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1 / 1)

第119章第一百一十九章

嬴成蟜无法知晓后世之人是如何把他“浪费"的这三天半时间安排出花的,对于嬴成蟜而言,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找船。否则这窄处都有二十多丈,宽处足有五十多丈宽的瀘沱河他总不能让兵卒们插上翅膀飞过去。

但赵国不愧是山东六国中军事实力最强的国家,不仅名将辈出,对战争的预防也做得特别到位。

自打二十多年前邯郸被围困,赵国君臣意识到国家的腹心之地也不再完全安全后。肥累、宜阳一带就因为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沿岸船只被大部分收归国有而在嬴成蟜对邯郸进行试探性攻击时,宜阳城的守将又对民间为数不多的船只进行了征集,然后无论国有私有,通通付之一炬。导致赢成蟜现在都把人撒到七十里外了,三日来找到的船只也不足两百艘,还多是些载人数不能超过十人的小船。再刨除负责划船,不能作战的船工,这一百多只小船连李信部都无法全部装下。

已经被嬴成蟜许以先锋一职的李信对于船只数量不足一事是最焦躁的,以至于把好脾气的章邯都给弄烦了。

本来临时被将军抓差造船就烦,李信还不停在耳边聒噪,催问进度,整个人就更烦了。

“李信!你再在老子耳边催催催,催个不停,信不信老子一斧子下去给你脑袋开个洞!"一身工匠打扮的章邯举着斧子指着李信,罕见地对李信直呼其名。老实人发火,非同小可。

李信被章邯周身的气势吓了一大跳,讪笑几声,十分尴尬地移开了目光,但很快又涎着脸说道:“少荣,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这人就这急脾气,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所以这船到底什么时候能造好?将军的事可耽误不得。”俗话说得好,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虽然章邯也是个兵,但他是一个高素质的兵,遇上李信这种混不吝是真没招。李信稍微放软了些语气,他从前当工匠的职业病就犯了,像是对待东家似的,诚恳地向李信解释道:“造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这还是将军下了令,拆了些民房,木头都是已经阴干的现成货,这才能直接开始造。“可这也要经过刨板、拼接、刷漆、晾干,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事儿,少说也得大半个月。”

章邯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中想的是将军昨日唤他到帐中,密授他制作的一种新型“船具",今日已经开始试制了。

尽管将军说这种新型船具的制作周期长达一个月,比船只多不少,但那是由于原材料需要足够的时间催化,实际上制作工艺和流程都更为简单,相同时间中制作出来的成品一定会比船只多。

不过章邯没有对李信说。

将军说了,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君,几事不密则成害。要想瞒过李牧那双眼睛,达到奇兵突袭的效果,就得先把自己人给瞒过去。再说李信这几日烦得他耳朵都要长茧子了,让他再多急几日也好。章邯的“据实相告"引起了李信更大的焦躁,飞起一脚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刨花给踢起一团,哀叹道:“什么?一个月!一个月天都要凉了啊!“章兄,我的好章兄,咱俩都老熟人了,我当初还把碗里的饭匀你一半来着。咱们在商量商量,你看这工期是不是能缩短个十天半月的?”“什么?还缩短个十天半月的?当这是老母鸡抱崽子呢,十来天功夫就能完事了!"这下换成章邯跳脚怒吼了。

章邯烦躁地直抓头发,任积蓄的木屑簌簌而下,最后干脆把手中的斧头往李信怀中一塞:“这活我干不了。您李大将军既然有胆子敢提要求。想来造船肯定比我在行。

“不如这样,您自己个动手丰衣足食。我就不奉陪了,告辞。”说罢,拔腿便走。

李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甩开大步前去追章邯:“诶诶诶,章兄!章兄!章兄您息怒!

“咱俩谁跟谁呀?用不着生那么大气,我不要半月总成了吧,七天,不不不,五天,我只要五天!”

“你给我滚一边去!”

“四天,四天总行了吧。”

“少一天都不行!给我躲开,真劈你了啊!”同样十分关心造船进度的赢成蟜来到工匠营中见到的便是这幅章邯跑,李信追,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景象。

嬴成蟜先是驻足看了一会这难得的有趣景象,这才握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几声轻咳威力更胜于传说中的定身术,两人不仅瞬间停止了追逐打闹,还立刻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闹啊,怎么不闹了?“嬴成蟜板着脸,毫不留情地训斥着,“都是统率一部之兵,可当方面之任的将军了。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打闹闹,毫无威严,让兵卒看了像什么样子,将来还怎么带兵!”

李信和章邯觉得很委屈。

明明最喜欢打闹,甚至经常和庶民玩成一片,瞧上去毫无威严的明明是将军您吧。

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两人很委屈,但两人不敢说。但回过神仔细一想,嘶,不对劲啊。

将军刚刚发言的重音是落在了大庭广众上,也就是说私底下无人处,可以这般打闹了?

两个聪明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满满的疑惑,但两人还是不敢问。

总之,下次避开将军就对了。

嬴成蟜也不忍心把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心腹爱将从活蹦乱跳给训成蔫头耷脑,于是只瞧着两人收敛下来便说道:“欲速则不达,有成你也休要在这缠着少荣了,寻那水浅处渡河,用木筏应一应急也是可以的。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二百艘船,一百个木筏。一千五百人,你有没有胆量去探一探对面赵军的虚实?让他们知晓我们来了,如果拒不投降,那最好是洗干净脖子等着。”

李信毫不犹疑:“有!”

将军越过王贲把先锋之位许给了他,就是看得起他。别说是一千五百人,哪怕只有一百人,他也敢去冲一冲赵军的阵脚。嬴成蟜很欣赏李信的壮勇,走上前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安抚道:“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事若不成,即刻返回。北、中两路人马仍在往这赶,你要记住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该慌的是他李牧。”李信点点头,却并没有往心里去。

他怕的就是北中两路兵马正往这赶,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拿到了这个先锋之职,就想着一仗扬名立万。

要是未能在北、中两路军马赶来之前拿下肥累城,不仅愿望会落空,分到身上的功劳也会大打折扣。

嬴成蟜看出了李信的小心思,但没有戳穿。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再说了,正如他方才所言,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就算是耗,他都能给李牧耗死。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待李信前来告知他与精挑细选出的一千五百人都已经习惯舟楫后,嬴成蟜便下令发动了第一次渡河试探性攻击。大

瀘沱河水浩浩汤汤,风好似也知道今天会发生大战,越发急切地把河水卷向岸边。

时值初秋,水势已稍缓,却仍不失大河本色。河北岸,赵军沿河筑起连绵土垒,高达丈余,延绵十余里。垒上旌旗蔽日,黑压压的弓弩手如林而立,箭航在秋阳下泛着森冷寒光。

李牧站于肥累城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对岸,沉默地望着河对岸那片逐渐汇聚的黑色潮水。

随着三鼓擂毕,李牧沉声道:“来了。”

李信走至阵前,手中长枪斜指苍穹,眼中燃烧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战意,蓦地大喝:“列阵一一!”

随着李信一声大喝,数千步卒便在工匠的指挥下把最近制作的投石机推到指定的地点开始装上石弹。至于负责攻击任务的李信部则是协助着船工将船只挑入河中,一时间人声鼎沸。

待一切准备完毕,嬴成蟜与李牧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传令,击。”

“传令,待秦军半渡而击。”

鼓声隆隆,两军阵中却均鸦雀无声,唯有弓弦紧绷的细微声响与不断加快的心跳声逐渐交织。

李信率先跳上了船,把绣有秦字的黑色大旗展开,插在了特制的铁环中,回顾自己属下,慷慨道:“大丈夫报国封侯就在今日,敢随我去否!”“敢!敢!敢!"这一千五百名士卒都是他的心腹,当即或举着剑,或举着弩齐声大喝。

“那便随我击!”

风吹旗扬,猎猎作响,小船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对岸驶去。小船行至河心,李信忽然心头一紧。

“举盾一一”

话音未落,对岸土垒后骤然响起一片弓弦震动之声,如暴雨前的雷鸣。下一瞬,漫天箭矢遮蔽天日,黑压压一片向河面倾泻而来。“咄咄咄一一”

箭矢穿透小船单薄的船板、刺入皮甲、射穿胸腹的声响此起彼伏。惨叫声瞬间盖过水浪声,数十名秦军士卒中箭落水,殷红在浊浪中晕开。李信举起盾牌,任由箭支重重地扎在盾上,回头对着瑟缩的船工厉声吼道:“加速划!登岸即生!”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这次更加精准。赵军弩手居高临下,依土垒为屏障,从容装填、瞄准、发射。滤沱河水面上,秦军尸体随波逐流,小船或被射穿进水,或在急流中倾覆。目之所及处,河水已经尽是赤色。虽有对岸跑车投出石弹竭力压制赵军的弓弩手,但受限于装填速度,取得的效果相当有限。不过秦军终究是虎狼之师,而且早已做好牺牲准备,因此丝毫不顾伤亡继续强渡。

李信所乘的小船第一个冲上北岸浅滩,他抛去手中早就被扎得如同刺猬的盾牌,纵身跃下,长枪一挥:“随我破垒!”一千五百先锋虽在之前的赵军齐射中折损近半,但余者皆悍勇之士,紧随李信向土垒冲去。而赵军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弓弩手分为三列,轮番射击,箭雨始终不曾停歇。不断有秦兵倒下,但代表着秦军的黑色潮水已经开始在岸上曼延。

“冲上去了!冲上去了!“站在嬴成蟜身后的赢全见状忍不住兴奋低吼,就好像冲上去的人是他一般。

王贲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提醒道:“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小声些,莫要扰了将军的思绪。”嬴成蟜虽不言不语,但按住剑柄的手却默默地,仿佛感知不到痛的收紧。“擂鼓!"李牧把手抬起,像是宝剑般重重往下一挥。随着赵军战鼓雷鸣,土垒后突然站起一排重甲长戈兵,长戈如林,直指登岸秦军。与此同时,李信持枪冲至垒下,一口口穿一名后撤不及时的赵军弩手,然后按着他的肩膀高高一跃,竟单手挂上了丈余高的土垒。不等赵军长戈刺来,他已如猿猴般一荡一拉,登上土垒,长枪横扫,登时有三名赵卒惨叫着跌下土垒,密不透风恶防御阵型被他硬生生凿出一个缺口来。“开!"李信大喝,那些紧随着他的秦军士卒顿时两两配合登上土垒,如狼似虎涌向他打开的缺口。

土垒上,负责督战的赵军校尉司马猛见状大怒,提枪来战。两人在狭窄的垒上交手,一时有些相持不下。但到底是李信年轻力猛,战不过十合,一载刺穿司马猛肩甲,将其挑落垒下。

秦军见状更加疯狂,踏着同袍尸身继续冲锋,一时间压得赵军的盾戈阵连连后退,李信很快率领亲兵在垒上清出一小块空地。随李牧在城头观战的赵将无不惊骇,从前交手的秦军可没这么猛鸷的。唯李牧八风不动,甚至脸上还挂上了浅浅的笑意:“此将定是李信,此人小戆,谁与我擒之?”

戆者,有鲁莽、冒失、愚蠢等意。但与战斗结合到一处时,便有些勇往直前,战力超群的褒美。

如《荀子·大略》中便写到:“悍戆好斗。”主将这般闲庭信步,其余人也很快稳住了心神。而跟随李牧的旧部多是出身代郡、雁门,弓马娴熟,凡战必为强军,未尝一败,很是有几分心气。因此不过少顷,便有人主动请缨道:“未将愿斩敌首来献!”“准。"李牧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此时的李信已经杀得兴起,整个人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的,长枪所向,赵军皆避其锋芒。

李信正欲哈哈大笑,放通嘲讽出出心中郁气,忽听得一声如雷暴喝:“秦将休要猖狂!”

只见一员赵将飞身跃上土垒,身长八尺,膀阔腰圆,甲胄精良,掌中拿一杆长戟,一看就是赵军中的骁将。李信并不答话,挺枪便刺,两人顿时在土垒上战作一团。

好一场恶斗!但见:

戟似蛟龙出海,枪如猛虎下山。戟刺处寒星点点,枪挑时冷焰团团。一个秦军新锐,志在封侯拜将;一个赵室忠良,心怀保家守疆。枪来戟往三十合,士垒崩碎血飞溅。

李信此时状态火热,越战越勇,将长枪舞得如风车一般。那赵军骁将渐渐力怯,戟法稍乱。

李信觑个破绽,一口口中那赵将腰间,顿听到金铁之音。那赵将承受不住,手中长戟脱出,踉跄后退,李信正欲结果其性命,忽听弓弦响动,急侧身避让,一支羽箭正好擦着面颊飞过,带起点点鲜血。只听赵军阵中有人喊道:“休伤我家将军!”而那赵将的亲卫也被这一箭惊醒,连忙架着自家将军复归本阵。到嘴的鸭子飞了,李信岂肯干休,急忙挺枪去追,身后亲卫与秦军自是紧随其后不提。

李信渐渐深入赵军阵中,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但观战的赢成蟜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李信这小子杀上头了就不管不顾的,说了多少次,李牧最喜欢诱敌深入了!但此时他身不在前线,纵有万千言语,此时也只能忍着。果然,随着秦军全数突入赵军阵中收割生命,后路也被聚在岸边的小船阻隔时,李牧终于露出了自接战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李信小贼已入我彀中矣。传令,车兵出左,骑兵出右,夹击登岸秦军!”随着李牧一声令下,赵军鼓声顿变,战马嘶鸣与车轮转动声响成一片。随赢成蟜同登高台观战的王贲不由失声叫道:“哎呀,不好,李信将军危矣!”

只见左翼土垒后,二百乘战车轰然驶出,每车四马,载甲士三人,左持弓右持矛,居中御者。战车如移动堡垒。与此同时,右翼蹄声如雷,一千赵骑如狂风般卷出,马蹄踏得大地震颤。

两支精锐之师如同离弦之箭,直插已经酣斗许久,体力不济的秦军登岸部队两翼。

以步迎骑,九死一生。

王贲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都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之别了,几乎与赢成蟜并肩而立,极力张大眼睛朝李信处看去。嬴成蟜算是现场唯一能保持冷静的人,对着已经迫不及待的传令兵道:“去传令给章将军,让他前去接应李将军回营。”传令兵飞也似的传令去了,而嬴成蟜则是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他现在算是知道了为何原历史线中的桓齮会败了。李信是如今秦军中数得着的勇将,再配合上他一直精心训练出的兵卒都无法攻克赵军在滤沱河岸设立的营垒,想来原历史线中的桓齮就拿这些营垒更没招了。

在内统率的将领肯定是急于获得军功,在外又没有王翦这样的宿将可以依靠,多重不利因素叠在一块,不败才是怪事。嬴成蟜思忖不过片刻,滤沱河北岸的战况却已经颠倒过来。秦军登岸部队本正与赵军步卒鏖战,猝不及防遭此夹击,顿时阵脚大乱。赵军战车冲入秦军阵列,长矛刺穿甲胄,马蹄踏碎骨肉。骑兵则挥舞着手中利剑,如同割麦一般,如风卷过后哗啦啦倒下一大片。李信作为阵型矛头恶斗正酣,连斩赵军数个军官,滑腻腻的鲜血流了满手,几乎要握不住手中长枪。忽觉周围喊杀声变,余光瞥见己方阵型已乱,心中大惊。

不由一个分神,数把长剑就砍到了身上。而为了方便渡河,李信此次穿的是皮甲,不是惯常穿的铁甲,在连番攻击下,左上臂被划开了一个口子。单臂无法支撑长枪的重量,李信靠着长枪杵地方勉强抵消余力,稳住身形。但李信完全顾不上自己伤势,环顾四周,嘶声大喊:“不要慌,结阵有序撤离!”

但兵败如山倒,李信的大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好在赵军严守李牧的命令,只杀败秦军,迫其退却即可,不能追击,免得中了秦军的埋伏,李信方能在亲兵的保护下且战且退。

只是兵败会令兵卒丧失理智,而失去理智则会失去秩序,加上赵军骑兵的追杀,残余的秦军如同无头苍蝇般哄抢小舟,反倒把负责断后的李信给挤下了水时值初秋,河水已有凉意。李信厮杀许久,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持续失血,入水没扑腾几下就直愣愣地往下沉。他奋力挣扎,却因左臂重伤使不上力,连灌数口河水,意识逐渐模糊,只能循着本能往对岸漂。恍惚间,一只大手抓住他后领,猛地提起。“有成,别睡,坚持住!”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正是章邯。

李信勉强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被章邯再次半按进了水中,“蠢东西,要想谢我也等回营了再谢,是嫌自己命太大,还是觉得赵军的弩箭射不穿你脑壳!”

谁知李信闻言却剧烈挣扎起来,章邯只好咬紧牙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李信稍稍提出水面,“有话说,有屁放!”“放…放开我…“李信虚弱道,“我败军之将,何颜…”他出发前可是信誓旦旦向将军保证,定能大破赵军的。“闭嘴!"章邯罕见厉喝,“大秦不因一败而失良将!”随着小舟不断划动,赵军的弩箭也变得稀疏起来,章邯拼尽全力,终于将李信拖上南岸。两人瘫倒在泥泞中,望着对岸猎猎作响的赵军旌旗,眼中尽是不甘。

其余逃出生天的秦军兵卒也与两人情状相仿。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南岸情景尽数落入李牧眼中,他看着秦军虽败但不屈的姿态,手抚城墙,仰天长叹:“秦军虽败,锐气未失,此战怕是难了。”大

是夜,左臂上缠着厚厚纱布的李信一脸郁卒不忿地用匕首戳着烤得金黄的羊腿肉。

时下规矩,肉类多是采用炖煮方式烹饪,因为这样更省柴火,也更能利用肉类中的油脂。

李信能吃上烤羊腿属于特殊照顾。

前来宽慰他的章邯见他心不在焉,出言提醒道:“知道你没心情,但这是将军特意为你准备的,多少吃两口。”

李信实在是没胃口,但章邯搬出了将军来压他,他也就只能从已经划得稀烂的羊腿上切下一块,用刀扎着放入嘴中咀嚼,同时发着小牢骚:“咱们军中的庖厨何时如此勤快了,把皮扒得这么干净。少了那油滋滋的味道,不爽利。”章邯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但没作声。

与此同时,王贲正积极地向嬴成蟜建言献策。“将军,吾观今日之战,赵军击破我军后并未乘胜追击,足可见李牧固守待我军气沮之心。

“以李信之勇尚不能击破赵军营垒,若李牧执意固守不出,我军恐怕很难拿下肥累城。

“将军,我们不能因为一时失利就逡巡不前,只等着上将军领兵来援。”赢成蟜慢慢磨着墨条,看着墨色渐渐在砚台中晕开,问道:“那么依你之意,我军该如何行事呢?”

王贲心中暗喜,总算履行了自己的第一副将之责,不至于让李信、章邯这些长安君的老班底专美于前了。

王贲充分汲取了上次攻魏时引水灌大梁之策被长安君完全否定是教训,走至帐篷中间布好的巨大沙盘旁,手指距离肥累城不远处一地说道:“将军,李牧将兵沉毅持重,定力极强。昔日在安阳,任我军如何弱战都是谨守城池不出,想来如今也会故技重施。

“然兵法有云,攻敌之必救。末将以为,只要我军攻击此处,李牧定领兵来援,届时赵军无有滤沱河为依,与我军野战,定然一鼓而溃。”嬴成蟜顺着王贲手指看去,正是肥下。

今之人常以上下表示方向地势,“上"为上游或高地,“下"为下游或低地。所以肥下即是指肥累城南部,地势相对较低的地方。从沙盘上看,此地与肥累城互为特角,的确可以称得上赵军必救的要地。所以王贲除了有时为了功劳有些冒进,不顾后果,基本功还是非常扎实的。但熟知原历史线的赢成蟜知道,没有用。

原历史线中的桓齮也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但李牧丝毫不为所动。副将赵葱劝他,他答道:“敌攻而我救,是致于人,乃兵家所忌。”坚决不派兵救援。

直到桓齮实在按捺不住,分兵攻打肥后,致使大营空虚,李牧才乘势进攻。但嬴成蟜没有阻止,而是点点头道:“我看可以,而且既是你出的主意,就由你领兵去试试吧。”

关系户的面子要给,年轻人的积极性也不能轻易打击。更重要的是,他要是明面上不整出什么动静,李牧肯定会顺着查到他正在打磨的暗招。

得到肯定的王贲十分兴奋,与嬴成蟜说了一声就兴冲冲前去点兵了。而他没走多久,嬴全就进了帐中,一脸不解地问道:“将军,为何要我部在此时此地开展夜训?”

这可是正面作战大战场,训练这玩意干啥?“先练着,我自有作用。”

果如嬴成蟜所料,李牧对王贲攻打肥下一事不为所动,但他曾几度与赢成蟜交手,深知这个年岁不大贵公子的难缠,因此一刻也没有放松对秦军大营的监控。

但怎么说呢,正常得过分了。唯一有疑点的可能是每天都能从秦军大营闻到羊肉汤的香气,伙食好得过分,近乎于奢侈了。但考虑到赢成蟜一直有爱民的美名,厚养士卒,每天煮上几锅肉汤消解一下大军求战不得的郁闷,也没什么毛病。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牧终究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变化。秦军逐渐变得散漫,对这种双方对峙,但就是不接战的“和平"氛围习以为常,再也不密切关注着北岸营垒的军队调动。而仿佛是为了消除兵卒身上的怠惰之气,秦军大量地动了起来。不再是王贲攻击肥下的小打小闹,而是大规模调动,仿佛要把营中之兵尽数调出。李牧猜测,这是因为赢成蟜迟迟无法在正面战场取得成果,所以准备分兵去攻打其它地方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李牧命令眼睛好的斥候站在城墙上,每日细数秦军中的各色旗帜数量与炊烟多寡。

果然,旗帜一日必一日稀,炊烟数量一日比一日少。李牧知道,到时候了。

而每日都指挥工匠羊皮、刮羊皮、绷羊皮、绑羊皮、给羊皮浸油,晾晒,浑身上下满是羊膻味,如今羊一闻他身上味道便立时色变的章邯也露出了八颗大牙的狞笑。

按将军的话来说,现在是万事俱备,只等李牧来偷袭了。秦王政十六年(公元前233年),九月十二,李牧度秦军主力攻旁处,营中空虚,亲率部渡河而攻。

因为受将军指点新制的羊皮筏子比船只更轻便,随便一个兵卒都可以抬动,吃水也更浅,不害怕河底的礁石阻路,因此秦军在渡河位置的选择上就跳出了赵军预设的地点。

不同于上次是李信打头阵,这次是羊皮筏子的制造者章邯身先士卒,率先跳上了羊皮筏子。

虽然摇晃了几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对着身侧的赢全和一众精干士卒低声说道:“大丈夫立不世之功,就在今夜!我等受将军厚养久矣,必不能使将军失望!”

说罢看向嬴全,眼中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嬴全也说两句。毕竟今晚成败的关键在于嬴全手底下的邺城士卒能不能哄开肥累城的城门。但赢全却没有接到他的示意。

因为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已经创造出的成果中了。无烟灶是他用训练的名义挖的,又按照将军的指示每日率军大张旗鼓往肥后走,夜间又打着夜训的名义悄悄溜回来,累得都快成三孙子了,总算是哄得李牧那老匹夫上了钩。

可惜将军对他别有任用,否则他是真想看一看李牧那老匹夫的嘴脸啊。直到章邯看不过去,扯了他一把。

赢全这才回过神来,望向眼前宛若繁星的几百双眼睛。在嬴成蟜的老底子中,他是嬴姓,天赋资质又比不过李信与章邯,所以得到了赢成蟜最多的小灶。

因此从行事作风上来说,他是最像嬴成蟜的。嬴全没有按常例说什么功劳名声,只是道:“今日只要我不死,就会冲在最前。如果我不幸死了,也请你们不要停,继续往前冲杀。”章邯感慨地拍了拍嬴全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肥累城下见。”“肥累城下见。”

另一边,驾舟率大军而来的李牧十分顺利的突破了秦军前营,却在即将进入中军大营时悚然一惊。

虚置的空营绝对不会如此整齐。

就像是,就像是故意的……

然而不等李牧发出撤军的命令,其实此时赵军刚刚渡过半数,撤军也来不及……

便听到耳边响起数声响箭,穿着黑甲的秦军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嬴成蟜策马而出,立于嬴字大旗之下,朗声笑道:“李将军,安阳一别已是数月,蟜万分思念将军,不知将军可愿与蟜品茶把酒,共叙别情呢?”事已至此,李牧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个终年打雁的被雁啄了眼,中了赢成蟜这个后学晚辈的埋伏。

至于嬴成蟜话中的品茶把酒,则是明晃晃的招降……李牧能感觉到赢成蟜是个不错的朋友,但是……李牧唰一下拔出了腰间宝剑,昂首道:“长安君,你我既从军旅,就该知道各为其主的道理。”

嬴成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万分之一的希望,终究是破灭了。

但对于一个纯粹的军人来说,死于战场厮杀,要比死于君王的猜忌强很多。“那就请将军恕成蟜无礼不恭之罪了。”

随着赢成蟜一挥手,左右两翼早已蓄势待发的李信与王贲迫不及待地率军发动了进攻。

李牧虽然为赢成蟜能识破他的打算,率军埋伏了他一手而感到惊讶,但他还有退路,只要率军返回到滤沱河北岸,胜败如何,便还是未知之数,所以在李信和王贲的联手进攻下还能游刃有余地组织后退。只是这退着退着,气氛便不对劲了。

北边有歌声传来。

怪哉,以他治军的严厉,北边城中的守军不该唱歌的啊。但很快有耳尖的赵军兵卒崩溃了,弃剑抱头痛哭:“那是秦歌,秦歌!完了,咱们全完了!”

“秦歌?“这两字甫一入耳,便令李牧五内俱焚,一口血情不自禁吐了出来。秦军,秦军又无肋生双翅,如何能避过他设下的营垒直趋肥累城!这嬴成蟜莫非真有神鬼莫测之能,还是,还是,上天已经厌弃了赵国!“大将军,大将军!“众多亲兵七手八脚地接住了李牧,急切的呼唤着。但李牧眼中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嬴成蟜!"李牧突然推开身边的众多亲兵,对着秦军方向大声疾呼。嬴成蟜十分贴心地下令停止了进攻。

李牧摇摇晃晃走至两军阵前,目视嬴成蟜,流露出一丝恳求:“我计不成,乃天命也!久闻君之仁厚,望君善待他们,勿行有伤天和的坑杀之举!“牧拜谢了!”

言罢也不等赢成蟜同意,毫不犹豫横剑置颈,自刎而死。“李将军!"赢成蟜听李牧话时就感觉到不对劲,但李牧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只能连忙下马,拔足狂奔至李牧尸身前,泣声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将军亡故,天下失一大才矣!”

始皇十六年,长安王与赵将李牧战于肥,大破之,李牧自刎而死,求善待赵军降卒,随李牧而死者不计其数,壅塞河道。长安王壮牧忠勇,请于始皇,上赐谥号襄武,后入武庙。一一陈威之·《草堂杂记》

要不说长安王是兵权谋家中的佼佼者呢,别的兵权谋家好歹只骗敌人,但长安王不一样,他连自己人都骗。

嬴全直到肥之战最后一场军事合议才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夜袭,而是配合章邯强渡骗开城门。一一《你不知道的历史冷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