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第一百二十二章
嬴成蟜失算了。
因为他这辈子点满了投胎技能,所以下意识忽略了一个渴求证明自己的人在获得足能一步登天的机会后会多么疯狂,多么不顾一切。李信就是那个终于等到了机会的人。
而且李信现在的处境比原历史线还要糟糕。因为原历史线中的李信只需要面对王翦这座大山,而且人终究是会老的。就像从前的蒙骜,四代秦王都对其信赖倚重,绝对的大秦军方第一人。但仍旧敌不过岁月的侵蚀,故去后位置迅速被王翦接过。所以哪怕李信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等着王翦被时光带走,也有机会去争一争大秦武将第一人的位置。
可在这个时间线上,嬴成蟜换了芯子,非但没有因谋反而被杀,还头顶着少年名将,秦王最信任弟弟,可以托付国家的标签。只要有战事,最先被想到提及的就是长安君,连王翦这样的宿将都要让一射之地,成为次要选择。
所以像李信这样的秦国中生代武将的境况就变得有些尴尬,不仅上边有王翦这样的老将压着,还被年纪更小的赢成蟜超越。如果无法不似章邯那样性格恬淡,乐天知命,能够接受平平淡淡过一生,就只能抓住长安君身体欠佳,王翦拒不松口的唯一的空档期,通过灭楚的战功,把大秦军方现在的双雄变成三足鼎立了。
所以李信在交战中发现楚军不堪一击后表现得非常激动,把过去在王翦与嬴成蟜麾下的稳重丢得一干二净。
嬴成蟜估计李信从准备粮草、拔营起兵到最后攻下平舆(今河南省南部的汝南县、平舆县地带),至少需要十日,加上战后休整、再次侦查,少说需要半个月。
所以自己只要行军快一些,应该是能赶上李信,在李信陷入项燕布置的口袋阵前把人给捞出来的,避免原历史线上二十万秦军损失殆尽的惨败。但实际情况却是李信仅用了十二天时间就完成了嬴成蟜设想中的所有步骤,一刻也不曾停歇地率领主力从平舆向东南的郢地(楚国都城区域)进攻。并且急命蒙武率偏师从寝城向鄢陵进攻,好吸引或钉死楚国西北部的守军,为他在东南进攻创造机会。
于是当嬴成蟜带着腿都要跑细的一万八千人抵达平舆时,得到的就是李信早已带着主力部队离去。
如今已经深入郢地小破楚军两处营垒,而蒙武也成功击败留守封地的楚国贵族军队,拿下了鄢陵,准备南下与李信会师于城父的消息。十余日急行军让嬴成蟜羸弱的身体已经到达了临界点,被这个消息炸得眼前一黑,指甲狠狠扣进掌心才没有晕过去。他这个键盘历史学家可太清楚了,原历史线上李信攻楚的失败就是从前往城父与蒙武会师开始的。
而且到现在一切都与嬴成蟜熟知的历史别无二致。为了证明自己的李信选择快速作战,南下时仅携带了少量军械粮草,现在的后勤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
而楚将项燕选择了用空间换时间,在佯败诱使李信不断深入楚国腹地的同时,联系楚国各个封地贵族,说动他们派出家兵对李信进行合围。并且说动本是来劝降楚国贵族的昌平君,以答应拥立他为王当做回报,换取其人在内发动叛乱。
因为没有携带足够的重型武器轻装上阵,所以李信在抵达楚国都城寿春后也无法攻破,加之快速行军造成后勤难以及时补给,不得不转向城父,谋求建立新的进攻基点。
而后勤不及时导致了军队经常对楚国贵族与百姓进行抢掠,进一步激发楚国上下同仇敌汽之心,形成暂时搁置内部矛盾,转而积极响应项燕这个抵抗派,出钱出力的局面。
内外串联后的力量已经足以绞死李信这条过江龙,更糟糕的是现在李信执着于把军队往前推,好让发往咸阳的战报更漂亮一些,浑然不觉自己的后方已经起火。
因为前置条件没有发生变化,所以若无意外的话,项燕仍会选择派出一支楚军尾随前往城父的李信部,只等李信与蒙武汇合,趁着两支秦军师老兵疲,立足未稳之际发动进攻,制造混乱。
并调集其他楚军在城父周边张开口袋,与昌平君内外并举,拦截骤然遇袭后选择撤退的秦军。
对于这场对战的结果,太史公的史记仅用了一句话来形容:“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简短的文字背后是他哥兼并六国,并天下于一的最大军事失利,是数万名秦卒的性命。
李信说准备前往城父与蒙武会师的军报是昨天才到的,所以自己应该是还有机会的,一定还有机会的!
嬴成蟜双手死死扣着铺着地图的矮桌,努力让自己不倒下去,视线灼热到似要把羊皮制成的简易地图烧出洞来,令观者无不揪心扼腕。尽管其中绝大部分人觉得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不理解这位长安君在着急什么,但人的名树的影,嬴成蟜的名声是一场场灭国战打出来的,他的情绪不可避免会带动许多人。
终于,赢成蟜说话了。
“平舆守军的军需官何在!”
“下吏在。“军需官万分忐忑地出列道。内心祈祷这尊比李信上将军还要大的神不要再问他要被服粮草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实在是给不出更多的被服粮草了啊!坏消息:这尊大神也在向他要被服粮草。
坏消息中的好消息:要的被服是楚军的。
“平舆为楚国在淮水之北的军事重镇,积储甚多。而且我来之前就听说驻守平舆的楚军不耐打,被李将军轻易拿下,想来必定缴获颇丰,你现在能拿出多少楚军的军服来?”
军需官听到是要楚军被服,大松了一口气,在心中稍微盘算了一番后说道:“除了损毁不能用的,大概还有三千套。”“三千套……“赢成蟜沉吟少顷,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锤桌案:“三千套就三千套!日落前全给我找出来,我要用。还有去给我找三个信得过,会多种楚地方言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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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洒下的光芒整条河都染成了血色,看上去分外凄美。微风抚过,吹动嬴成蟜的衣襟,仿佛要把他单薄的身躯裹挟而去。而在嬴成蟜的身后,是吵吵嚷嚷,宛如过年的营地。换上楚军军服的三千秦军军卒正散了头发,把秦国风格浓郁的发髻梳成楚国的惯用样式,其中不乏手笨的,梳出些四不像引得同袍哈哈大笑。而一向注重军纪的嬴成蟜没有干预,只是负手站在河边,听风送来的声音。也不知从何时起,嬴全走到了赢成蟜身边,拧着双眉,艰难说道:“长安君,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乃是万金之躯,这种乔装打扮扰乱楚军的小事就交给我去做吧。”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赢成蟜被赢全惊醒,但没有回头,依旧平静地看着河面,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也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有多大力气挑多大的担子。“如果我的判断是假还好,只当是一场长途拉练,给这些生瓜蛋子长点经验罢了。可若是我的判断为真,这就是一场要压上性命的恶仗。“如今这万里山河姓嬴,若是我值此之际缩首不顶上去,又岂能指望这十之七八都是新兵的队伍呢?”
道理嬴全都懂,也很清楚这世上到目前为止仅有四人能说动长安君改变主意,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于是再度艰难张口:“长安君,末将与您一般,都是赢姓子孙。”
嬴全终于等到了嬴成蟜转头看向他,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中盛满了拒绝。“我说过了,这幅担子太沉,现在的你还挑不起来。”李信为了完成自己将二十万人即可灭楚的豪言,此次要走的二十万人中大半是一等一的精锐,其中不乏他与王翦苦心训练出,保底能以一敌三的王牌部队,想来原历史线上的李信的配置也低不到哪去。这样的军队即便受到了长期行军、立足未稳、昌平君反叛,后路被截断等种种不利影响,也很难打出被连追三天三夜,损失七个都尉的大败结局。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楚国此次也是用最能打的精锐进行埋伏与追击。就他现在手上这支新兵蛋子居多的二流军队,想要与这些精锐略作抗衡的唯一筹码就是他自己。
毕竟哥哥对他的宠信尽人皆知,所以只要自己能狠下心往前压,这支军队就能打不撤退的绝户仗。
换做嬴全这个公族子弟,那可就说不定了。嬴成蟜的话平铺直叙,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没有任何讥讽嘲笑的意味,但嬴全还是被深深地刺痛了。
于他而言,长安君是极力想要赶上的偶像。可努力了这么多年,依然不能为长安君稍解烦忧。
好在嬴成蟜一向是个体谅下属的好上司,不忍见嬴全像个霜打了的茄子,略略沉吟之后拍了拍嬴全的肩膀,笑道:“你真的想跟我去?”嬴全猛猛点头:“想去!”
嬴成蟜有些无奈:“可能会死的哦。”
听这激动的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争什么有油水的好事情呢。嬴全正色道:“长安君您乃是王上亲弟,万金之躯,犹不避锋刃,甘冒奇险,我不过一普通公族子弟,又有什么不敢的。“而且若无长安君您说动王上给予我们这些公族子弟参军入仕的机会,想来我此时不过咸阳城中一斗鸡走狗的纨绔浮浪儿,年少志向早已不存。“方才长安君您说当下这万里河山姓嬴,我亦为赢姓子孙,纵才智德行远逊于您,不能代替您的职责,但还有一把子力气,愿献给国家。”嬴全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嬴成蟜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说道:“我把你从新郑调出来,为的是镇守平舆。因为只要守住了这个淮水北岸的重镇,即便前线战事不顺,将来也可以此作为攻打楚国的前站,但你这个辈种……
“也罢,你既执意要随我同去,那就给我指出一个能代替你行使职责的人来。”
赢全喜不自胜,当即答道:“我的副将机敏果敢,忠诚勇毅,足能当此大任。”
“行,你自准备去吧。”
嬴全乐滋滋地去了,而嬴成蟜则是看着嬴全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虽然他的分量已经足够压住场子,但老话说得好,油多不坏菜。同理,谁都不会嫌压舱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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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物质的,客观的物质规律不会因为人主观的期盼而发生偏转。具体来说就是无论嬴成蟜在心心中祈祷过无数次发生奇迹,历史稍稍偏移一些,李信仍旧为自己之前的轻敌冒进付出了代价。
楚国,城父县。
李信看着面前的冲天的火光,闻着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听着弃械不杀、活捉李信,赏千金,封万户的嘶吼渐渐逼近,大颗大颗的泪珠迅速从眼眶中涌出,混杂着脸上未干的鲜血,就像是流了血泪一般。他知道自己完了,全完了。
不仅是成为大秦武将第一人的梦想完了,更是由他带入楚国,二十万梦想着建功立业,不久前还鲜活滚烫的性命没了。今夜之后,不知会有多少父母问他要儿子,多少妇人问他要丈夫,多少孩童问他要父亲。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啊!
从他幼时学兵法起,父祖就告诫他行军用兵要慎之又慎,不可贸然行事。及长从军后不是跟着王老将军这样的宿将,就是跟着长安君这样的天纵之才,也长期被告诫要戒骄戒躁,但他还是被一连串的小胜冲昏了头脑,居然没有看出这是项燕的诱敌深入之计,更没有发现同行的昌平君已经被策反!致使如今大军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兵卒找不到统率他们的将领,将领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兵卒,被众多楚军分割包围,宛如待宰的羔羊。被巨大愧疚感包围的李信忽地把手中宝剑一横,置于颈上。只轻轻一用力,锋利的剑刃就划开了肌肤,感受到铁器的冰寒,李信忽然感到莫大的解脱,仰天大喝道:“败军之将李信无颜见…话未说完,腰就狠狠被撞了一下,长剑脱手飞出,还未回过神来,脸上又挨了重重一拳,粗豪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懦夫,你若真这么死了才是谁也对不起!”
李信被那结实的一拳砸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凭声音还是确定了来人的身份,是直属于他的校尉佗。
而佗在给了李信一拳狠的后犹不解气,指着李信的鼻子詈骂道:“汝为三军主帅,有功劳你拿最大份的,如今遇事却缩头,以为一死就能偿还今夜死去的众人吗!”
咸实在是拉不住佗这个暴脾气,只能快步上前把已经陷入呆滞状态的李信拉起,自己横在李信与佗之间,为佗攻击李信的路线制造阻碍,免得佗暴脾气冲头,再给李信一下。
同时语速极快地对李信说道:“我曾有幸同将军您一起接受长安君的教导,记得长安君对我等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真男儿,大丈夫,就得有知耶而后勇的本事。
“如今将军权掌三军,值此危急存亡之时,更当定心神,挽狂澜,为大军指出一条生路。
“拔剑自刎非但不能赎清罪愆,成就美名,反而会遭到楚人耻笑。其中厉害,还望将军深思!”
咸用极大的力气握住了李信的手,直到看见李信的神色渐趋平静才缓缓松开。而佗还在喝骂:“枉你李家世食君禄,你先前又夸下那般海口,如今莫说普通将士,就是你的家将也为了救你尽皆战死,独你一人行那懦夫之事,想要一列谢罪!”
咸咬紧了后槽牙,要是他早知道佗这家伙发起疯来口齿这般伶俐,自己当初就不该压着他读书!
诚然李信这次犯了大错,回咸阳后被问罪是肯定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不死,按死佗这个小小的校尉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若是李信再不讲究些,现在杀了好友也算不得什么。李信没说话,沉默地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裳内衬,自顾自地包好脖颈上的伤口,然后回身捡起了剑。
就在咸进行大脑风暴,是劝说李信,为好友求情,还是拉着好友立刻跑路,避开李信这个危险源时,李信再度把剑横了过来。咸伸手欲拦,却发现李信的剑这次没有朝着脖子去,而是朝着更高处的发髻去了。
李信所用的剑自然不是凡品,狠狠一剑下去,半个发髻就掉了下来。咸与佗皆是大惊,在这个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伤的时代,去除人胡须或者头发的髡刑可是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的刑罚。但现在,身为三军主帅的李信自己给自己施加了髡刑?而李信像是没有看见众人脸上的震惊,冷静道:“佗校尉之言,振聋发聩,信受教了。
“信自知身负大罪,纵万死亦难偿还。但战事正酣,更不敢弃生者而去,权以发代之。待此战终了回到咸阳,无论何种罪名加身,信皆无怨。”言罢立刻看向咸:“不知现在咸校尉收拢了多少人马?”这位是自己军中带兵最细谨的校尉,如果说现在还有人能收拢足能一战的兵力,那必是此人无疑。
咸也没有让他失望,直接说道:“现在只收拢了七百二十七人。”“那好,你分一半给我去暂阻攻营的楚军,另外一半去各处传我军令,就说往东南方向的平舆撤!”
眼见李信重新振作,恢复了三军统帅应该的水准,咸也是心中大定,毫不犹豫开始执行起了军令。
而在得到往东南平舆方向撤的具体军令后,秦军打老了仗,拥有更高单兵素养与作战意识的优点就显现了出来。
被打散了编制没关系,凑到一起后就听年纪更长,军爵更高的人指挥,顽强地抵挡着楚军的进攻。
战争是双方的事情,一方气势既增长,另外一方气势就会被削弱。而未能彻底改革,封地贵族林立的楚国注定了只能像六国合纵抗秦那般短暂地保持勇猛的攻势,毕竟人总是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的。把家底全部填进对秦战争中,好处是大家一起享了,损失却是自己一个人扛。
自己要是损失太多,待秦国退走,邻居们的刀就该举起来了。在赢成蟜熟知的历史线上,这场针对李信的猛攻持续了三天,而现在嘛,三天肯定是没戏了。
因为就在李信集中兵力进行突围的时候,赢成蟜也率领扮做楚军的三千秦卒到了城父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