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第一百一十章
秦二世十五年五月,颍川郡阳翟县,张氏旧宅。年过半百,辈分已经升至爷爷的张良在躺在自己心爱的逍遥椅上。微风吹来,树叶随之簌簌发声,在张良耳中好比天籁,逍遥椅的摇晃频率因此稍稍变快了一些。
操劳半生,总算是功成身退,能够返回家乡颐养天年了。但他的两个孙子却明显不这么想。
“大父,大父,大父!"张典与张高犹如两只欢快的小云雀跑进了院中,一左一右抱住了逍遥椅的扶手,眼巴巴地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张良。张典年纪比张高大,故而也是由他充当喇叭,说出兄弟两共同的诉求。他抱住逍遥椅扶手轻轻地摇晃:“大父,大父,您就再同我们说说长安王的故事吧。”
张高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帮腔:“是啊大父,您就再给我们讲讲长安王的故事吧!”
人皆有慕强之心,作为旧韩国的征服者,长安王一直在南阳、颍川这两个原属韩国之地拥有极高人气。
尤其是年前长安王离世,自小多得长安王教诲的二世皇帝便立刻遵照长安王生前所制定的入文武庙标准,积极为长安君造势,想着让长安王同时入文武两庙。
其实依长安王一生创立的功绩与制定的标准,同时入文武两庙并不是难事。奈何当今陛下对长安王的尊崇堪比始皇,难得任性起来,想要的不仅是长安王同时入文武两庙,还得位列先哲之属,并且处在前排。武庙倒还好,吴起因道德有瑕,王翦有尊卑之别,李牧更是长安君手下败将,再找一找白起和乐毅的茬,总能把长安王给抬到前排。可文庙陪祭的哲人是周公旦、管仲、晏婴、子产、李悝、商鞅、蔺相如啊。皆是国擎天定制,死而后已之人。
长安王虽有治政之才,但其中多得始皇授意,或者是两兄弟分别扮红白脸给群臣下套。
而且因为后来身体太差,几乎不再涉足朝政,唯坐镇东南可堪一夸。想要把上述几位先哲挤下来,难度那是相当的大。所以当二世皇帝干脆搞起了盘外招,一口气推出了二十几部讲述长安王功绩的百戏与诗歌,然后通过乐府传唱天下。试图形成民间处处歌颂长安王的舆论风气,最终达到“拗不过舆论”,所以“遵从舆论”,把长安王在文庙中位置提前的目的。手段简单粗暴,但效果拔群。
反正张良已经有半个多月不得清静了。
比起官方编排,人人都可以听到的故事,张典与张高更想从祖父这个亲历者口中听到些更详尽,不为大众所知的长安王事迹。张高仗着年级小,抓住张良的裤腿就爬了上去,伸手去拨张良的眼皮:“大父大父,别睡了,快给我们讲讲吧,外头的故事没您讲得一半好听,也没您说得详尽。”
张良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宗族与家人,如今宗族传承不绝,人才辈出,已有向顶尖郡望发展之势。两个孙子也活泼可爱,远比儿子看着省心,自然愿意多宠着两个孙子一些。
他猛地睁眼,吓了正趴在他身上作怪的张高一大跳,又及时用手托住张高的后背,让其人不至于后仰落地。
紧接着伸出手在张高腋下挠动,让张高不断扭动身体躲避,发出清脆的笑尸□。
“大父,大父,痒,痒,哈哈哈哈,痒!”“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哈哈哈,不敢了。阿兄,阿兄快救我!”“哼,量你下次也不敢了。"张良笑着停手,又摸了摸在身侧努力抓住摇椅把手,努力让摇椅不至翻到的长孙脑袋,“看在你阿兄面上,今日就再给你们讲一段。”
说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次孙的小屁股蛋,“大父老了,一把老骨头可受不住你这么压。快下去,自己寻马扎坐下。”长幼有序,兄弟相亲。同气连枝,互相扶持。是张良成为张氏领头羊后一直强调的门风,如今也在被严格执行着。
但以张高的年纪还觉察不到这点,听到有新故事听的他乐不可支,兴奋地哦了一声后就从张良身上滑下,颠颠地跑进屋中寻板凳了。张良则趁机问一旁难掩兴奋的长孙张典:“上次给你们讲到哪了?”“回禀大父,讲到长安王入阳翟,令韩安设宴邀请众世家了。”“韩安……“张良用手指在摇椅扶手上轻点了两下,低声重复着人名,整个人迅速沉静下来,思绪飘回到几十年前。
在他像长孙这么大的时候,顶着韩安名字的男人有着王上的专属称谓。一旦叫错可是容易脑袋搬家的。
如今竟沦落到被直呼其名了,而且语气还多有鄙夷不屑。也对,现在除了他这种黄土埋到脖颈的老朽,都是生来便为秦人,认知中只有咸阳的皇帝陛下。
韩王,早已是扫进历史尘埃的过去式。如果不是学塾中将六国灭亡时间作为必考知识点,恐怕地位还不如路边一条。不过以那位王上当初做下的事,如今被这样对待也不算冤枉委屈了他。张良笑笑:“好,那就接着讲夜宴发生的故事吧。“好啊好啊!"张典闻言兴奋地拍起了巴掌,脸蛋变得有些红。韩宫夜宴可是长安王故事里顶热闹的一出戏,更是长安王身体尚在康健,整个人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
而且他们张家也是经由祖父在夜宴上的极限操作转危为安,祖父甚至一跃而成了长安王的师弟,学成后先是跟着长安王,后来又接着辅佐始皇与二世皇帝因为有祖父这根定海神针存在,阳翟张氏才使天下士子趋之若鹜,他与弟弟也能得他人高看一眼。
“大父,阿兄,等等我,等等我!"张高一手拖着一个小马扎,哒哒哒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等我,等我到了,到了再讲故事!"张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仍有着基本的礼仪观念,先把其中一个小马扎打开放好,示意哥哥先坐下。但张良却阻止了小孙子的行为:“高,你阿兄用不着坐,你先坐下吧。”“啊?"张高看向祖父,大大的杏仁眼里是大大的疑惑。只这么会功夫,阿兄就犯了错误让祖父生气了吗?张良没搭理小孙子,转而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长孙:“典,你已过幼学之年,当知这韩宫夜宴讲的是什么事。
“我听闻你已经开始随你十二叔祖学习剑击之术,今日便舞来我看,让我瞧瞧你的成色。
“舞得好,我屋中藏剑任你选取一口。若是不好,这故事便得停上一停,免得你玩物丧志。”
张典完全忽略了张良的后一句话,被任意取剑的承诺催得脸红似血,鼻孔中都要冒蒸汽了。
祖父多次随军参谋赞画,收藏的好兵器数不胜数,他眼馋很久了。张高的关注点则与他完全相反,一屁股坐到了小马扎上,开始拼命鼓掌为哥哥加油。
“阿兄加油,加油!高想听故事,多多的故事!”张典浑身血液好似沸腾一般,迈步走至院中,正冠理衣,然后冲着张良深施一礼:“请大父指点。”
言罢歘一声拔出腰间短剑,有板有眼地演练起来。张良看了半响,满意地抚须轻笑。
二世皇帝得父亲始皇与老师韩非的法骨,又因长安王膝下长期无子,多得抚育,从叔父长安王那学了仁厚兼济的外皮,用人讲求文武兼备,儒法并举,如今的太子也颇有父风。
他年轻时忙着建功立业,忙着把家族的担子挑起来,对儿子们的教养难免疏忽,以至于个个文儒之气胜过武功。
得亏师兄愿意照顾,否则说不定要被尚书台丢到桂林和陇西去历练。长孙这样就很好,将来吃不了亏。
果然还是得他亲自教!
张良已经完全沉浸在考较孙子的个人享受中,把答应好的讲故事抛诸脑后,但张高却不允许爷爷言而无信,扯着张良的衣袖嚷道:“大父,大父,故事!我要听故事嘛!”
“好好好,给你讲故事。"张良摸了摸幼孙的头,目光穿过长孙如织的剑影,投向了极遥远的天际。
“始皇十二年,韩王安献城投降,长安王率军入阳翟,韩国亡,韩王安被册为安乐公,迁房陵县,食邑五百。
“后析韩国故地为颍川,南阳两郡,阳翟为颍川郡的郡治。“长安王为人宽和重士,入阳翟仅三日,便联合安乐公在旧韩宫,也就是你们如今看到的始皇行宫中设宴,邀请阳翟城中世家参与。给出的由头是共商治理大事。”
“给出的由头,也就是说真正原因不是这个咯?"张高人小鬼大,迅速抓住了张良话中话。
“就你话多。“张良轻轻敲了一下孙子的脑门,“莫要心急,没听说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听我慢慢给你们讲。”
张高捂着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长安王还说想见一见我颍川的后起俊彦,因为将来颍川、南阳,乃至于上党郡的治理都要靠我们。
“所以我与你们十二叔祖就入了少年组,同往行宫参宴。当时我比你阿兄大一些,你十二叔祖比你大一些。在同去的一百多人中不说泯然众人,那也是毫不出众。”
张高本欲插言,但见到祖父满脸缅怀之色地看着哥哥,又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十二叔祖也常给他和哥哥讲古,而十二叔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见到你们两兄弟,就像见到了我与你们大父年少的时候,感觉身子骨都轻快许多。陷入回忆中的十二叔祖极其讨厌被人打断思绪,大父与十二叔祖感情最好,脾气秉性也应当差不多,自己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因为不出众,所以就坐在了后头。身后不远就是编钟,有乐官不停在敲,只看到前头觥筹交错,旁的什么也没听清。“不过长安王属实深谙五味之要。那天压轴的菜是虎皮猪肘,每桌一只。我在那之前没有,在那之后也再未吃出过如那般的绝味。“有时候都在后悔不该把只尝了两口,就把自己那一半让给了你们十二叔祖。有时候又在庆幸,也许正因为吃得少,印象才留得深。“张良说着说着,还咂吧了两下嘴,似在回味当初的味道。
张高则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得,这说着说着就跑题的模样也和十二叔祖是一样的。不是吧,他和哥哥在十二叔祖那就没能听完的故事,换到祖父这也听不完?!
反正都是听不完故事,张高干脆豁出去了。他打断了张良的回忆:“大父,坊间传闻长安王面容姣好,盛于女子,这是真的吗?”
张高实在是太好奇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的祖父也以容貌俊秀,貌若好女而著称。加上与长安王同出一门,私下以师兄弟互称,所以甚至有胆大的狂徒将两人并称为双姝。张高没见过年轻时的祖父是什么模样,更没见过长安王,但十二叔祖总说族中最漂亮的姐姐只有祖父少时六分,祖母更是抢着要嫁祖父,他就能大概想象出祖父年轻时得有多漂亮了。
而在传闻中,长安王的姿容还要胜过祖父!若不是律法森严,张高毫不怀疑民间艺人能给长安王编出白狐转世的传说。“假的。"张良轻飘飘吐出两个字,重重砸碎幻想。这一刻张高感觉自己听到了心脏破碎的声音。而张良仍旧没有放过他。
“长安王美则美矣,却并没有外边传得那么玄乎。”张良还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外边还说始皇隆准而龙颜,生具帝王气呢,结果他见到始皇才知道八竿子顶多打中了半杆子。所谓生而神异,不过是愚民之术,欲使一家社稷长保不亡。但这话只能在心中想,不可对他人言。
儿孙若是聪明,自然能悟透此理。
倘若悟不透,那还是安生在家中当米虫,莫要出仕为家族招惹灾祸了。“那,那长安王究竞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张高逆反心起来了,继续追问道。“长安王究竞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张良嘴里咀嚼着这句话,手指下意识地在摇椅扶手上缓缓敲动。
直到被孙子贴脸开大,张良才惊觉自己从未对那位师兄做过总结。好似山,又像水,因为一直矗立在那,一直静静流淌,让人产生了一种本就是如此,永远不会改变的感觉。
“大父,大父!"张高没忍住,又拽起张良的衣袖来。“其人如玉,其行似月。其德昭昭,其威烈烈。"张良十分感慨地说完了这段话,然后伸手把张高的小嘴一捏,“行了,别问了。你兄已现疲态,再不安静听,今日可就要讲不完了。”
张高:好气,但不敢说。
明明东拉西扯,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是大父您吧!“那时国中,不,韩国中有人无法接受国家灭亡一事,暗中勾结,准备反叛。”
张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就连张典舞剑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人无法想象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对张典,张高这一批打呱呱坠地起就是秦人,并深为自己秦人身份而骄傲自豪的孩子来说,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不愿意成秦人。
那去年不远千里到咸阳,请求内附的匈奴人和月氏人算什么?算他们鞋底厚?算他们能吃苦?
自己的亲孙子,用的教材怎么能和外边的一样呢。张良适时提高了音量,确保张典也能听见。
“不要惊讶,因为那时我朝的军纪十分散漫,强掳民财,杀良冒功,以及你们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一切,都在破城后出现过。“在韩安献城投降前,秦韩互相交战已达上百年,仇怨很深。纵有长安王严格约束军纪,军队没有做出一件出格事,但对军队持不信任态度的人也有很多“认为他们只是为了收拢民心暂时装装样子,很快就会故态复萌,对他们敲骨吸髓。
“比起信任年轻的长安君,当时的大家更愿意复国灭秦,维持原状。等到大家愿意相信长安王,一闻长安王之名便愿献城投降,得等到灭魏破赵之时了。“原来是这样。"张高恍然大悟,紧接着趴在张良膝上,脆生生说道,“可连韩安都被长安王策动,主动成为饵,为长安王钓起那些阴谋作乱之人,看来大家心也不不是很齐嘛。”
真诚是必杀技,面对小孙子的天真童稚的语言,张良能回以的唯有苦笑。“嘴上喊着的都是复国,心里想着的全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和这些虫豸搅在一起别说是兴盛韩国了,不被坑死就算你脑子灵醒加跑得快。”张良又想起自己认下师兄后挨得第一顿教训,当时只觉一针见血,后来才发觉事直戳人的劣根性。
越是底子厚,越是过多了好日子,就越豁不出去,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让别人扛在前头为自己顶包。
“嗯,当时嘴上喊着复国的人其实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所以韩安出言指证后是个个痛哭流涕,跪地乞饶,其中丑态,我至今历历在目。”“诶!不是陈、卫还有咱们三家的先祖怒斥韩安陛下何故造反,大义凛然拒不投降吗?!”
这次发出疑问的是张典,神色间充满了惊诧。他可是最爱听那段大王你谋反为哪般,先祖的基业你毁断的唱词了!结果就这?就这?就这!!!
张典觉得世界有些幻灭。
而张良则是满意地勾起了嘴角,这就是他喜欢待在家里晒太阳,而不去看戏的原因。
他与戏台上唱的许多故事太近,甚至有时候就是戏中人,很难心平气和,不带任何情绪地看戏。
但对孙子讲古就没这个顾虑了。
张良忽然很享受这种只有我知道,然后把别人唬得一惊一乍的感觉。“没有。“张良又一次重拳出击,一视同仁地把长孙也给击碎了。“不对,这不可能,一定是,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张典的逻辑思维和语言中枢在遭遇重大打击后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变得口不择言起来。只要是人,哪怕是反社会型人格,都会对忠诚、勇敢、宁死不屈等正向品格怀有欣赏之情。
他们三家的谋划虽然失败了,但那是败给了长安王,出卖者还是大家谁也不会想到的故韩王韩安!
后来大家一起转投长安王,三家给出的答卷也是可圈可点,足以证明自身能力不差,只是被韩安这个懦弱无能的王上拖了后腿这才导致亡国。所以三家的名声不减反增。
如今颍川川郡的士子在周游天下增广见闻时,喜欢用陈、卫两家举例,表示勇敢;用他们张家举例,证明聪慧。
结果祖父现在告诉他三家的事迹都是假的???!!!这要不是亲祖父他都能拔剑质问了。
因为是寄予厚望的长孙,所以张良更加不客气:“戏里应该有演我是如何劝住长安王的吧,说说你的想法。”
张典早已习惯这种随时随地的考较,收剑仔细想了一阵后说道:“戏中演长安王因众人反叛企图勃然大怒,而三家先祖又拒不臣服,故而想来个杀鸡做猴,唤来刀斧手将三家先祖拖下斩首。
“关键时刻是大父您挺身而出,对长安王讲明厉害。“先言杀三家族长,则韩地人心必惶惶难安,最短也要花费一代人的时间才能平复,而统一天下须争朝夕,大秦等不了那么久。“再言长安王若心怀杀意,便不会将众人招聚一处,且将宴会名称定为访贤宴……
“我明白了!"张高兴奋地声音插了进来,“长安王从始至终就没想过杀人,他只是想找到一个,一个…”
“把柄。"张典笑着为弟弟补上空缺的词汇。“对对对,就是把柄!"张高欢喜地蹦了起来,“长安王需要一个让士族乖乖听话办事的把柄,所以他故意当众揭穿!将来谁要是不听话,立马就能以意图识反之名杀掉。
“而大父提前揭穿,反而是更凸显了长安君的求才爱才之心。也能让所有人都有个台阶下!”
张高眼睛亮亮,愈发崇拜自家大父与长安王了。这一唱一和的,配合得是真好呀。
张良笑着收下了这份崇拜,复又看向长孙:“典,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孙儿以为,戏文中特意为我三家加上怒斥韩安的内容,既是为我三家扬名,为更好地为朝廷效力,也是,也是……“张典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也是为了绝拥立韩安复国之念。”
韩安亲自当内应做污点证人,虽然卖的是各怀鬼胎的队友,是保全自身和宗族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但从性质上而言,这就是亲自掘了自己合法性的根。臣等正欲死战,陛下已然先降,傻子才会为这样的人卖命。“聪明。"张良目带赞许地鼓起了掌。
果然还是得从小培养啊,两个孙子都比儿子聪明。张良毫不犹豫地起身,走至长孙面前,伸出了手。“大父?“张典歪了歪脑袋,十分疑惑。
“把你的剑给我。”
张典呆呆地把剑递了过去,张良拿在手中掂了掂,更加满意了。“不错,比我当年配的剑要重上不少。"眼见长孙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张良又拍了拍张典的肩膀,促使他回神。
“我像你这么大时还籍籍无名,只会在家中读书习字而已。但韩宫夜宴,我与长安王剑舞一场,得他赞誉,当即扬名天下。“我当时觉得自己已经舞得够好,但后来长安君却对我说未经战阵,少了杀伐之气。”
“四十余载,总算可以说一句知晓何为杀伐之气了。铮一一"张良曲指弹了一下剑刃,享受地听完了剑鸣。
“今日,就教给你们兄弟,看好了!”
剑若惊鸿,身似游龙,就好像回到了他的少年时代……秦王政十二年(公元前237年),九月初二。嬴成蟜早早等在了阳翟城西门。
原因无它,在旧韩王安自绝于臣属后,韩非的忠君报国之心彻底死了,同意收下扶苏当学生。
于是望子成龙心切的赢政直接把儿子塞在给嬴成蟜的官吏大礼包中,一起给送了过来。
嬴成蟜看了一眼将要行到面前的头车,以及根本望不清的尾车,忍住了想叹气的冲动。
哥你这是自己吃过苦,直接给儿子上路虎啊,孟母三迁还是过于保守了。但韩非可不大吃这一套,所以这又是纯纯给他上压力。毕竞扶苏的拜师礼肯定是需要他这个亲叔父来操持的。嬴成蟜的这点小烦恼在见到可爱的大侄子后瞬间烟消云散。“叔父~"经过长途跋涉有些蔫吧的扶苏一见到赢成蟜,立刻欢快地张开手示意要抱。
嬴成蟜把扶苏抱在怀里掂了掂,笑着逗他:“高了些,也重了些,看来是有听话好好吃饭。
“不过这回来是要拜师读书的,会更辛苦一些,扶苏怕不怕?”扶苏双手抱住嬴成蟜的脸,吧唧印了一口,露出小米牙道:“不是有叔父您在么。”
“看我做什么,书要你自己读,叔父可帮不了忙。”“可叔父您会照顾我呀,有事肯定要找叔父您的。“扶苏说得相当理直气壮。嬴成蟜有些懵地眨了眨眼。
在他前世的网络大爆发时代,小孩自小浸在强大的信息流中,出语类成人是很常见的。
可现在连纸质书都还没普及呢!
莫非…嬴成蟜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扶苏,这话是谁教你的?”
“什么话?”
“有事就来找我的话。”
“叔母啊。“扶苏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的秒答。嬴成蟜心中刚生出来的小火苗,啪,就这么灭了。得,白高兴了,还以为扶苏是像阿罗那样的真天才儿童呢。但却打开了扶苏的某个语言开关。
“叔母,对了对了。"扶苏拍拍嬴成蟜的脸,确保视线集中在他脸上后才掰着指头说道:“叔母给叔父您做了葵(今冬寒菜)酱,还有一些腌葑菜(早期大白菜),让叔父您快要吃完的时候记得写信回去,家里还有。“还有几套新冬衣,要您及时加衣,不要贪凉。“还有还有,这是叔母给您的信,您可千万记得要回。“末了扶苏招招手,一旁的寺人就很有眼力见地给赢成蟜递上了一个精美的小木盒。嬴成蟜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媳妇这是生气了,气他又弄险。可他也是真没招啊。
不过这回打的样不错,算是给将来灭国制造了一个不错的参照物。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的debuff还没到头。扶苏又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叔父,阿父很生气呢。”嬴成蟜眉心狠狠一跳,感觉脑瓜子有点嗡嗡的。合着他前段时间送回去的那封加刑于身,远不如直诛其心的解释信,他哥是根本没看进去啊。
不过以他哥的性子,看不进去也正常。
在原历史线中项梁起事后想找一个楚王室后裔当楚王,掌握大义名分,结果找来”找去,最终找到了在乡下牧羊的熊心。管中窥豹,可见他哥在灭楚后把楚国公族杀得有多干净。然而结果呢,六国遗族在反的时候没有一丝丝犹豫。甚至可以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反。
果然在这个崇尚毁肉身,绝传承的战争年代,很难讲通温和怀柔的诛心之法。
不过华夏末代君王的改造成功,与隔壁某大国末代皇帝在死后一直被当成复辟的幌子,革命老区在某段历史周期一直重复的共和--复辟回合制,再加上已经出现的二王三恪雏形,都说明了怀柔之法的重要性。反正哥哥还没明着给他下指令说不许干,那他就先干了再说。只要能干出成绩,崇尚实用的哥哥包会丝滑转舵的。嬴成蟜笑着拍了拍扶苏的小屁股蛋,因为手感很好还特意多拍了两下:“你还小呢,小孩子有小孩子需要做的事,你阿父与我都是大人了,可以处理好的。”
扶苏有些懵了,呆呆地问道:“可是小孩子该做什么事呢?”一直以来他都是被人告知长公子该做什么事,要孝顺父王和母妃,要努力读书学习,让父王高兴,要关爱百姓,做个仁厚贤德的公子。孝顺与好好读书他还勉强听得懂,但仁厚贤德,那是什么?能吃吗?人人都说叔父是那个仁厚贤德的公子,可以向叔父学,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叔父只会钓鱼。
还总是钓不上来。
而现在叔父居然对他说他应该去做一个小孩子需要做的事情。扶苏隐隐地有些害怕,更有些期待。
小孩子的情绪反馈总是来的快速直接,嬴成蟜觉察到了扶苏的不安,笑着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小孩子要做的事情,我想想啊,就是好好吃饭,好还睡觉,好好读书,好好玩耍。”
“真的吗?!"扶苏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很亮。“真的喔。”嬴成蟜迎着大侄子惊喜的眼神,重重点头。虽说帝王贵胄之家因为权力财富斗争的激烈,孩子们被推着成长,几乎没有童年可言,但他哥原历史线上可是活到了五十,又是个精力充沛的工作狂,扶苏成长得稍微慢一些也没什么。
但赢成蟜给出的承诺只让扶苏振奋了一小段时间,紧接着就变得更加萎靡不振起来。
蔫哒哒地趴在嬴成蟜肩头,沮丧地说道:"可华阳大母说我性格优柔,不肖父,得用勤勉向学补足,不能再贪玩了。”嬴成蟜周身气压瞬间降了下来。
嬴成蟜自己就是公子,也一度被推着去触碰那个最高的位置,所以对自家的教育方式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
那就是公子无论贤愚,都不是后宫可以臧否的。当初夏大母再想推着他走,所用的手段也不过是在父王面前碎碎念他孝顺懂事。
不肖父这个评语,可是能动摇储位的。
扶苏是芈夫人所出,华阳大母肯定不会在哥哥面前这么说,那就是私底下给扶苏上压力了。
该死,扶苏这才多大!
考清华北大要从幼儿园抓起是吧!可就哥哥创立的功绩,翻遍华夏史,也少有能比肩者,扶苏能当好一个不败家的二代就算是超额完成历史使命了。扶苏敏锐地觉察到了嬴成蟜的低气压,吓得又在他脸上印了一口:“叔父不气不气,是我自己贪玩,无意中听到的。”对此嬴成蟜只想呵呵两声,扶苏的身份注定了一步迈,八步抬,能让扶苏无意听到,那可真的是很无意了。
嬴成蟜变得郑重起来:“扶苏啊,你相信叔父吗?”“信!“扶苏不假思索地点头,又补充道,“阿父说除了他,就是叔父与我最亲近了。”
“那叔父问你,稷与稻有何相同之处?”
稷是一种不粘的黍,稻就是大米,扶苏曾在赢成蟜专门为他开设的幼儿启蒙教程中学习过辨认和基本种植方法。
思考了好一阵,扶苏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都能填饱肚子?”“聪明。“嬴成蟜用额头与扶苏的顶了顶,又说道,“那稷与稻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到这个扶苏可就来神了,滔滔不绝道:"长的地方不一样,需要的水不一样,长相和味道也不一样。”
“很好,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嬴成蟜及时出言打断了因为被击中好球区而显得有些兴奋的扶苏,“鸟居寒处而聚羽,鱼游水中故无足,稷与稻大相径庭,却在填饱人肚腹上殊途同归。
“所以像不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适应环境,能不能解决问题。“但你是你阿父的长子,你阿父因为你的出生十分开心,也对你寄予厚望,所以他肯定是希望你能更像一些他的。“不过像不像,能像多少,选择什么时候像,那就是你这个做儿子的事了。明白了吗?”
扶苏似懂非懂,先是点点头,后又猛猛摇头,最后实在没招了,抱着脑袋一字一顿道:“扶苏记下了。”
嬴成蟜顿时笑出了声,这小东西,怎么这么招人乐呢。咬了扶苏奶呼呼的小脸一口,趁机在扶苏耳边说道:“这话你知道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告诉你阿父。”
扶苏有些动摇,怎么能不告诉阿父呢,他从来不瞒着阿父的。“这是我们两之间的小秘密。”
事实证明,没有小孩子能拒绝独属的小秘密,连扶苏也不行。伴随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舒缓童谣,一大一小两根大拇指按在了一起。
嬴成蟜也算小小松了口气,只要拿捏住扶苏这两年,等孩子大了就会自然而然地生出小秘密了。
而等到叔侄两交流完毕,原内史,现任颍川郡郡丞腾,还有原中书舍人李由,现任颍川郡郡尉才带领此行一众官吏,上前与嬴成蟜这个现任颍川郡郡守见礼。
嬴成蟜对腾的到来并不惊讶,因为在原历史线中就是这位率军灭了韩国,肯定处理过一段时间行政事务。
但对李由这个新任的颍川川郡郡尉就比较好奇了。李斯培养儿子不稀奇,可如今扶苏在这。所以是李家有意向扶苏靠拢,还是他哥把李家拨给扶苏作为助力了呢?
不过综合来看,这对扶苏是个好消息。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香火情也是情,指不定哪天就派上大用场了。无论如何,嬴成蟜热情洋溢地接待了两人,就是两人对他都有些淡淡的。嬴成蟜对此也表示理解,毕竟他初履政务,就强势保下了一大批有明确作乱意图的韩地世家大族。
无论是对国家和君主的忠心,提防他可能的自立为王,还是韩地世家大族势力仍存,占据了一大批位置,导致作为来者的他们无法随心所欲地提拔姻亲故旧,都有权利对他表示不满。
但嬴成蟜也不是贱骨头,不会为自己没有做错的事情无底线地赔罪。甘罗及时地送来了甘霖:“主君,那两位要出城了,您要不要去送送?所谓的那两位,指的是嬴成蟜从前只闻其名的师伯,已经他很想收为弟子,但悲催地发现差了辈的张良。
张良已经拜师,要和他师傅共游天下去学习本事了。“师伯。"嬴成蟜恭恭敬敬向老者行了礼,又拿眼去觑在老者身边站得十分规矩的张良。
他的徒弟啊!他的谋圣啊!他的收集癖啊!他的心在滴血啊!“师兄。“张良见嬴成蟜望来,同样恭敬行礼,只是眼中翻滚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若无此人,想必家族定已尽毁,他会一生活在仇恨中,以覆秦兴韩为己任。老者笑容满面地挡在了张良的面前,十分轻松惬意地对嬴成蟜说道:“万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你当知晓本门找弟子不易,你师父已经是快了我十多年了。”
得,这如出一辙的找徒弟难与护短,果然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是他的亲师伯了。
赢成蟜只好叹了一口气,解下随身玉环,放到张良手中。“那日夜宴,你问我生平之愿为何,人多,无暇答,今日便告诉你。“吾生平之愿为得广厦千万间,庇天下百姓俱欢颜。你翌日学有所成,如有报国为民之念,可持此玉环来找我,必不会让你失望。”张良捧着玉环,默默看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嬴成蟜又看向老者,满脸笑容地说道:“师伯,师父说咱们这一脉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所以也没教过我什么门规戒律。弟子今日想问一问师伯,门中有没有不可自相残杀的规矩啊?”
这话听上去是在开玩笑,前浪害怕被后浪冲死,但老者何等精明的人物,自然不会被嬴成蟜的表面欺瞒过去。
收了笑容,淡淡说道:“天下大势,非凡人能制。你们师兄弟是否相残,难道不是得看世道是否清平宁静么?
“若世道清平宁静,纵巧舌如簧,力敌万夫,智胜神鬼,亦无能为也。”火
因为腾与李由这些辅官到来,已经在内心奖励自己半天钓鱼时间的赢成蟜又因为自家师伯的一番话,毅然决然取消了假期,将有限的生命投入了无限的工作中。
沛县创业天团的含金量还是有点太超过了。而且要是前期框架打不好,后期即便没有沛县创业天团,也会有东县,西县的穿越天团出现。
乱世磨砺人,一县之才足以治天下可不是说着玩的。忙得昏天黑地的嬴成蟜因为张苍的到来获得了短暂的休息。“怎么了,可是韩先生那边有事?扶苏闯祸了?不能吧,他可是个再乖不过的孩子。“这是赢成蟜见到张苍的第一反应,没法子,韩非现在还处于别扭期,不太愿意见他,张苍因此变成了传声筒。不料这高达九成八的概率也被他完美闪避了。“回主君,我师兄甚为喜欢扶苏公子的勤敏好学,并无事要劳烦主君处置。苍此来是有一事需要主君处置。”
“什么事?"嬴成蟜下意识拧起了眉。
现在腾接任了郡丞之位,你这个治粟史应该向腾去汇报工作啊。官场上越级汇报,可是大忌。你对我的忠心,也不需要这么肤浅的表示。但阿苍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犯忌讳的蠢事。果然,张苍说的是私事。
“主君,燕国因韩国灭,遣太子丹入咸阳为质。此人如今已至阳翟,携重礼登门求见,不知主君您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