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第一百一十四章
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诚话,嬴成蟜是相当不愿意掺和进对赵战争的。得益于赵武灵王的改革,即便赵国在长平之战中大败亏输,折损了四十余万,近一代的青壮年,至今都没有恢复到长平之战前的水平,赵国也仍是现存山东四国中军事实力最强的国家。
且还有李牧这样的良将,能把八十分的资源用出一百分的效果,绝非韩、魏这样点击即送的鱼腩国家可比。倘若因主帅处置失当导致战败,把自己的性命一块搭上事小,重新组织进攻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可能中断、甚至于改变历史进程事大。
嬴成蟜真心觉得现阶段的自己还挑不动这么重的担子。哪怕刨除上述因素,嬴成蟜仍然相当不愿意。虽然这一世自己姓嬴,但嬴成蟜必须得说一句,他们老赢家对臣子爵位的封赏是比较吝啬的。
白起一生征战未尝败绩,为秦国的疆域扩张做出了巨大贡献,长平一战更是把赵国这个秦国东进路上的最强对手打瘸了腿。但终白起一生,获得的最高爵位也仅是君,未能封侯。
在原历史中,李信征楚国失利,损兵折将,他哥纡尊降贵去请老将军王翦挂帅出征时,王翦的说辞就更加直白。
“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乡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
意思是身为大王的将领,立下战功却始终无法封侯,所以还是趁着大王信任我的时候,及时请求赏赐田宅,为子孙后代留下产业罢了。但无论君王如何小气吝啬,如何想把所有权力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只要政治水平在及格线以上,就会用封侯作为灭一国之功的报酬。否则不仅人心会散,队伍变得不好带,还非常容易看到自己的脑袋在天上飞。
原历史线上王翦、王贲父子两人皆得封侯,便是出于这一大家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
而现在嬴成蟜已经把韩、魏这两个软柿子捏爆,自己封邑户数也随之增加到了三万。
落在武将们眼中即是王上偏爱亲弟,专门从他们碗中挑出最为鲜嫩肥美的部分给了他嬴成蟜。
要是再掺和进灭赵战事,从中分一杯羹,就有些不礼貌了。而且以嬴成蟜秦王亲弟的身份,身上有灭两国的功绩可以有效为兄长赢政制衡朝中武将;但要是有灭三国的武功,其中还包括了军事实力最强的赵国,那兄弟两就很可能萌发往对抗路发展的不妙苗头。嬴成蟜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因此在魏王宣布献城投降后,他“飞速地病了”,甚至病到无法亲自去接受魏王的投降,至于之后对魏国的治理就更是半点不沾。
嬴政对此洞若观火,但他对弟弟的“偷奸耍滑”也是真没招,只得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弟弟的好意,把弟弟接回咸阳"好好修养”,与对赵战事隔绝。但目前的问题关键在于对赵战果远远落后预期,其中反应出来的问题还被一致认为只有嬴成蟜能够妥善解决。
前线战情如火不容耽搁,后方每天催生不堪其扰,那还有什么说的,当然是快马加鞭到前线去啊。
嬴成蟜轻车简从抵达邺城(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西南与河南省安阳市北郊交界处)时,正好赶上此次伐赵的主帅王翦召开军情会议。嬴成蟜制止了欲要入内通秉的小兵,用眼神与手势示意在廊下护卫的小兵让出个位置,丝滑地融入其中,竖起耳朵倾听房间内的声音。其实也用不着竖起耳朵,因为主持会议的王翦明显火气巨大,丝毫没有压低声音。
“桓齮、杨端和,我记得在你二人率军出征之前就告诫过你们,器械再好也只是死物,没了可以再制。左不过三五月功夫。但人是活的,死一个就得再花至少十六年才能再填补上!
“你们当时怎么对我说的?哦,你们对我说已经深得长安君游击战兵法精要,知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道理,一定不会犯糊涂。“我也信了你们。可你们又是怎么做的?舍不得那几架神威跑,非要随军运输,以致拖垮行军速度,被李牧的骑兵先断后路,继而合围。我大秦五万虎贲,十不存一。安阳重城,得而复失。
“尔等罪愆,万死犹轻!本将身为此次征赵主师,若是对尔等姑息枉纵,便是对不起王上的信任,也对不起安阳之战中身死的袍泽!“来人啊,将二人押入狱中,择日送往咸阳,交由王上处置!”之后便是老生常谈地众将求情,王翦愈怒不许的情节。嬴成蟜站在护卫的小兵堆中,感受着周遭投来的数道热切视线,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得,王翦也是半点休息机会都不给他,这才刚到就要配合着演戏。说什么择日押往咸阳给他哥处置,其实这个择日就是一直等到他到,然后由他出面求情作保。
这样不仅能保下桓、杨二将的性命,也能让两人欠下他人情,将来他统帅两将与两人部众时能少些阻碍。
还得是老辈子啊,为了保全大局能豁得出去唱白脸。嬴成蟜伸出手正了正衣冠,抬步走到道中,按刀而立。看着卫士遵令进入屋内,不久后两个服侍一个,将面色灰败的桓齮与杨端和给架了出来。在经过赢成蟜时,嬴成蟜适时抬手高喊:"且慢!”王翦似乎没有想到赢成蟜居然这么快就到了,愤怒的声音迟了一拍才传出来:“何人大胆,竟敢在此军机要地大声喧哗!”嬴成蟜冲架着桓、杨二将的卫士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就站在此处不要走动,又向欣喜若狂的桓、杨二将点了点头,传达出稍安勿躁的讯息,这才不紧不慢走到廊下,朗声道:“末将嬴成蟜,求见上将军。”“进。"王翦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上将军言,进!“但齐声复诵王翦命令的卫士们却是满溢的欣喜,几乎要穿透云霄。
在此时也只有长安君能劝下盛怒的上将军,保下桓、杨二位将军了。虽然嬴成蟜与王翦已是心照不宣,众人对此也乐见其成,但众目睽睽之下,该走的流程也是要走的。
“上将军,吾刚至邺城,听闻将军正聚将商讨军机。不请自来,冒昧求见,还望将军恕我失礼不恭之罪。”
王翦起身离了主位,双手把嬴成蟜搀起,一脸慰问之色:“听闻长安君您月前曾感染风寒,卧床不起,如今却要为我等的过失千里奔波。“我等一直期待长安君您的到来,想要向您讨教抚民治军之策,岂会认为您的求见是失礼不恭的呢。
“只是桓、杨二人丧师失地,辱国以极,非重惩不足以明军法,报君恩,还请长安君不要为这两人求情了。”
王翦话说得十分客气,但语气却十分坚决。把众人心中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希望瞬间浇灭,有些与桓齮、杨端和关系不错的将领再度低头叹气,不忍见到两人的悲惨下场。
嬴成蟜先是笑,随后面色一肃。
“上将军误会了,我不是来向上将军求情的,而是来向上将军请罪的。”“嗯?"王翦从喉中挤出一个疑惑的音节,这下他是真惊讶了。你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不该是我坚持,你再劝,如此反复三次,我终于扛不住妥协,你也能收获桓齮与杨端和更多的感激吗?
然而戏已经开场,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唱。“这话奇了,据我所知,长安君已在咸阳休养年余,未曾参与对赵的战事,罪愆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然后众人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这两人我保定了。“我因身体抱恙,未能参与之前对赵的战事不假,但神威跑乃我创制,也是我对少府工匠说的国之重器,不可轻易视人。“然我当时思虑不周,只一味言其强大,未曾说明其劣。其劣在于工序繁多,制造不易;体型庞大,难以运输;调试复杂,不能即时投入使用,只适宜攻城,而非野战。
“即便是攻城战,也应当就地取材制作,而非长路运输。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得知,桓、杨两位将军此次败给赵军,多是因为运输神威跑拖慢了行军速度,被赵军合围后又因需要时间烧毁,这才错过了最佳突围时间。“追根究底,皆因我之前未曾言明,上将军怎么能说我没有罪过呢。如果上将军要治桓、杨两位将军的罪过,也请把我算在其中吧。”饶是王翦再见多识广,此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你小子真就半点基本法都不讲,硬保啊。
身为将军,自当对军中器械了如指掌,包括但不限于使用的方法,情形以及禁忌。如果连知己都做不到,就更不必谈什么统率才能与指挥艺术了。而且假使连制作器械的工匠都需要承担战败的责任,那么想来大秦很快就会变成没有工匠的国家。
好在嬴成蟜并不是真想用这个理由保下桓、杨两将。俗话说得好,漫天喊价,坐地还钱嘛。先给出一个王翦绝对无法接受的理由只是为了表明他保下桓、杨两人的决心,把人情卖得更实一些。
因而一见王翦露出怔忪之色就立刻改口。
“上将军,桓、杨两位将军为国征战多年,战功赫赫。此番纵有罪愆,还望上将军念在他二人昔日战功的份上网开一面,允二人将功折罪。”此类求情话语之前众将也曾说过,但众所周知,身份地位的不同决定了说出话的分量轻重。
因而嬴成蟜一躬身求情,屋中众将立刻跟上,齐声道:“还请上将军看在两位将军往日战功的份上网开一面,允他们将功折罪。”王翦默然无语。
嬴成蟜的腰又往下压了些:“上将军,我军新败,兵卒凋零,正是用人之际,万不可自毁坚城,予赵军可乘之机啊。“况乎古人曾言,知耻近乎勇。桓、杨两位将军经此一败,必能怀奋发之心,一雪前耻!”
嬴成蟜并未压着声音,所说的话全数传入了在外等待裁决的桓齮与杨端和耳中。
桓齮要更机灵些,听得嬴成蟜这般维护他,当即放声叫嚷起来:“上将军,吾不畏死,然大丈夫当死于疆场,马革裹尸而还!还望上将军开恩,不求将功折罪,只求为帐下一小卒,冲锋在前,用赵人的血洗去旧耻,为昔日袍泽报仇!”
“还请上将军网开一面!"众将再度不失时机地齐声请求道。“也罢。"王翦像是终于承担不住众将给予的压力,疲惫地抬起手挥了挥,“就依尔等所请,允此二人复归旧职,将功折罪。“都散了吧。哦,请长安君留步。”
待众将鱼贯而出,屋内只剩下王翦与嬴成蟜两人时,先前那股既粘稠又凝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氛顿时一扫而空,王翦笑吟吟地邀请嬴成蟜坐下,随即取出茶叶开始煮茶。
“久闻长安君是风雅之士,喜好品茗。只是战事太紧,一时寻不到蜀郡的雪芽茶。这是我一楚国的门客献上的江陵茶,还望长安君不要嫌弃。若是能点评两句,那便是它的造化了。”
“上将军实在是太客气了。”
“诶,哪里能说是客气呢。"王翦往小泥炉中投了一撮茶叶,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够,又往里投了一撮,脸上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瞒长安君,您这一来,我这心里才算有了底。”
王翦此言并非奉承的场面话,而是发自肺腑的实话。在赢成蟜攻灭韩、魏两国之前,秦国只有吞并郡县之地,然后进行治理同化的经验。
而郡县之地与整个国家相比,犹如飞鸟与成年野鸡。依常识而言,蛇能够轻松吞下飞鸟,但吞吃整只成年野鸡后却会因难以消化,令自身的虚弱期变长,稍有不慎就会被其余生物钻了空子,有性命之危。所以攻灭韩、魏两国的困难从来就不在兵力上,而是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理体系,加快自身消化速度,缩短虚弱期。王翦曾认为这套治理体系的建立至少需要十年,而且前提是需要重兵坐镇,在这期间能把韩、魏两国旧地治理妥当,不生出乱子就算大胜利。然后嬴成蟜就用现实告诉他,什么叫一切皆有可能。不仅两次灭国之战出动的兵力均不到十万,战争花费时间不超一年,也无需重兵坐镇,就建立起了一套旧王室贵族不敢炸刺,世家大族愿意出力配合,百姓乐为秦民,后续只需慢慢移民同化的治理体系。以至于王翦一度十分想打开嬴成蟜的脑子看看,看看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才能交出这样一份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的答卷。但在王翦眼中,这套仿佛掐着时代脉搏,迅速建立起的治理体系仍然不足以说明嬴成蟜的天才。
这位长安君最天才,亦或者可以说是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把一切做得好似细雨滋润万物令人生出一种本就该如此的错觉,忽视了其中难度。许多人因此固执地认为,其人是占了王上亲弟的便宜,才能拿走攻灭两国的大功。换做是自己,也肯定能做到,而且还能做得更好。但真上手了便会惊觉其中水有多深。
就拿极为关键的军粮一事来说,《孙子兵法》有云:“因粮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因此无论是哪一个国家的军队,在攻破城池后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先占住本地粮仓,减少后勤运输压力。
只是在诸国混战几百年后的当下,兵打得越来越滑,彼此间仇也结得越来越深。许多守军在面临城破危机时,宁可先一把火点了粮仓。这样不仅增加胜利方的重建成本,破城后胜利方或是为了泄愤,或是为了减轻后勤压力,掳掠民间就会成为必然选择,进一步激化对抗情绪。致使百姓不是望敌军大旗而逃,就是啮指发誓一定要报此血仇。昔日齐燕互攻,皆功败垂成,便是出于此种原因。但这位长安君就能做到让敌方献城投降,完整接收粮仓,并且能动员起当地百姓帮着运粮。
与他们这些必须得从国内运粮,出发地一百石粮食,一路上人吃马嚼加运输损耗,到手中石连五十石都够呛能有的相比,犹如天壤之别。而自攻韩起,国内无岁不征,所剩的粮食已然不多。王上年岁渐长,已晓安抚百姓的重要性,连骊山的陵墓规模都不复先前那般宏大。在见识过长安君多快好省的打法后十分自然把压力给到了军方。上压力的手段很老套,甚至于有些青年人特有的莽撞与粗糙。“你们都说寡人偏爱弟弟,把最好的都给了弟弟,可寡人之弟攻下韩、魏两国的花费都没有你们攻打赵国所要军需的一半多。“寡人之弟年岁不过将将弱冠,便能做到因粮于敌,善抚百姓。你们都是打老了仗的将军,寡人倚仗的国之柱石,难道还做不到吾弟的一半吗?“既然如此,你们又怎么能说寡人偏爱长安君呢!”套路之所以能变成套路,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好用。此次攻赵王翦因为麾下有王贲、章邯、李信这么些个曾跟着嬴成蟜学习过的将领,一路依葫芦画瓢倒也勉强稳住了后勤线。但桓齮与杨端和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被施加压力后果断采取了老办法。倚仗神威跑的巨大威力,赶在赵军反应过来前便攻下城池,这样自然能获得赵军储藏的军粮。
所以两人才会无视神威跑巨大不便运输,最好是攻城时当场制作的的特点,选择将神威孢拆成多个零件随军携带。初期也如两人预想般,十分顺利地攻下了许多座城池,获得了大量粮食。但因两人用的是老办法,获得大量粮食后非但不从中抽出一部分赈济百姓,安抚民心,稳定社会秩序,反倒是掳掠民间,勒索富户,杀良冒功的传统艺能一个也没落下。
安阳百姓无法忍受,这才暗中与李牧沟通,泄露了大军出发的时间与路线,并杀死城中守军作为响应。
得亏桓齮与杨端和有着基本的军事素养,用重兵驻守邺城,这才没让李牧长驱直入,令战果毁于一旦。
嬴成蟜此行就是专门来收拾两人制造的民乱烂局。毕竟他如今已经是朝中公认的能安抚百姓,极大降低治理难度的人。而只要后方不出岔子,王翦便能腾出手来,专心与李牧过招。他倒要看看,能被多智近妖的长安君认为能当对手的李牧究竞有多强。王翦把话摊开了说,嬴成蟜自然完整接收到了,但他却没有顺势接话,给出承诺,反而沉吟片刻,从王翦手中接过木勺,缓缓搅动起将沸未沸的茶水。这一下又把王翦给整不会了。
秦国以武立国,内部军事作风其实相当质朴,大体分为三类:能办到的事情一定立刻领命;不太好办的事情会直接提要求,短板能补上一点算一点;而既不直接答应,也不提出要求,往往代表着事情十分难办。可偏偏王翦认为事情不算难办……
既然是因为桓、杨二将行事苛严引发民变,那大不了整肃一下军纪,让一部分利给赵国百姓嘛。
之所以特地请长安君来,无非是因为长安君名望高,措施施行起来会更加顺利,王上也需要信得过的人告知前线情况,监督作战计划。严格说来,后者的重要性远远高于前者。
好在赢成蟜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但说出来的话杀伤力极强。
“还请上将军暂忍一时之怒,不要立刻与赵军接战。”“嗯?"王翦双眉皱起,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中隐含怒意。此时的王翦到底还不是久经战争考验,能率领六十万大军与项燕对峙一年的完全体。秦军也不是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无论做什么,压力也只会给到对面的秦军。
因此现在王翦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既然丢了场子,那就得找回来。速度越快越好,力度越大越好。时间拖得越久,事情就会变得越麻烦。也就是说话的人是嬴成蟜,否则王翦能立刻把人丢出去。嬴成蟜舀起一杯茶水,双手托着,先递给了王翦。“因为这场仗本就不该打。或者说,不应该现在打。”“咳……”王翦被被茶水烫到,闷咳了一声。但他根本顾不上嘴里传来的刺痛信号,随意抹了一把嘴就继续低头喝茶,确保自己的神色不会暴露在嬴成蟜面前虽说打工人之间增进感情的最好方式是一块骂老板,但打工人与打工人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昔年蒙武为昭襄王试应侯(范雎),范雎如实相告引得昭襄王不快,遂待应侯再无从前那般信赖倚重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绝不可重蹈覆辙。而蒙武还只是为昭襄王心腹,长安君更进一步,甚至能称一句合伙人。王翦可是听说了,在蕲年宫之变前,王上曾想把江山社稷托付给长安君。所以加入长安君,一起吐槽王上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只能勉勉强强靠喝茶假装自己没听到,更不存在的样子。嬴成蟜并不意外王翦的表现,看着王翦小口小口撮着茶水,一副要喝到天荒地老的样子也没强行逼迫他表态,施施然给自己也舀了一杯茶,双手捧着缓缓吹去热气。
“上将军不必紧张,就是当着王上的面,我也是这句话。”王翦不语,只是一味喝茶。
我信长安君你敢这么队王上说话,但我不信长安君你不把我说的话告诉王上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沉默是金,小心使得万年船。“也怪我,前几次出手太重,打得过快,这才让王上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
嬴成蟜的话里没有骄傲自矜之意,只有从容的平铺直叙。“按预想应是先与燕国结盟,给燕国共分赵国的承诺,挑动其对赵国出兵,我们再派军徐徐前压。这样赵国陷于两面作战的境地,能够调动的兵力绝没有现在这么多,我军可能也不会败。”
其实这也是原历史线中,秦国对赵国进行的一阶段削弱背景。燕赵交战,秦国趁机出兵讨伐,元气未复的赵国在两面夹击下兵力捉襟见肘。
于是攻赵的两路秦军都取得了辉煌战果。王翦率领主力秦军攻占了赵国太行山战略要地阏与、撩阳。桓齮、杨端和率领的南路秦军则攻占了河间六城、邺、安阳等赵国南部重镇。
此战之后赵国丧失了太行山防线与漳水流域的大片领土,首都邯郸直接暴露在秦军兵锋之下,国力进一步被削弱。
任后来李牧如何极限操作,能做到的也仅是把赵国灭亡的时间往后再拖一止匕
刨除此次桓、杨二将处置失当,激起安阳民变,安阳城得而复失不提,秦军已经基本完成了战前制定的目标。
只要能丢掉一丝丝羞辱心,对安阳的失败视而不见,把桓、杨两人槛送咸阳,大家大可接着奏乐接着舞。
但对一个正处在上升期的大国与一个雄心勃勃,想要奋六世之余烈,完成天下金瓯归于一伟业的青年君王来说,这点耻辱是不被容许的。而且没了燕国掣肘,一旦秦军大军离去,李牧随时可能以安阳为基点,摧毁秦军好不容易创造出的战果。
嬴成蟜感觉杯中茶水温度已经放得差不多,举起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了桌案上。
“可我不后悔。兵者,凶器也。只有速度越快,对国家、对百姓造成的伤害才会越小。
“既然赵国还有还手的心气与力量,那么即便此时环境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也无非是我们多花点心思与精力,把赵国打疼,打痛,失去还手的心气与力量而已。
“王上的意思是,反正赵国迟早都是要打的,与其晚打,不如早打。“上将军可放手施为,王上会如昔年昭襄王支持武安君(白起)那般支持您。”
王翦的心无法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不谈武安君的下场,哪个将军没有幻想过自己和武安君一样,指挥倾国之兵,一道军令下去,从国君到丞相,都会倾力配合呢。王上的意思很明白,无论赵国出多少招都接着,哪怕再打出一个长平之战也在所不惜。
如果说武安君用长平之战打断了赵国一只腿,打散了山东六国与秦国对抗的心气。那么他就要再用一场大战打断赵国的脊梁骨,让其它国家的人见秦军旗帜便两股战战,闻他王翦之名便心中欲降。一念及此,王翦再也装不了沉默,目光灼灼看向赢成蟜:“王上既有兴大战之意,为何长安君要我暂时忍耐?”
“因为……“赢成蟜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绕着杯沿缓慢地画着圈,眼中闪现着危险的细碎光芒,仿佛欲择人而噬的猛兽,“将军决胜,不止在战场。”“李牧者,赵国知兵良将也。匈奴人闻其名肝胆俱颤,不敢南下牧马。与其人战,即便能胜,耗费亦不可计量。
“故我效长平之战时说赵王换廉颇而用赵括之计,已遣家宰甘罗前往邯郸,说不得能使赵王弃李牧不用。”
王翦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尽管在赵武灵王死后,赵国的君主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可观现在那位赵王的行为举止,也远不到弱智的地步。如今赵国北部防线已失,南线若再失安阳,邯郸便就遥遥在望。不客气地说,国家已经到了存亡危急之秋,唯有李牧尚能把大梁挑起来,赵王没理由临阵换将。
就算赵王脑子进水成了弱智,做出临阵换将的昏聩之举,恐怕赵国群臣也得拼死劝谏,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所以想把李牧挤走,可能性几近于无。
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而且这位年轻人已经两次创造了奇迹,多一份期待与宽容也无妨。
哪怕最后什么也没得到,以长安君过往表现出的行事风格,也定会记他一份人情,将来也许能用的上。
“还有,势难垒而易泄。信任如果被毁坏,那么就得付出百倍努力去弥补。“我听说桓齮与杨端和能速定诸城,其中多有借用我的名头。“我的名头是我自己一毫一厘辛苦攒下来的,大家同朝为臣,又都是为了大秦,临时借用一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用了我的名头,却戕害百姓,以至于邺城、安阳一带的百姓闻我名咬牙切齿,欲杀之而后快……
“上将军,保下他们是为国家大局。惩治彼辈是因为国家大局与我个人私欲。还请上将军看在我个人私欲份上,对我的过激之举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