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1 / 1)

第121章第一百二十一章

咸阳,章台宫。

看罢弟弟奏疏的嬴政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他只是与燕太子丹在年少时有过短暂的相交,而且燕太子丹那时给予他的善意也带着高高在上施舍与优越感,但他的确因燕太子丹的一念之善享受到了好处。

甚至可以说燕太子丹是他那段黯淡时光中为数不多的亮光,称之为少年旧友也无问题。

所以这些年他对燕太子丹的小动作与不服气一直视而不见,在知晓燕太子丹的死讯后心中难免生出叹惋。

最是高傲,以姬姓王族,天子苗裔身份为荣的人,最后的下场还不如寻常庶民百姓。

不过这股叹惋很快被浓浓的欣慰取代。

一个仅是承载着他部分不甚愉快少年记忆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已经成为左膀右臂的弟弟相比。

燕太子丹不过中人之才,能帮助蟜弟舍弃性格中无用的妇人之仁,已是发挥了性命的最大价值了。

虽然蟜弟舍弃得不多,仍旧放过了燕王与其余燕国公族,但总算是开了头,并且获得了其余燕国城池闻讯即降的良好效果,让他不用时常担心心弟弟太过仁柔为人所欺,想方设法教弟弟何为世人多愚氓,畏威而不怀德了。就是这个学费对弟弟来说太过沉重,几乎把身体压垮。嬴政叹了口气,压下心中对弟弟身体状况的担忧。只要夏无且没有传消息回来,他就一律视为好消息。天下定会由他并于一,他有足够的信心与耐心,把弟弟恢复成活蹦乱跳的模样。

嬴政放下奏疏,将弟弟送给他,现在摆在书案一侧微型沙盘上的燕字旗拔出,挑选了一面黑色的秦字旗置入。

然后认真地看了一阵,嘴角勾起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浅浅笑容。果然还是大秦的旗帜看起来更为顺眼顺心。因为对大秦旗帜的偏爱,沙盘上残存的楚字旗与齐字落在赢政眼中就变得更为扎眼。

齐国还好,齐王建是个知情识趣的,在见到其余被灭国家的国君与公族都受到了优待后,姿态愈发低伏,现在已经发展到了自己说东绝不往西。而且蟜弟也曾对他说过,齐王建内心已经接受自己最终会成为大秦臣属的结果,所以整个齐国在他的带领下也会变成俎上之肉。自己只需在适当的时候高高举起刀恫吓一番,齐王建便大概率会献国投降做一富家翁,所以不用分太多心思给齐国。所以楚国,还是楚国!若非前段时间蟜弟在肥累迅速击败赵军主力,赵国名将李牧自刎而死,楚国定然已经集结好了大军,准备与赵国合击了。而且现在的楚国也对韩、赵、魏、燕的亡国之余敞开国门,国内尽是攻秦之声。

要是不把楚国这个刺头削平,新定未久的韩、赵、魏、燕等国一定会生出乱子。

嬴政用大拇指与食指搓着楚字旗的旗杆,作势欲拔但最终未拔,转而看向站在下首的李斯:“通古,王老将军还是没有松口吗?”李斯甫一听得通古两字,一颗心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心中暗叫苦也。王上此次用他的字唤他而非过去常用的官职,很明显是在打感情牌。而他这根已经被社会大油锅反复炸过的老油条心中十分清楚,当老板选择和你打感情牌的时候,多半意味着有高难度任务要砸头上了。但李斯没得选,因为就在几天前王上与他说起了让次子尚公主之事,他只需再努努力,便能成为国戚,家中至少还能保两代富贵。于是李斯迅速躬身,恭敬回道:“回禀王上,臣已经拜访过王老将军,王老将军坚持前言,欲要灭楚,必得六十万人。”嬴政搓动楚字旗的手停了。

半响后一甩袖袍,十分烦躁地说道:“若吾弟身体康健,必不能使其人如此漫天要价!”

李斯保持着躬身汇报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毕竟那可是须得倾国之力的六十万大军啊!想当初武安君白起与赵军战于长平,前后统率之兵加一块也不过五十万。单人统率六十万军队出国作战,这样的行为会不会绝后他说不好,但一定是空前的。

而且当初那是没办法,不打败赵国,秦国必然会被山东六国分而食之,所以只能把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全部交给最能打的白起。但现在山东六国已去其四,齐国卑伏,八成没有那个胆子出兵帮助楚国。楚国内部还矛盾重重,楚王对地方的掌控力不强,很难合五指为拳进行防御与攻击。

现在楚国怎么看都像是一间摇摇欲坠的破草房,只要瑞上一脚就会轰然倒塌。

结果你王翦这个时候说攻楚非六十万人不可?闹呢!说句难听的,要是你王翦带着六十万兵出去,扭头就反叛,在楚国自立为王了怎么办?

也就是王上雄才大略,有驾驭臣子的胸怀与胆略,王翦才有胆子提这种要求。

换成赵王那种庸主,定会怀疑这是手下大将生出了叛国自立之心,过不多时就会来一套去军职、夺军权、暗伏刀斧手的丝滑小连招了。即便是定要六十万人才能完成灭楚大计,这军权也必须得交到已经多次展现忠诚的长安君手中,王上才能心安。

你王翦一个外姓将军,说这话实在是有些失分寸。当然,同为臣子,李斯也能明白王翦的心态与做法。如果说长安君灭韩破魏还是占了身份与国势的便宜,军事才能未能充分彻底的展现。

但不过数月就攻克肥累,致使赵国名将李牧自刎,加速赵国投降,就已是成功跨越了身份与年龄的桎梏,成为了无需加任何限定词的真正大将。如今六国已去其四,齐国瞧着还是个一捏就爆的软柿子,能建功立业的地方只剩下楚国。

若是此时不趁着长安君身体不适张口,等着将来长安君养好身体,恐怕就再也没有追求进步,封侯留名青史的机会了。不过理解归理解,说话做事还是得从自身利益考量。王翦又没给他送重礼,他没义务为王翦开脱说好话。而以他的观察,现在长安君在王上这的优先级比伐楚还要高,能不沾染就不要沾染。

先瞅瞅风向再说。

而素来贴心贴肺,能给他提供极高情绪价值的李斯选择保持沉默,令赢政愈发觉得满心郁气在胸膛中乱窜,难受异常。于是半晌后猛地把沙盘上插着的楚字旗拔出,弃置于地,怒道:“李信不是说他只需二十万人就能攻灭楚国吗?那就让李信去!我大秦良将多矣,寡人就不信了,离了他王屠户,寡人还得吃带毛猪!”李斯脸上的汗滚了下来,砸到了地上。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王上您这话也太糙了,不要总是和长安君学啊!还有李信其人猛则猛矣,但纵观其人过往,还从未有过率领大兵团,独当一面的经历。

这世间如长安君那样的天生统帅万中无一,若李信挑不起这幅担子,使得王上威信受损都是小事。

就怕让那些韩、赵、魏、燕的亡国之余认为自己找到了机会,从各自为战变为联手协作。

不过李斯更清楚自己官职升得快的主要原因在于自己肯花时间揣摩王上心思,并且站队坚定。

现在王上明显气性上来了,想用启用李信来证明自己决策的正确性,而且大概率还抱有一点豪赌的心思。

只要赌赢了,那么将来军中再不会有反对王上的声音。所以李斯回答得很谨慎:“王上,孙武子有言,兵者,国家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臣不善军事,只觉这六十万人与二十万人相差甚远。是不是等长安君归朝,或是派人去寻一寻国尉,问过他们的意见再做区处?”李斯的回答不可谓不全面,但事实证明,当一个人刻意想要找另外一个人茬时,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

赢政听了李斯这老成谋国之言后,整个人的温度变得更高了。让他再考虑考虑,问问专业人士的意见,说白了也是对他的主意不信任。而且攻楚这件事他瞒着弟弟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主动去询问弟弟的意见。他与弟弟都太了解彼此了。

他知道弟弟一旦知晓此事,一定会不顾身体主动请缨出征。因为弟弟也非常清楚,只有他领着大军在外征战,自己才会放心。但这种信任与默契是常人难以知晓的。

他们只会认为是自己忌惮弟弟,想让弟弟死,所以在明知道弟弟身体状况不佳的情况下还让弟弟领兵出征,给他安上一个暴君寡恩的罪名。至于寻找尉缭就更是拖延时间的正确废话。尉缭因为担心弟弟的身体,直接挂印封金,留信一封说是去寻找他那不知道在哪的师兄要办法了,现在人都走了快一个月,去寻的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所以为了让自己的想法落地,嬴政决定玩点不一样的。他冷冷地看着李斯,语气淡漠:“通古言从长计议,莫非是因为自己是楚人,心中难舍故国?”

李斯整个人瞬间就不好了,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好半晌才白着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线颤抖:“王上,臣万死不敢啊有此念啊!”当赢政开始耍赖,抛弃实事求是,转而论出身的时候,李斯就知道事情无论如何都阻拦不住了。

秦王政十七年,嬴政命李信为伐楚主将、蒙恬为辅将,相邦昌平君为招降游说之使,率兵二十万伐楚。

而远在燕地的赢成蟜对此一无所知,他还窝在摇椅里细心对甘罗讲解。“咳咳,阿罗,你我总角相识,几无分离,也不知今日一别,何时才能相见。”

甘罗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有些伤感的问题,伸出手抓住赢成蟜身上的薄被往上扯了扯:“虽已春日,但燕地在北,天气仍有些寒凉,主君还是多注意些,将来自会有相见时。”

嬴成蟜失笑,顺着甘罗的力道扯起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蚕蛹,这才继续说道:“阿罗你有经纬天地的大才,这些年跟在我身边,整日案牍劳形,实在是委屈你了。

“如今兄长总算答应我,此次由你在燕地抚民。好好干,争取超越父祖,使你甘氏之名传于天下。”

少年老成的甘罗此时脸上终于露出点情绪来,闷闷道:“我倒是还想跟在主君您身边专注案牍。”

“没出息,大丈夫怎能无治国平天下的壮志…”赢成蟜笑骂道。顿了顿复又说道:“你是我的家宰,我如何行事治政你是最清楚的。“但我还是要啰嗦几句,咳咳,须知守业更比创业难,尤其是我还干了点酷烈之事,民心必不会像在韩魏两国那般轻易归附。“你现在身上的担子不轻,得有攻坚克难的决心,以及滴水穿石的毅力,不过困难中往往孕育着机会。

“你要是能把现在的燕国治理好,使其民心生归附我大秦之念,翌日宰天下必不在话下。咳咳咳……”

“主君,别说了,求求您别再说了……“不知何时起甘罗已是泪流满面。原因无它,实在是嬴成蟜这番话太像临终嘱托了。嬴成蟜浅浅地笑了,从袖中抽出手帕直接砸到了甘罗脸上,轻轻地呵斥道:“现在都是封疆之臣了,还这么哭成何体统!“再说了,我命硬着呢,没那么容易死。至少,我还答应了不能让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失去了父亲。”

而甘罗在听了嬴成蟜的安慰话语后眼泪稍微止住了一些,想了想后直起身,冲着嬴成蟜端正一拜:“主君,阿茂若在天有灵,定是不愿见到您如此哀恸失形的。

“若是您不想让阿茂背上有失忠义,妨主的名声,还请您多多珍重己身。长命百岁,长乐未央!”

嬴成蟜被气笑了。

好好好,阿罗这直击核心的本事一点没拉下,自己就多余担心他会被燕国的世家豪强拿捏住。

不过想活多久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嬴成蟜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很差。譬如说他现在已经很难进行长时间的高效思考,畏寒怕热,稍稍骑一阵马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在疼,总是感到困倦想睡觉。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现在的医学中究竞差到了什么地步,因为所有人都不告诉他。

只是妻子一定要他答应活着从燕国回去,不要让孩子见不到父亲,兄长把最为信赖的医官夏无且拨给了他,随军照料他的身体,他多多少少能猜到自己大概率命不久矣。

不过既然没人告诉他还能活多久,赢成蟜也就乐得装糊涂,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总是赚的。

就是这副作用着实有点大,这几天已经把七八个人给说哭了。尽管赢成蟜十分想在燕国多待上一段时间,亲自消弭自己造成的恶劣影响,但从国到家,从下到上,所有人都在催促他赶紧回咸阳休养。大环境恶劣到这个地步,嬴成蟜也只好服从,带着直属于自己的五千骑兵,遵循医嘱,慢慢悠悠,仿佛春游般往咸阳走。然后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嬴成蟜本打算经过邯郸回归咸阳,但半道上想起韩非曾对他说起的几个才华横溢,志向高远的朋友,于是临时改了主意,转道新郑,想要亲自上门拜访,看看能不能把这几个人争取过来。

但人尚未至新郑,就发现官道上军马飞驰,运粮的辎重车络绎不绝,一见便知是在进行大型战事,嬴成蟜心中顿时生出不妙之感,命亲兵去把路上负责护运粮车的百将叫了过来。

“是哪里又启了战端,主将是谁?”

被提溜来的百将有些懵,长安君还能不知道王上命李信将军领兵伐楚一事吗?

但那精美的印信不似作假,这些从随也各个精干剽悍异常,而且脸色苍白,瞧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青年身上更是有股子久居人上的气势。再加上这算得上人尽皆知的大路消息,所以只是略一犹豫,就把自己所知道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全数说了出来。

嬴成蟜才听到那百将说王上命李信为上将军统兵二十万攻楚,太阳穴就无法自控地突突突鼓动起来,身体朝后栽倒。“主君!”

“将军!”

“长安君!”

还好他带的人够多,其中不乏眼疾手快者,七手八脚把他架了起来,没让他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嬴成蟜只觉自己心如擂鼓,耳鸣不已,眼中见到的一切事物都变得缓慢模糊起来,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以超越当前这具羸弱身体的速度蹦了起来,一把揪住了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懵懵的百将衣领,喝问道:“那你可知李信将军如今兵至何处了?”

嬴成蟜也是撞上了,这个问题问别人不一定知道,但这个百将不久前才往前线送了一次粮草,所以很清楚其中备细,所以在十几双眼睛的逼视下结结巴巴说道:“大概,大概是快要到平舆了吧…”嬴成蟜用手摁着越跳越快的太阳穴,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艰难道:“什么叫快要到平舆了!”

马舟见不得嬴成蟜难受的样子,一脚把那百将瑞倒,抽出宝剑置于那百将颈上,又凶又急地说道:“快说,不然宰了你!”那百将被吓坏了,眼泪和鼻涕一齐涌出,惶急道:“下吏,下吏只是个运粮的,委实不知更多啊!只是听说李信将军率约十五万人的主力,沿颍水、汝水一路南下,想要进攻淮水北部地区的重镇平舆!“下吏运粮到时,大军还未开拔,现在如何就不是下吏能知的了!望上官,不不不,长安君明鉴,明鉴啊!”

“阿舟,莫要动粗!把剑收起来,莫要吓着了他!"嬴成蟜被重新搀回了马扎上坐下,而夏无且已经打开药箱,迅速在他手上扎了几针,帮助他正怦怦乱跳的心脏回归常速。

而在心跳稳定后,嬴成蟜的大脑也更好的地运转起来。直接问道:“你上次运粮到前线是什么时候?你去的那处屯粮地屯到几分了?”

尽管嬴成蟜及时喝止,但那百将已经被马舟抽剑作势要砍他的模样吓得够呛,现在完全是问什么就答什么的状态,飞快说道:“八天前,大概只装到三分。”

嬴成蟜想着李信行军用兵的习惯,在心中飞速计算起来。八天前,只装了三分,还有大军的集结、行军、接敌后的必要试探,说不定还来得及把李信从楚国设置的包围圈内捞出来!嬴成蟜继续问道:“现在新郑城内屯兵多少?”行军作战免不了伤亡,根据大秦作战的习惯,负责囤聚辎重的后方基地,同时也被当做兵站,作为补充的信士卒会跟着粮食辎重一起运输到前线。所以现在的新郑城中是有可用之兵的。

正为嬴成蟜扎针的夏无且感受到了陡然变得有力的脉搏,心中生出一股截然相反的极大无力感。

他也不懂军事,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位尊贵,万万不能得罪的病人多么能搞事。

果然在百将回答城中现在屯兵一万五千人后,嬴成蟜说出了令他眼前一黑的话:“带上我的人,去告知新郑城内的守将,务必在三日之内准备好足够一万五千人食用半月的粮草与相应被服!”

那百将的大脑在经过这一连串的事后已经完全过载,下意识问道:“长安君是要调兵?可是若未有王上授予的虎符,私自调兵一律按谋反论处啊!”嬴成蟜嘴角终于勾起了符合他当前年纪,十分意气风发的笑容。他还以有多大事呢,就这?

打蕲年宫之变后哥哥就给了他一块,他也一直揣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有用上的时候。

嬴成蟜没敢动已经被夏无且扎满针的右手,左手费尽伸入衣襟中摸索,不大会功夫把一个约莫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铜鸟扔给了不住偷偷打量他的好奇百将:“喏,虎符,拿着去见你们守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