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第一百一十三章
秦王政十四年(公元前235年),咸阳,长安君府鱼池旁。人总会在不同的年纪,反复地爱上挖挖机。这句话嬴成蟜已经不记得是谁说的了,但真理就是真理,不会因为作者姓名不可考就变得不是真理了。
比如放在当下,,这句话就十分生动形象。“就是这样,对对对,把石子放这里头,然后转下边的这个滚筒,让弦绷紧,但也别绷太紧,差不多到这个程度就可以。最后放手一一”“哗一一"约摸两个指节大的小石头被迷你的神威跑弹了出去,给地面砸出一个小坑后还不甘心地弹了几下,落在赢成蟜脚边不远处。“好好好!“刚刚完成启蒙,从颍川郡回来的扶苏难得展现孩童天性,小手拍得通红为已经许久没见面的老父亲鼓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阿父怎么一直自己玩,不给他玩啊!
但已经玩上头了的嬴政显然无法发现儿子的小小不满,就算是发现了也会当没发现。
生了儿子,供他吃,供他穿,还费尽心思给他找最好的老师学文修武,就是为了使唤的。
没有儿子的时候无法使唤就算了,现在有儿子还不使唤,那这儿子不就是白生了吗!
退一万步说,要是现在这么点小活都使唤不动,那他得趁早打消让扶苏继位的念头,另选一个儿子重新培养。
因此在石弹储存又一次见底后,嬴政依旧十分自如地使唤起了儿子:“扶苏,去捡回来。”
在一旁默默钓鱼的赢成蟜看着扶苏不复欢快,甚至能看出有些沉重的小背影,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哥这个性格还真是,唉……
也就是扶苏天生性格好,干不出拔管的事。换成胡亥那瘪犊子玩意,可是能对哥你浑身的咸鱼味装没闻见啊。
不过这世界上不能总是好人被人拿枪指着,否则长此以往,风气就坏了。嬴成蟜朝着一旁寺人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交代了两句。少顷,寺人托着一架与嬴政所玩回回炮大小相差无几,但看起来风格更为粗犷的神威孢回来了。嬴政是打心眼里喜欢精巧模型,如果能与战争标签沾边更是翻倍,一见之下都忘记玩手中的神威跑了,连声问嬴成蟜:“不是说只仿了一架神威跑吗?怎么这里还有一架?!”
作为摧城拔寨犹如儿戏,十几跑下去就彻底摧毁魏国坚守信心,使得魏王光速做出弃城投降决定的超时代神器,神威孢在如今的秦国保密等级直接拉满。无关人等看到图纸都会被请去喝茶,唯有赢政凭借君王权力才得以让工匠给他仿制了一架迷你的玩,连扶苏都只能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结果他弟又默默给他拿来了一架?!瞧着还要更好看的样子?!虽然这神威跑是弟弟你发明的,但你怎么能和朝廷规矩对着干呢!还有,既然早有了一架,干嘛不早点拿出来给他,导致他为了得到一架小的玩,和大臣们打了好久的口水仗。
嬴成蟜把赢政的疑惑、震惊与不满尽数纳入眼中,但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从容说道:“水必有源,树必有根。神威孢高七八丈,发跑装置要七八人才能拉动,如此巨物,怎可凭空想象,一蹴而就?”嬴政极其聪明,在嬴成蟜最后一个音节尚未落下之前就想通了其中的前因后果,一瞬间脸上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消失,望向托盘上神威孢的眼神变得极度热切。
事实证明,一个对精品级兵器模型都爱不释手的人是完全无法抵御“零号机"诱惑的。
“所有的神威跑都是以此跑为母本建造的,所以我这不算是“赢政根本等不到弟弟把话说完,直接对寺人招了招手,把整架神威跑端了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大声宣布道,“蟜弟你这门客众多,眼杂嘴杂的,说不得哪天就会走漏消息,还是让寡人带回章台宫吧。”
嬴成蟜既然让这架神威孢零号机出现在嬴政面前,便就是已经做好了收不回来的心理准备,所以并未反驳哥哥蹩脚的收缴理由,只无奈地耸耸肩,小小的啧了一声,随即将全副精力继续投入钓鱼大业中。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嬴政在拥有了两架迷你神威跑后非但没有把其中一架分给扶苏玩,反而将两架排成了一排,通过控制抛掷石子这个变量的方式,对比两架神威孢的不同之处,把扶苏支使得更勤快了!模型佬真是没救了!!!
嬴成蟜无奈,嬴成蟜叹气,嬴成蟜选择直接出手。嬴成蟜当着赢政的面,直接拿走一架神威孢放到扶苏手中的行为成功收获了父子两的注目礼。
扶苏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高兴,浑身绷得紧紧的,小心翼翼抱着他已经眼馋了许久的大玩具。
他就知道叔父会帮他的!
而嬴政则是全然的不满,脸上写满了你最好能给出一个让我接受的解释。他好不容易才能玩一次,正在兴头上呢!
嬴成蟜面色不变,语气淡淡:“臣之所以先前未将这试制的神威跑献给王上,就是担心王上你玩物丧志啊。”
言外之意就是,知道你喜欢,我也不拦着你。但玩得差不多就行了,还和你儿子抢,丢人不丢人!
嬴政听出来了,到底是依靠强大的自制力,艰难收回了黏在儿子抱住神威跑上的目光。又略缓了缓,这才大手一挥对扶苏说道:“既是你叔父予你的,你就自己拿去玩吧。”
“好诶!“得了解禁令的扶苏当即蹦了起来,欢快地如同出笼的小鸟。“当心些,摔坏了可没有第二架给你!"赢政看着儿子不稳重的模样就忍不住呵斥。
“无妨,坏了叔父给你修。"嬴成蟜将瞬间自闭的侄子揽到身边,又顶着自家哥哥极其不爽心心痛的目光,从嬴政的弹药库中抓了一大把小石子让扶苏兜着。“好了,自己去玩吧。”嬴成蟜拍拍了拍扶苏的头。扶苏看了看叔父,又瞅了瞅脸色很差的父亲,最终选择相信叔父能顶住父亲,抱着心爱的大玩具向嬴成蟜行了个礼:“扶苏谢过叔父所赐。”然后转身就跑,迅速脱离这片随时都有可能被阿父揍的危险区域。心爱的玩具少了一架不说,儿子也跟弟弟亲,令赢政瞬间就没了玩耍的心思,搬了个马扎往嬴成蟜身边一坐,脸色差,语气更臭的说道:“你倒是护着扶苏。”
“兄长这是说哪里话。您与我是一姓兄弟,扶苏是您的儿子,我不护着他,难道还护着别人不成?”
本欲兴师问罪的赢政被弟弟这话顶得面色铁青,最终决定把方式切换成自己擅长的单刀直入。
“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却仍无子嗣承欢膝下,韩母妃很是为你着急。我已有七子,你瞧着哪个好,就先放在身边照养吧。”虽然弟弟从不为子嗣之事发愁,但弟弟的隐疾一直是嬴政的心病,因此两人也一直默契地略过不提。
可是引子引了这么些年,却一直没有传出好消息,扶苏作为他的长子,也不能总三天两头往弟弟这跑,嬴政不免有些为弟弟着急,干脆借机挑明了说。嬴成蟜笑,道:“是哪个都可以吗?”
“那是自然。”
“那我要扶苏行吗?”
简简单单七个字,把赢政直接给整破防了。扶苏那是他的长子,那能一样吗!你小子就是存心和我打马虎眼,根本没想挑嗣子!
抢在赢政抄起鱼竿揍他之前,嬴成蟜语速极快地说道:“孩童依赖父母,这是天性。扶苏这般与我亲厚,在颍川时最为想念的还是兄长您与芈夫人。“只因我无嗣之故,难道就要孩子离开自己的亲生父母,来到我的身边,这对孩子太过残忍了。”
嬴政也心疼儿子,但认真比起来,现阶段的他只需要认真培养资质不错的长子,顺带着拉拔一下次子防止意外。
其余的儿子除非资质逆天,不然注定得到他的关注十分有限,而且这份有限的关注还会随着儿子的增多不断减少。
总而言之一句话,儿子还能接着再生,弟弟只有这么一个。因此硬下心肠道:“那就挑个年纪小不记事的从小培养,养上两年自然与你更亲。”
嬴成蟜叹气,他就知道哥哥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可君王之子谓公子,我之子谓公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嬴政用冷笑打断了弟弟的发言。
他就说怎么感觉弟弟的话怪怪的,现在可以确定了,一定是有事瞒着他,而且十有捌玖自己那个性情彪悍的弟妹有关。嬴政想不明白,弟弟如此英雄的一个人物,怎么会有专诸之疾,被一个妇人拿捏得死死的。
不仅不二色,不二娶,居然连嗣子都不敢要。今儿他非得治治弟弟这毛病不可!
作为兄弟,嬴政在下了不再让着弟弟的决心后言语攻击力与赢成蟜不相上下。
“可你如今食邑已经有两万四千户,做寡人的儿子,可未必分得到这么多。实话告诉你,公族里多得是人想做你的儿子。莫非你认为寡人之子,还比不上那些人的!”
谎话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仅仅几个呼吸,嬴成蟜就急得快要冒汗了。他总不能说嗣子好要不好退,一旦现在要了嗣子,他被人讥讽不是男人是小事,妻子的生育权就算被废了大半。
要是万一将来自己有了亲子,这嗣子与亲子之间,与他和和妻子的关系处理起来就复杂了。
稍稍弄不好妻子就能把他踹到旁边单过。
所以他宁可再等十来年要一个关系不亲近的年长嗣子,大家各取所需。也不愿现在要个年幼的孩子,翌日闹得家宅不宁。赢成蟜心思急转,试图想出对策。但客观现实摆在这,没招就是没招。但有鱼。
嬴成蟜用余光瞥见自己的浮漂似动了动。
不确定,再看看。
哇敲,真的在动!
天可怜见,这些年喂了这么多饵,终于有鱼肯上钩了!嬴成蟜连忙示意停战。
“兄长,嗣子一事容后再议,先让我把这条鱼钓上来!”嬴政排山倒海的冲势为之一阻,继而化为更大愤怒。我在这里和你谈论影响未来三十年的大事,你却更在乎一条鱼?!!!但赢政没有再说话,通过了暂时停战请求。自己的弟弟自己知,弟弟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就连不擅长的射御之术都靠苦练装出很强的的样子唬人。
唯有这钓鱼的水平让最会阿谀奉承的人都很难找到词来夸赞。从小到大,弟弟用作钓鱼的饵即便没有一千斤也得有八百斤,可钓上来的鱼加一块也未必有二十斤,以至于那被弟弟倍加推崇的鱼拓之法他瞧着寒酸极了这条鱼很可能就是弟弟今年的独苗,还是给弟弟一个机会,等事毕后再连本带利收回来。
而且要是扰了弟弟的鱼,他就得理亏了。
但世界上还有个词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都得好好掂量的事,儿子一个猛子就扎里了。
正当嬴成蟜全神贯注看着浮漂,等着那激动人心的瞬间下沉,鱼线绷紧时刻,一块小石头低空掠来,贴水飞行,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做的窝子中间。鱼群受惊,瞬间四散奔逃。
嬴成蟜看着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怒火直冲天灵盖,情绪轰然炸开。
“扶苏!我的鱼!”
他真傻,真的,他就不该把神威孢分给扶苏玩。这下好,他的鱼没了。他的鱼,没了!
没了!!!!!
他那感觉至少有五十斤的大鱼啊!!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挂上了!嬴成蟜的怒意不带任何掩饰,让正兴致勃勃摆弄神威跑的扶苏下意识打了哆嗦。
坏了,刚刚配重放太多,一不小心闯下大祸了!他还从没见过叔父这么情绪外露,肯定是真生气了。然后陷入了乖乖去请罪,还是立刻跑路的天人交战中。然后扶苏就看到了一向威严、不苟言笑的父亲在叔父身后悄悄给他打手势,那手势放在军中的意思似乎是快跑?
扶苏不再犹豫,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又转身回来,把放在地上的迷你版神威孢抱走。
这下子惹恼了叔父,还不知道将来有没有玩具玩呢,现在能划拉一点是一点。
嬴政看着儿子跑路都不忘带走重要财产的行为莫名觉得有些此子类我的欣慰,但看着鼻孔里快要喷火的弟弟,这点欣慰瞬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小兔崽子,是真能闯祸啊,他也没见过弟弟发这么大脾气啊!平心而论,要是他只差这么临门一脚却被坏了好事,肯定会把罪魁祸首吊起来用蘸足了盐水的鞭子抽。
可罪魁祸首是亲儿子,他只能努力劝了。
嬴政很是紧张地咽了几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蟜弟,扶苏不懂事,为兄代他…”
“没事,不过一条鱼而已。小孩子嘛,调皮也是有的。“赢成蟜的声音是无法分辨喜怒的平静,就好像刚刚那个似要被怒火点燃的人不是他一般。“蟜弟,你没事吧?我这就叫人把扶苏抓回来,任你处置!"嬴政被弟弟极速的情绪转变吓了一大跳。
立刻觉得儿子是时候该挨顿毒打了,真是什么祸都敢闯,不打不长记性。“不用。“嬴成蟜语气坚决。
常言道痢痢头儿子自家的好,哥哥还要叠加皇帝爱长子的buff。前段时间哥哥生辰,李斯参扶苏作为长公子,没能按时献上寿礼,是不孝。明眼人都能看出李斯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参长公子,实际上是对准了同门师兄韩非。
毕竟长公子还年幼,许多事情都是韩非这个公子傅操持。若长公子有行为失当之处,那一定是你韩非没有教好。只要能压住韩非,不让韩非出头,他李斯就还会是王上最信赖的法学之士。然而结果却是李斯长子,前任嬴成蟜郡尉李由,在即将升迁的当口也挨了御史弹劾。
理由是护送长公子寿礼不利,为泥泞道路所阻,失期。于是乎李由板上钉钉的升迁就这么飞了,甚至被赶去房县这个先天流放圣地名当县令,美其名曰下基层知稼穑之苦,将来另有大用。只这一下便把我儿子只有我能教育,你们都得靠边站的态度展现得尽致淋漓。
嬴成蟜现在情绪退潮了,清醒得很,才不会触这个霉头呢。结果成功让赢政更慌了。
弟弟这模样,他也是真没见过啊!
扶苏这个逆子!逆子!
顷刻之间攻守易型,换嬴政脑子超频,想着怎么哄弟弟了。总不能他亲自下水往弟弟勾上挂活鱼吧。
然后嬴政就得到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因为有紧急军情传回,他可以不用想怎么哄弟弟了。坏消息则是传回的军情真的很坏。
“桓齮、杨端和为赵将李牧所败,失安阳,大军折损殆尽,二将仅以身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