张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条生路。

然而张彬用天真童稚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让张良明白为何祖父当初宁可越过嫡庶之别,也不让叔父成为家主。“我没有听到阿父说话,后来他们就走了。我怕得很,赶紧顺着原路跑了回来。阿兄你就心心疼心疼我吧,看在我什么都告诉了你的份上,千万不要把事情告诉阿父啊!”

张良忽然有些想笑。

家族都快要倾覆了,弟弟却还想着如何才能少挨一顿打。不过做哥哥的嘛,有义务包容弟弟的天真。“咳咳……“张良握手成拳,抵住唇瓣,将急促的咳嗽硬生生压回腹中,面上随即涌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阿兄!"张彬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了出来,脸上满是悔恨。早知道他就不告诉阿兄了。阿父早就告诉过他,阿兄身体不大好,受不得强烈刺激。

“吾弟莫哭,我没事,没事。"张良一下又一下摸着弟弟的头,安抚着弟弟即将溃堤的情绪,又像在用机械性的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记住了,此事机密,再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记住了吗?”因为张良的冷静,张彬也逐渐冷静下来,听了张良的话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知道,除了阿兄,我谁都没告诉。”张良又仔细想了一会儿,确认弟弟没有说梦话的习惯才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回房吧,莫让仆役寻不到你受了责罚。”张彬有些不情愿:“阿兄你真的没事吗?”“真的没事。”

“那阿兄要去做什么,能带上我吗?”

“我准备回房温书习字,彬弟你愿同来真是再好不过了。”温书习字四个字对张彬的杀伤力堪比念响地紧箍咒,前一息还悲悲戚戚的他立刻变得双眼无神,自内而外透出清澈的愚蠢。“阿兄,我突然脑袋有些晕,准是在夹壁里待久了,得好好缓缓。这温书习字我就不去了,失陪,失陪。”

张良笑着看着弟弟转身跑开,嘴角随之一点点耷拉下来。最终面色变得如同沉静的深潭,看上去极为骇人。

清风仿佛知晓了他的心意,缓缓吹过面颊,但这只能带走身上的燥热,对心中的烦闷毫无作用。

张良现在很想冲到叔父面前,将愚蠢,天真,莽夫等一系列贬义词尽数倾倒,好让他的叔父改变主意,避免把家族带进无尽的深渊中。其余五国若是能被唇亡齿寒的道理说动,那援军必然早就到了,又怎会需要他们做出欺瞒王上,降而复叛的冒险举动来证明诚意呢。况且将自己的生死安危寄托于不能确定的他人援救上,本来就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秦国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秦国,养精蓄锐多年,上下同欲,兵精粮足。而六国也不再是从前的六国,再没有信陵君这样的伟男子挽狂澜于既到,扶大厦之将倾。

可这样的理由是无法说服叔父的,尽管叔父一直表现得很谦逊,很善于听取他人意见。

但那是因为叔父一直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中,谦逊只是为了遮盖无能。如今父亲离世,一直想要超越父亲的叔父恐怕不会再听取任何人的意见了。加上他人小言轻,掺和进去说不定还会起到负效果,把冒险的机会也葬送了张良试图从书中寻找答案,但无论横看竖看,都只能看到愚蠢两个字。想要练字静心,然而一旦落笔就会歪成亡字。歪七扭八的字迹恰如他心中的烦闷,映照着他的无能为力。“啊一一"张良终于忍不住了,将许多士子苦求不得的纸张揉成一团,连带着桌上的砚台一起扔了出去,用来宣泄情绪。他则背过身去,负手看着丝绢屏风上绣着的残荷断叶图。此图原是信陵君所画,因信陵君是因府内失火而亡,众多画作都毁在火中,所以令这幅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的真迹售价十分高昂。张良过去还在心中嘀咕过大兄有钱烧的,信陵君的画买哪副不好,非要买这副残荷断叶图。

孤寂灰冷,入目尽是衰败,只是瞧上一眼就感觉心里沉甸甸的,拿来做他的生辰礼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然而随着阅历增加,他慢慢地开始明白了此画中蕴含的深意,经常观察墨色浓淡,笔锋变化,希望从中看出信陵君作画时的心境。一池残荷,恰如国家末路。片片枯叶,正似个人前途。前路已断,再不得寸进,难怪信陵君存世的画作多是这种风格。听说那位长安君比信陵君更善擅书画之道,真想看看国家突飞猛进,个人前途光明的画作是什么样阿……

这时张良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只当是听到了动静前来收拾残局的仆役,连头都没转,淡淡道:“收拾完了就出去。”

但回应他的是低低的笑声:“观汝今日心情沉郁,神思不属,可是遇到事了?不妨说出来,老夫或许可以为你出出主意。”张良纷杂的思绪瞬间消散,急急转身惊呼:“老丈您来了!今日怎得有暇至此?”

来人是一白发白须的老者,瞧着年纪足有六七十岁,穿一身灰褐色麻衣,却面色红润似婴孩,呼吸绵长,满满的出尘气质。张良见到此人万分欣喜是有道理的。

老者是张良去年出城游猎时遇上的。当时他见此老者卧在一块大黄石上,深恐其受风着凉,便命家仆上前唤醒,还赠送了部分食物与自己的披风。张良是优渥家境中养出来的理想化世家子弟,救人解危已经成了本能反应,只要看到就会做,根本没有考虑过回报。所以还没到第二天张良就把事情抛诸脑后了。结果就是他差点被大半夜出现在他房中,笑着问他要不要拜师的老者给吓死。

张良最初以为自己是沾染上了鬼神,把能想到、听到的招用了一个遍,结果就是第二天老者依旧用同样的姿势站在了他面前,用同样的语气问他要不要拜师。

如此反复者三,张良终于确认老者并非鬼神,对他也没有歹意,只是单纯地想收他为徒。还曾暗中调查,在谈话中旁敲侧击过老者身份,但得到结论只有老者学识似海,诸子百家、天文地理、阴阳术算皆有不凡见解。如果不是老者坚定认为富贵乡是英雄冢,容易消磨志气,将收徒要求定在了必须随他离家远游,见世事人前的高位,张良早已拜老者为师了。虽然拜师条件一直没有谈拢,但只要张良提出问题,老者都会给予回答。半年多相处下来,两人间只有称呼不是师徒,其余均与师徒别无二致。正如孩子受了委屈会下意识找父母撑腰,徒弟遇上难事也会自然地向师傅索要依靠。

然而张良的欣喜稍纵即逝,迅速变成了犯错被家长抓到的局促不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老者这时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神色自若地迈过了张良刚刚发脾气弃置于地的砚台与纸团,直接坐到席上,美美地伸了个懒腰:“饿了,你这可有吃食?”

张良如梦初醒,连声道:“有有有,老丈稍待,我这就去为老丈取来。”片刻后老者用筷夹起了一片颤巍巍,油汪汪的五花肉,满意道:“要吃肉,肥中瘦,你小子有心了。”

张良作为弟子侍奉在侧,十分恭谨的模样:“非是小子有心,只是今日家中宴客,庖厨恰好多备了一些。”

“秦军已屯兵南阳,汝叔父却仍然有心举行宴饮,颇有古贤人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之风啊。"老者美美地吃着肉,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讥诮。张良与有羞焉地低下了头,久久不语,直到老者将要吃完碗中肉时才猛地跪倒在老者面前,磕头有声:“良记得老丈曾对我说过,若我愿拜您为师,您可以为我解决一次麻烦,不知此时约定还作数吗?”老者停止了进食,定定地看着连脊背都在颤动的张良,嘴角微微翘起,吐出的却是飘忽的叹息。

“不能。”

张良浑身大震,指甲深深地扣入掌心,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只是努力地把心中的失落压下去。

不能哭,一定不能哭,那样太丢人了。

“老夫想收你为弟子,看中的是你的聪慧与善心。能够继承先贤之道,用学识去造福百姓。答应为你解决一次麻烦,是作为师长对弟子的爱重与保护,并不是用来交换的条件。

“倘若你只是因为我答应,且为你解决一次麻烦而选择拜我为师,实则并无继承先贤之道,为民谋福之心,那么即便收下你,也对我毫无用处。“读书求道是为修身明理,不使自身陷于窠臼之中,再有余力便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利读书,终为利而失。这就是我拒绝现在收你为徒的理由,可记住了?”

什么叫从地狱到天堂只需要一瞬间?这就叫从地狱到天堂只需要一瞬间!张良急忙抬起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因老者大快朵颐的模样而强行停止。

半响后,老者终于彻底结束了进食,从怀中掏出干净的素帕擦去胡须上的油渍,使其恢复成服帖得宜的模样。

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虽然你如今还不是我的弟子,我无需遵循承诺为你解决麻烦,但作为长者,为幼者提供建议也是应有之义。“如果你愿意对我说的话。"老者用洞察一切的声音,贴心心地补充道。危急的情势终于压倒了理智的堤坝,张良只是犹豫片刻,便将从弟弟那听到的一切对老者和盘托出,还附上了自己的问题:“老丈,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此火中取栗之事?

“赢,不过维持现状。输,却是阖族倾覆。”老者笑了。好饭不怕迟,论挑徒弟的眼光还得是他。比起师弟那个能为理想能不惜性命,随时让人担忧传承断绝的徒弟,自己看中的徒弟就稳妥得多,知道势不如人,投降只用输一半,先保住性命再谈其它的道理。对反复挑了十几年才挑中的徒弟,藏私是绝对不可能藏私的。老者拍了拍张良的肩膀作为安抚,侃侃而谈道:“那位秦国的长安君曾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民间也有俗谚,曰无利不起早“因而除了对心中无个人私利,只会秉道直行的圣人,其余人的行事动机都可以从利出发,进行分析。

“汝以为你叔父与陈、卫两家的族长是心中没有私利,只会秉道直行的圣人吗?”

“不是。“张良答得快速又简洁,还不忘狠狠踩了一脚,“鼠目寸光,无有远谋的小人恰如其分。”

“那便可以按利来分析。反对投降秦国,必然是因为向秦国投降会使自己的利益受损。汝以为,三家是哪方面的利受损了呢?"老者捻着长须,将一杯清茶递到了张良面前。

张良端起茶杯,却并不喝,只是十指交叉拢在掌中,静静感受着透过杯壁传导出的温和热意,睫毛垂下,遮住眼中翻滚的思绪,将静如处子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陈家主要是财,土地、奴仆与金银,以及惧怕长安君除奸惩恶的脾气。

“其家如今将阳翟好田占了近四成,依长安君现今在南阳等地用出的手段来看,定会先找人,不,受害者……“张良说到这个长安君创造出来的新词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把话接了下去,“状告陈家行下不法之事的子弟,然后没收相应土地,再分给他人。

“且长安君治军严厉,严令麾下兵卒不得掳掠民家以自肥。但将士阵前出生入死,多是为了这些浮财。一味封堵,定会重演昔日鲧治水的惨事。“对此长安君会令投降城池中的富户缴纳钱财劳军,然后再分给下面的兵卒们。”

“唉一一"张良无法自抑地叹了一口气,“此举本有损公肥私,邀买军心之嫌,然秦王甚是相信这位弟弟,将军政大权尽数交付,任其施为。“听说南阳的豪强大姓们已经被长安君的拥军税剐得能看见骨头了。“虽然彼辈嘴中素来无实话,一文钱能说成十文钱,但如今已为秦民,以秦法的严苛还敢说这样的话,可见受创非小。“似陈家这样的,一旦王上献上降表,长安君率军入阳翟,恐怕很快就会被嚼得只剩骨头渣子。”

“分析得很好。那么卫家呢?"老者含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继续着考较。张良双手捧着茶杯,小小地撮了一口:“卫姓来源于祖上从戎,卫护国家的职责,自有姓起,族中子弟便多任军职,更是连着三代人负责阳翟城的防务。“长安君曾言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卫家掌管军务,必是眼中钉肉中刺,十有捌玖会成为杀鸡儆猴里那只鸡。这降而复叛的主意,多半也是他家出的。”

张良将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判断说出,整个人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急切地将已经放凉的茶水灌入口中。

然后是久久的沉默。

“咳咳一一"直到老者用咳嗽打破沉默,“你还没说过自己家。”张良十指倏地握紧,泄愤似的把茶杯扣入掌中,许久之后才艰难说道:“老丈既然问起,小子也不敢欺瞒老丈。

“我家遵从祖训,世代以诗文经书传家。既不像陈家那般良田万顷,家资无数,也不像卫家那般手握重兵,极易惹人忌惮。“无论那王座上坐的是谁,都需要什么我家出面稳定局势,安抚人心,治理百姓。

“所以小子如今只能想到是叔父糊涂了。”即便面对老师,张良也不愿多说家中的姐龋,含混地带了过去。然而学习就是学习,优秀负责的老师总是会持着手术刀精准地划开遮掩的表皮,让内里的腐烂露出,深刻分析病灶。“为尊者讳是君子之风不假,但却不是能用于治学的态度。否则今日你为尊者讳掩一些,明日他为尊者讳藏一些,后人见到的便会面目全非,以至于哀之而不鉴之,再一次重蹈覆辙。

“你既不愿说,我便替你说了吧。你叔父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害怕张氏五代相韩的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常言道,宁为鸡首,不为牛后。韩国存,则张氏为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国闻其名。韩国亡,张氏不过一郡望。“自(秦)庄襄王始,秦国兴学室,推隶书,后又造纸张,广储书。至今十余年,关中子弟已小有成,想来秦王必定更愿意用关中子弟为爪牙,布威天下“哪怕启用别地士子,你们这些世家也没有寒门士子听话顺手。“张氏若无出类拔萃者,不出三十年就会泯然众人。”张良涨红了脸,想说些什么,但充沛的情感未能冲出口就被老者冷冷地堵了回去:“你想说你可以是吗?但你的叔父却已经失了心气,被打断了腿的丧家之犬是不可能培养出老虎的。

“你留在张家,只能被家族大局的绳索缠绑,多想想其他人的囚笼困锁,这份胆怯与愚昧,可能直到他死才会消散。“但更可能的情况是他永远耶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在因为无能而产生怒火的驱使下,始终打压你。

“你是我找了许多年才找到的合意弟子。我不允许你把希望寄托在一根注定要下沉的朽木上。

“如果你坚持要延续家族荣光,那么你最好随我离去,以眼观天下,以步丈河山。待到学有所成,你无论是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还是自己另开一支,者都比现在要好。”

老者逐渐加重了语气,其中的严厉令每个字都变成了山岳,把张良强行直起的脊梁一点点砸弯。

张良很聪明,正因为他很聪明,所以能清楚知晓老者的话是多么真实。叔父已经默认,其余两家也绝不会容许叔父退缩。他救不了家族,只能先考虑保全己身。

这是最符合利弊的选择,父亲从小就教过他的。可是,可是他怎么就这么难以抉择呢。

“砰一一"茶壶因为无人搭理,沸水顶开壶盖溢出到壶身,在持续不断的加热下悄然裂开。更多的茶水顺着裂纹溢出,流入红泥小火炉中浇灭炭火,唯余哈人的烟气。

恰如张良此时的心境。

“Duang--"随之而来的是张良重重的磕头声,“老丈先前对我说作为长者,给幼者提供建议也是应有之义。如今长者已为我分析完毕,不知有何建议?“等。"老者淡淡的吐出一个字。

“等?“张良是与之截然相反的惊愕。

他原以为老者会给他出一个增加兵变胜率的主意。如果真能退了秦军,把长安君掌握在手中,张、陈、卫三家未必不能效仿昔日韩、赵、魏三家的旧事瓜分韩国。

翌日秦军再攻,不敌之下也能把韩王卖出去,多少能抵点钱。“嘶啦一-"老者撕下一块里襟,包裹在张良正在流血的伤口上,语气重归温和,“放弃你那以武抗秦的小儿之念吧。“先贤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你那叔父眼高手低,虽用宴饮为幌子掩人耳目,但内容连你从弟都能获知。“以你三家之力,就算猝起发难,也不是秦军的对手。所以三家议定后必要与相好的家族联络。

“其他人家可没有你们三家这样的切肤之痛。长安君虽然对世家大族重拳出击,可那是证据确凿,依法行事,任谁也不能说他不对,而且没少提拔寒门士子充作幕僚,收拢人心。

“我估计最慢后日,你们三家的谋划就会被送到长安君的桌案上了。”言辞如刀,刀刀扎入张良脏腑,搅碎最后一丝侥幸。他委顿在地,双目无神,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不过他到底是老者寻觅许久才找到的中意徒弟,老者又不是什么魔鬼,自然不舍得徒弟如此颓唐。

上前轻抚其背,安慰道:“观长安君攻韩后的行事作风,大迥过往秦将,其人似有为秦并国统天下定制之心,应不会杀戮过重。“而且此事你家并非主谋,汝祖与汝父又威望甚高。韩地尚未安定,须多借助你家之力,只要积极配合,说不得还能因祸得福。”大

南阳城,嬴成蟜帅帐。

与老者预估的一模一样,核心利益没有遭受伤害的旁人可没有为张、陈、卫三家保密的觉悟,有关三家密谋内容的情报几乎是与韩王安愿意投降的国书同时到达赢成蟜的桌案上。

更搞笑的是,韩王安愿意投降的国书只有一份,而三家密谋的情报的内容却足有五份,已经超越天津防御部署图了。嬴成蟜看罢后把六份情报累到一块儿,放在手中掂了掂,有点弄不清楚此时自己的心情是想笑还是想哭。

在他熟知的历史线中,韩国虽是秦国统一天下道路上搬走的第一块石头,但花费的时间却是六国中最长的。

在原历史线上,他哥展现出了超强的战略定力,发动全面战争前一直在囤积粮草,训练兵卒,捎带着用韩国这个软柿子磨刀,探索兼并大国后的治理办法所以对付韩国这种路边一条,从准备工作到彻底灭亡,花费时间长达十年。但现在有了嬴成蟜掺和,不仅时间被缩短到三年,治理机制也更加完善,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省下了七年时间,还有为了防止内患而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他哥这个华夏大一统制度的初代设计师就能更从容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该让后槽牙在外边站岗三天。但世界上没有干占便宜不吃亏的好事,把灭韩时间缩短到三年所带来的后果便是外来者与原住民的矛盾提前激化爆发。张、陈、卫三家都是韩国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号召力十分强大。他们的计划颇为宏大,一定不止联系了五家人,而他如今却只收到了五份情报,即使再包除谁赢帮谁的墙头草,对他持反对态度的韩国中小世家也应该占据了大多数。如果他按旧例对这些阴谋作乱者进行彻底的□口消灭,剩下的人不仅挑不起大梁,还容易形成隔阂,出工不出力。

可要是不狠狠敲打一番,依世家大族记吃不记打的德行,肯定会抱结成团,对抗中央。

所以这个敌人、朋友、可以争取者该如何划分,相应地又该采取怎样的态度和处理方式,就成了他当前亟需解决的问题。“啊一一这该死的精细化管理一一"嬴成蟜喉中发出悲鸣,放纵自己直接倒在了席上,然后随手摸了一卷竹简展开把脸盖住,开启了摆烂模式,为后续的头脑风暴积蓄能量。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高估了大脑功率,精细化治理是一项极其浩大的工程,仅凭一己之力是搞不定的。

幸好他早就过了单打独斗的阶段,当发现力度不好掌握时直接把甘罗给嬉了过来。

而甘罗在听完他的纠结后仅是略作思忖就笑出了声:“我还以为能让主君心生烦忧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嬴成蟜从脑后抽出一卷竹简,冲着甘罗扔了过去,语气三分不耐,七分羞恼:“有办法就赶紧说,子任那账簿都快堆到天上去了,已经向我求了几次,想让你去帮忙。”

甘罗对数算之学兴趣不大,仅止于会,害怕嬴成蟜真说到做到,把他丢去与账簿作伴,因此连连拱手讨饶:“不敢了不敢了。主君所忧之事说难也不难,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想要降而复叛,总得有个人出来扛旗吧。“如今的韩王是主君您的亲舅舅,从这份国书上的措辞来看,他也是真心想投降

不多时嬴成蟜听罢甘罗的计策,脸上愁容顿消,拍着大腿狂笑道:“阿罗你这计谋,甚妙,甚妙!只是有点子食铁兽送礼了。”“食铁兽?"甘罗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弯。食铁兽他知道,是一种黑白两色混杂的走兽,相传曾经是蚩尤的坐骑。他家主君尤其喜爱,根据其动作,呼为滚滚。可这和食铁兽有什么关系?!

嬴成蟜迅速揭晓了答案:“食铁兽送礼一一笋(损)到家了!“不过,我喜欢。”

秦王政十二年(公元前237年),八月十二,韩王安携满朝文武于阳翟门出降。

嬴成蟜在距离城门三里初便弃马就步,侧身受了韩王安半礼,从其手中接过国玺,目睹城头旗帜由韩变为秦,一股莫大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主动抓住了韩安这个初次见面的舅舅手腕,在后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喜悦的神情中带着他前行,口中说着热络的话语:“韩王能为百姓福祉着想,主动止戈,吾王必定不会缺少封赏。”

然后压低了声音道:“总算不负母亲所托,保得舅舅您无恙。王上已经在汉中房陵(今湖北省十堰市)为舅舅您准备好了住处,还有五百户食邑。“我听说那里依山伴水,景色宜人,少尘世之喧嚣,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去处。舅舅您去后只要安分守己,我便能护得舅舅您一家老小平安,令祖宗祭祀不绝。

“舅舅您要是还有一些割舍不下的旧物,除了僭越礼制的,其余的务必在日落前收拾好,我会给他们打招呼,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需注意数量,不要让别人抓了我的把柄,令我夹在中间难做…”嬴成蟜这个外甥考虑得越周到,韩安这个当舅舅的心就越凉,因为这代表着可供他操作的空间越小。

还有这倒霉外甥真和传闻中一样不要脸,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房陵县本是因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室而得名,属于进去就出不来的险僻之地,结果到这个外甥嘴里就成了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少生世之喧嚣了。

但没办法,势不如人,只有这样做才能暂时保全性命。韩安压下心中苦涩,十分配合地跟着嬴成蟜一起走,一路上配合着说些秦王恩德似海,威加天下等没有油盐,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韩安还是很有眼色的,已经将韩王宫主殿腾出,供嬴成蟜这个外来的征服者暂住,自己则携家眷挤在偏殿中。

但赢成蟜多有眼色的人啊,他就是一执行者,真正的胜利果实还是留给哥哥满天下溜达的时候来品尝吧。

不然哥哥肯定又要当面蛐蛐他了。

等进了韩王宫,周遭没了外人,嬴成蟜也就不那么官方了,冲着韩安行了一礼,在其人手忙脚乱中解释道:“舅舅勿怪外甥方才倨傲,实是在人前分属两国,不得不为尔。

“如今舅舅行于正途,已为秦民,外甥自该同舅舅叙家礼。“阿母对我说未出嫁之前得舅舅与舅母照拂颇多,要我代为还报。”韩安也是有几分真性情的,闻言当即红了眼眶:“汝母当初还是小小一只,刚至我肩高,软语唤阿兄,一别二十余载,嫁做人妇,为人母,生的孩子竟也能为我遮风挡雨了。”

“舅舅…赢成蟜也有些动容。

血脉亲缘着实难以斩断,在当前这个一别便极有可能是永别的时代,能有家人惦念,更加珍贵。

可舅甥间的血脉亲情终究是比不过两人政治身份的天然对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韩安高兴地拉着赢成蟜的手,让赢成蟜去陪着他看看他准备进献给赢政的礼物,如果能帮着把把关就再好不过了。嬴成蟜欣然应诺。

在一片耀眼夺目的金华之气中,韩安的双眼不知何时恢复了清明,站在嬴成蟜身边悠悠道:“这就是我韩国二百年积储。成蟜,你是我外甥,身上同样流着(韩)成子先祖的血。告诉我,你想做韩王吗?”赢成蟜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行吧,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何有“汝颍多奇士”“吾汝颍之士利如锥"的赞语了。

韩国虽小,但真是不养闲人,从上到下全都把自己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嬴成蟜听明白了,但拉锯属于政治基本功。而且信陵君说得没错,他的确长得有三四分像舅舅,看着舅舅说话颇有些揽镜自照的感觉。也许再过二三十年,他也会变成这样吧。

于是佯做不知:“舅舅挑的酒着实有些劲道,额,舅舅适才说了什么来着,恕我无状,没听明白……

韩安直接按住了嬴成蟜的肩膀,激动道:“寡人说你身上同样流淌着(韩)成子先祖的血,愿不愿意做这韩王!

“我无能,辱没了祖宗创立的基业。可韩国立国已有二百载,不能毁在我手里。

“成蟜你有大才,身上也流着臣子先组的血,只要你愿意,寡人即刻退位让贤,奉你为韩王。然后广邀五国臂助,破函谷,入咸阳,取赢政而代之,成不世之伟业!”

嬴成蟜看着眼前喷洒酒气,眼神癫狂,面红似血的舅舅,小小的啧了一声。几个菜啊,喝成这样。本钱没两个,你是真敢想。就凭你这下意识的寡人自称,我就能听出你是想拿我当用过即丢的冤大头。而且秦法苛严,你都选择投降了,兵卒们现在只盼着拿到赏钱归家,神经病才会陪着你玩一厢情愿的惊天大逆转。

不把搞事的你剁成臊子都得是我拦得快,当然,还有可能是他一起被剁成臊子。

但从中他也咂摸出了一点原历史线上昌平君突然反叛的脉络。先哭祖宗基业,再许楚王大位,最后画一张反攻秦国的大饼,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

办法就是这么个办法,可代入条件不同,起到的效果自然也不一样。给楚国那块地盘嬴成蟜还能想一想依托长江天险划江而治,但韩国这个四战之地的弹丸小国,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嬴成蟜拍掉了韩安扣住他肩膀的手,漫不经心心的态度就像拍掉了一些灰尘:“舅舅,您今日酒饮得太多,已经醉了,我这就让人送您去休息。”“不,不不不,我没醉,没醉!"韩安双眼充血,状若癫狂,再度扣上嬴成蟜的肩膀,鼓足全身力气向后推,于途不知撞倒多少奇珍异宝,直到将赢成蟜推至编钟架上,再不得前进才作罢。

“这是祖宗基业!祖宗基业!寡人不当亡国之君,不当亡国之君!”世人多善忘,可作为亡国之君,注定要被狠狠记上一笔的。可他继位未久,什么都还来不及做。

嬴成蟜吡着牙舒缓着疼痛,心中想着中老年人还是太有活力了,这下后背肯定得青几块。

但舅舅打外甥嘛,看着母亲的份上也得让着点。他不言不语,等到韩安情绪平复,懊悔自己过于冲动时才淡淡说道:“舅舅,我也不瞒您,早在南阳时,我兄就有意册我为韩王。”韩安愣住了,然后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见不到半点血色。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机会了,能光明正大,毫无危险地拿到,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搞私相授受呢。

他高估了自己筹码,更低估了这一代秦王兄弟间的感情与信任。但嬴成蟜没有放过他,还在持续往外丢炸弹。“被我拒绝了。舅舅莫要激动,非是我不看重祖宗基业,实是时移世易,天下已经不再适宜封邦建国,各行其是。

“诸侯交相攻伐五百载,民心思定,此乃大势。逆大势而行,不是智者所为。”

然后不等韩安反应过来对他进行驳斥,又说道:“比起这韩王之位的归属,舅舅还是先操心一下全家性命,公族上下能否保全吧。有人可是想把你们卖个好价钱。”

“你,你说什么?"性命二字触动了韩安最为敏感的神经,下意识接话道。这可是他亲外甥,公族上下也都沾亲带故,连韩非都花大力气保下了,不至于因为他这不传第三人的话而大开杀戒吧!赢成蟜笑容浅浅,宛如诱导人做出坠入欲望深渊行动的魔鬼:“舅舅,您想活吗?听完我的话,可就不能拒绝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