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1 / 1)

第111章第一百一十一章

嬴成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燕太子丹的会面请求。开什么玩笑,他当初之所以愿意主动接触樊於期,全因为原历史线上对此人记载太少,哥哥对此人的恨意又过于浓烈,他是抱着探听究竟,实在不行就与樊於期爆了的心态去的。

但燕太子丹还是算了吧。

从太史公的记载来看,燕太子丹就是个认不清自己位置,还擅长道德绑架的战五渣而已,不值得他花心思。

再说了他现在刚刚保下了旧韩国的世家大族,要是扭头就与姬丹这个别国太子眉来眼去,弹劾他的奏疏包能把章台宫淹了的。还是不要给哥哥增加工作量了。

而且虽然哥哥从未明言,但在哥哥鲜少提及的在赵国为质的经历中,燕太子丹一次都没出现过。可见两人的关系绝非燕太子丹对外宣扬的情谊似海,性命相托。

不过想想也正常,质子间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高的似嬴成蟜,只作为双方关系的风向标,在魏国为质时能对魏王宠臣龙阳君大小声。即便爆发战争,魏国也不敢对他怎么样,还得全须全尾地把他送回秦国去,否则就是给秦国送上了随时开战,加死战到底的绝佳借口。低的就是赢成蟜此世生父赢子楚与赢政,赢子楚在没获得吕不韦的政治投献前,连衣服车马都不能齐备。而他哥就更惨,为质期间秦赵已经结下血仇,赵人对他哥欲除之而后快,默许、甚至纵容他人对他哥进行霸凌。以燕国的国力,燕太子丹在赵国为质时纵然不至于像嬴成蟜在魏国为质时那般“嚣张跋扈”,恨不得给魏王两脚,但也绝不至于落到他哥那种孤苦无依,四面皆敌的境地。

说什么自幼相交,情似兄弟,很可能只是燕太子丹没有加入对他哥的霸凌小团伙,或是在某个时刻像是庇护小猫小狗一般拉了他哥一把。五毛钱的恩,吹成十块钱的,还扭头就想找人要一百块的回报,他哥只是沉默以对,对燕太子丹已经算很不错了。

就算是真给了一百块钱的恩,但大家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得学着用成年人的方式来思考解决问题。

你燕国什么国力,你心里没点数吗?

趁着赵国长平之战元气大伤,毫无大局观地发动了偷袭。而且偷袭就偷袭吧,六十万人打二十五万,还打输了,丞相栗腹战死,还割让了五座城池给赵国才换来和平。

也就是没处在中原腹地,否则说不好韩国都能把你吊着锤。韩非在《亡征》中写道: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燕国既是弱国,就好好守着规矩,找准机会把这一百块钱的恩用到刀刃上才是正理。成天在外边瞎吹,把忌讳给踩了个遍,完事还要埋怨别人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挨两大逼兜才是怪事呢。

人生顺利且长久的秘诀就是别和傻子玩,这样才不会在傻子挨揍时受到连带伤害。

至于燕太子丹被拒绝后认为自己被看轻,进而暴跳如雷,这就和他没关系了。

有本事就再去用道德把荆轲绑架了,反正他十分好奇荆轲能敌他几个师。嬴成蟜很快把燕太子丹想见他这件事抛诸脑后,投入了更为忙碌的工作中。因为他只花了五个月时间就兵不血刃全取韩国,所以他哥现在对灭亡其它国家抱有相当热切乐观的态度。

“快则明年,慢则后年,吾欲令王翦领兵攻赵,望弟能担负轮输转运之任。"嬴成蟜收到这封私信的时候真是脑瓜子嗡嗡的。一年时间能把百姓安抚好,树立起初步的吾为秦民的意识就很不错了,结果他哥直接用跑的,打上了用韩国作为后勤基地的主意。十年灭六国,结束了春秋战国数百年诸侯割据,征战不休的大乱世,而代价是从朝堂到民间都被绷到了极致,难怪他哥在完成统一后顶着极为恶劣的出行条件频繁出巡。

但这事还真不好劝,而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拖得久了搞不好另外五国就能回过神,尤其是赵国就能缓过劲了。无论是他熟知的前世历史线,还是有了他掺和的现在,他哥确定的初步攻赵时间都已距重创赵国的长平之战二十余年。在这期间,赵国经历了与秦的邯郸之战,与燕的鄗代之战,以及齐、魏的小规模冲突摩擦,但赵国的国力还是得到了不错的恢复,以至于在原历史线中灭亡赵国前后一共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损失也是最大的。要是再缓缓图之,将来付出的代价必定会更惨重。那还能说什么呢,只要工作不死,就往死里工作呗。然而仅仅七个月后,嬴成蟜就看着风尘仆仆而来的蒙毅陷入了沉默。尽管嬴成蟜知道蒙毅是自己哥哥的心心腹,不存在给他假传消息的可能性,但还是抿了抿嘴,艰难发问道:“呃,魏国羸弱,君昏臣庸,自设东郡后,已无法沟通北境的燕国与赵国。

前年(公元前238年)杨将军(杨端和)攻下魏国垣、蒲阳等地。去岁(公元前237年)吾攻韩之际,王(王贲)与汝兄(蒙恬)又将兵攻河东,使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藩屏尽失。

“如今魏国不过是存身自保而已,断然无法成为我朝攻赵的阻碍。若王上仍心存担忧,大可遣一部偏师屯于河内,魏国纵有包天虎胆,也绝不敢趁我朝攻赵之际发兵夺回东郡地,如何要我去将兵攻魏?”他如今颍川郡在颍川郡当郡守当得好好的,已经联合起南阳、上党两郡郡守,把攻赵所需的后勤粮站给修得差不多了。虽然他这颍川郡郡守干得和韩王似的,连曾经担任过内史的腾在他面前也如应声虫一般,没少挨朝臣弹劾。

可他私底下辞了三次才让哥哥打消了直接把他封为韩王的念头,而且后来把军权交得很干净,哥哥断不至于因为他把行政权牢牢抓在手中就对他起疑。否则权迷李斯早该受五刑了。

就算是起疑,对他的处置方式也得是召回咸阳或就地处死,没理由让他去领兵攻魏啊。

还有,哥哥那少有人能敌的超绝战略定力呢?他若将兵,就不会是战略威慑级的小打小闹。可要是他真掀起覆国之战,对赵之战又怎么算?

如今国家虽强,但也没强到能同时对魏、赵开战。要是翻车,错过的机会可不止三五年。

蒙毅作为赢政的伴读加近侍,与嬴成蟜也算自幼相识,鲜少见到这位即以聪慧闻名的长安君露出如此纠结的模样。

再想到王上交给他诏令时一脸既骄傲又憋着坏的小表情,也忍不住有些想笑,但多年伴驾经历让他还是绷住了,一本正经地问道:“长安君可还记得章邯?”

嬴成蟜当然记得章邯,毕竞其人是赢成蟜一手"拔苗助长",在他将兵之初就跟随左右,如今亦被朝臣们视为"长安系"的重要人物。不过较之李信这个将种,嬴全这个公族子弟,章邯的底子还是薄了些,国家也并非出于存亡危机之秋,所以晋升速度就比不上两人。李信已经被王翦要去,听说还成了训儿子王贲的别人家孩子代名词。而嬴全天赋稍差,现在正老老实实跟着他学习兼磨资历,等待机会一鸣惊人。至于章邯在上次五国联军攻秦时被赢成蟜举荐,率军进驻蒲坂,成功阻止了庞媛的声东击西之谋,已经升了能够独领一支队伍的偏将军,现在正率军驻扎在河内一带。

等等,河内,那地方可是离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近得很。嬴成蟜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

所以赢成蟜不答反问:“章邯在河内做什么了?”蒙毅终于绷不住笑了,但很快恢复成一本正经地模样:“长安君勿忧,是好事。”

紧接着赢成蟜就听蒙毅讲了一个听起来十分离谱的故事。“章将军奉命驻守河内,前些时日王上给章将军下令,让他多多袭扰魏国。一来是震慑魏国,让魏王不敢出兵援赵,二来也是令魏国无法专心休养生息“不过因为章将军甚得长安君您游击战十六字精要,几番交手下来,魏军不仅未能占到便宜,还多有损兵折将。

“半月前魏王不堪其扰,命大将率领重兵驱离章将军。章将军兵少,恐不敌,于是命人撤换将旗,并四处宣扬长安君您已率大军来援,欲要毕其功于一役,全歼魏军主力。

“魏将果惧,仓惶撤离。而章将军在领军追击魏军时发现,魏地百姓在见到长安君您的旗号后,纷纷献城归降吗,欲求一见。“不过短短十日,章将军尽收河内地,如今兵锋已直指大梁了。”嬴成蟜十指交扣,盖住了下半张脸,看似正在思考,实则魂已经离家出走了。

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手指节狠狠按压人中,迫使自己魂魄归位,嘴角停止抽搐。

什么叫离谱?翻译出来给我听,什么XXX叫离谱?!什么XXX叫XXX}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名字成了适宜投降的金字招牌!得亏他和哥哥关系好,哥哥听闻此事的第一反应是暂缓攻赵,命他为帅攻魏,借他的好名声狠狠从魏国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要是换做魏王那一家子小心眼加重度疑心病患者,他现在要面临的就是白绫与鸩酒的选择题了。

而蒙毅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状,还在与有荣焉地滔滔不绝着。“据章将军传回来的消息,魏地百姓之所以闻君之名便愿意献城归顺,原因大概有两点。

“其一是长安君您为政宽和,驭民少肉刑,多以教化为主。而魏地百姓近些年已不堪忍受魏王的驱使,而且还有官吏上下其手,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通秦的罪名,轻则家财尽丧,重则性命不保。

“若不是魏王严管百姓,使其不得举家、举族而迁,早有魏国百姓携家带口来到颍川郡了。”

蒙毅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看向赢成蟜的眼睛中充满了崇拜,多新鲜啊,终于有百姓愿意往他们秦国迁,而不是听到此地即将为秦国所有,争前恐后往别的国家跑了。

蒙毅与兄长蒙毅走的路线不一样,是掌管机要的侍从之臣,所以知晓许多机密数据。

譬如说秦国为了上党郡这块战略要地,与赵国战于长平。虽然最终取胜,全歼赵国四十余万大军,令赵国损失了近两代的青壮年,元气大伤,但己方付出的代价也不轻,死伤超五万。

而付出这么惨重代价才拿到手的上党郡,却近乎是空的。因为当地百姓畏惧秦法,在听说韩王有意将上党郡送给秦国后就卯足了劲往赵国跑。得其地却无其民,上党郡后续的重建工作难度只能用地狱两个字来形容,呕心沥血二十余载,直到如今才能说一句恢复到了长平之战前的水平。如果当时国家能够有一位似长安君这般,对百姓拥有极强号召力的人,让上党郡的百姓不往,或者是少往赵国跑一些,上党郡的恢复速度至少能翻一倍。作为一个不以武力和军谋见长的人,嬴成蟜此时所达成的成就已经是他大概率花费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峰。

嬴成蟜实在捱不住蒙毅火热的眼神,轻咳一声,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大秦良吏辈出,行宽严相济之法的也非止我一人,当不至于使人望风而投吧。”

兄弟,嘴上带点把门的吧。我只是一个公子,不值得你这个王上近侍这么夸大我的号召力!

反正我和我哥是不会有嫌隙的,而你小子会不会因为胡咧咧被穿小鞋,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蒙毅这才醒过神来,面带讪讪地说道:“还有一点就是信陵君死得蹊跷,众多门客在他死后流散各地。

“在长安君您的将旗出现在魏地后,就有曾为信陵君门客之人语众人,说信陵君实是被嫉贤妒能的故魏王所害。

“长安君您作为信陵君的婿子,此次是为信陵君报仇而来的。信陵君德行高标,魏地百姓对其多怀感念,故而……”嬴成蟜吐出了又长又重的一口气,像是要将肺里的气全部排空。如果魏国百姓仅是因他的仁厚之政前来投靠,那他说什么也要辞了这个攻魏主将之职,免得将来被架在火上烤。

可现在中间还夹杂了信陵君。

所谓的托付身家,可不仅仅是托付家小财产,还有身后名与身后事。设局有他一份,事情自然也该由他画下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