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1 / 1)

第124章第一百二十四章

以三千步卒抵御六百骑兵已经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但嬴成蟜想要达到的目标还要远远超过。

即在抵御六百骑兵的同时,尽可能地清理左右两翼的"啦啦队”,打开一个能够供数万大军的有序撤退的缺口。

尽管两翼的"啦啦队"战力极度拉胯,不等他们拔剑上前驱赶就已经自发散开,但维持防御也需要人手,以至于在正面防御的秦军人数被压榨到了极致,仅有一千人出头。

在楚军左右两翼加起来足有六百人的骑兵合围下显得分外渺小。秦军阵中,百将仲鸣下意识搓了搓长戈的戈杆,把手中渗出的汗珠均匀的抹在了戈杆上,让掌心不那么湿滑,降低待会受到骑兵攻击时武器脱手的概率。他是关中人,从军八年,历经大小十余次战役,但这么凶险的,还是头一遭。

他又扭头望了望站在自己身边,隶属于自己兵。右侧是同郡人陈骏,左侧是年轻的兴一一一个半月前刚从颍川郡征召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

陈骏是打过仗,见过血的老卒了,此时只是将盾牌下端插入泥土,满眼凝重地看着已经快要调整好阵型的楚军骑兵。而兴的神色却写满了跃跃欲试。

兴刚满十六岁,听多了老兵们说某某某凭借军功封爵,不仅一步登天,还带挈家族起飞的故事,现在大概率在想着怎么把自己变成别人故事中的当事人。这样的年轻人仲鸣已经见过了很多,也送走了很多,虽然知道自己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现在只需要想训练时的要领,盾报肩,矛握紧,听鼓声行事。想别的对你没有好处。”兴被仲鸣这么一打断,兴奋的情绪顿时冰消气化,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而且随着楚军阵中的鼓声一阵紧过一阵,脸色也渐渐变得发白。仲鸣知道,这是理智重新占领大脑后,收到了本能传递出恐惧信号的正常反应。

但战场上同样也容不下过多的恐惧。

仲鸣问道:“你怕吗?”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覆盖他统率的一百人,更像是在问所有人。兴先是快速地摇摇头,然后又艰难地点点头:“有点。楚军人多。”“再厉害也是肉长的,捅上两下就得死。你们只需要听鼓声行动,把手中的长戈刺出去!千万别露怯,马那畜生精着呢,要是露了怯,它就会盯着你欺负。”

仲鸣啐了一口,然后拔高音量,“咱们的将军可是长安君,百战百胜的长安君!都好好表现,封妻荫子,荣华富贵都不在话下!”长安君这三个字似乎有某种魔力,仅仅是说出,就令浮躁的气氛沉静下来。说话间楚军骑兵的阵型已经列好,而秦军的五百主也适时下达了军令:“稳住!矛戈前指,盾牌相靠!后退者斩!”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仲鸣抬头望去,楚骑已开始加速,如同一道红色浪潮涌来。六百骑兵分成三队,中间一队直冲秦军中军,左右两队如翅膀展开,显然是胃口不小,想要来个全面开花,聚而歼之。“中军准备!"五百主的声音尖锐起来。

仲鸣感到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细小的石子在地面跳动。他咽了口唾沫,将身体重心放低,透过盾牌交叠无法覆盖的缝隙观察前方。楚骑越来越近,他已能看清马匹出汗后犹如绸缎的皮毛,看清骑兵手中反射阳光的长矛。

“来了!"陈骏低吼。

“稳住!稳住!”

一百步。仲鸣已经能看清领头楚骑面容,那是一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粝的面孔,双眼紧盯着秦军方阵。

五十步。马蹄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马汗的气味。“弩手!"五百主高喊。

后排传来弩弦释放的嗡鸣声,数十支弩箭破空而去。楚骑队形中有人落马,但缺口迅速被填补,冲锋速度丝毫未减。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刺!”

仲鸣发出怒喝,与同排士卒同时将长戈前刺。冲在最前的楚骑试图拨开戈尖,但速度太快,长戈刺入马颈,战马嘶鸣着向前扑倒。骑兵被甩出,在空中戈出弧线,重重砸在后排盾牌上,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但这只是开始。

楚骑并没有因为前排损失而减速,反而加速冲来。第二波楚骑则是汲取了教训,不再直冲戈阵,转而在十步外突然转向,沿着阵线横向奔驰,同时掷出短矛。

“举盾!”

仲鸣抬高盾牌,一支短矛“咚"地钉在盾面上,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右侧传来惨叫一一兴因为力气小,被一支短矛击退,露出了破绽,而紧随其后的另一支短矛没有给他归阵的机会,从侧面刺穿了他的肩膀。年轻人跪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麻布内衬。

“兴!"仲鸣想伸手去拉,但第三波骑兵已到,迅速将兴与大地融为一体。这次是真正的冲击。楚骑显然发现秦军单薄的中军阵型因短矛攻击出现松动,二十余骑直冲而来。

仲鸣看到一匹枣红马向自己冲来,马上的楚骑看起来很年轻,应该比兴大不了几岁,脸上有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伏低身体,长矛平指自己看中的猎物。

撞击转瞬即至。

盾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但仲鸣仍被撞得向后规趄。他右侧的盾墙出现缺口,楚骑趁机突入。一杆长矛借助马力把陈骏直接挑飞,以至于仲鸣这位同郡老乡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陈骏!"仲鸣嘶吼,但声音被淹没在战场喧嚣中。仲鸣很悲伤,但悲哀的是他只被允许悲伤一句话的时间。“补位!补位!"仲鸣嘶吼着,用手中长戈横扫,正好扫中马腿。战马吃痛跪倒,楚骑随之跌落,立即被几名秦卒团团围住刺死。但缺口已经打开。十余楚骑突入阵中,手中长矛左刺右挑,秦军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结小圆阵!"仲鸣对周围的士卒喊道,“五人一组,背靠背!”他自己则弯腰捡起一面不知是谁落下的完好木盾,与四名士卒背靠背站立。一名楚骑见状调转马头朝仲鸣冲来,长矛直刺,意图结果仲鸣这个还在组织抵抗的首脑性命。

仲鸣用盾牌格挡,矛尖在盾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旁边一名秦卒趁机刺出长载,刺中马颈。战马吃痛,高高扬起前蹄,骑手被颠落,随即被乱剑刺死。但楚骑太多了。仲鸣看到左前方十步外,五名下马的楚骑正结阵抵抗,他们显然是因为冲得太深,失去了骑兵的机动性。这是个机会。

“那边!"仲鸣指向前方,“拿下他们,夺马!”八名秦卒立刻跟着仲鸣而去。楚骑发现了他们,也立刻做出了相应的调整。楚骑领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骑手,脸上有道新鲜的伤口,正渗着血。他手持短剑,眼神凶狠。

“秦狗,来啊!"领头的楚骑低低嘶吼。

仲鸣不答话,持盾前冲。楚骑举剑下挥,被仲鸣举盾挡下,与此同时,仲鸣趁机刺出短剑一-贴身肉搏还是短兵器更好用。剑尖刺入楚骑大腿,楚骑发出闷哼,迅速后退被同伴护住。仲鸣与楚骑一触即分的生死相搏像是发令枪响,混战开始了。仲鸣左劈右挡,一名楚骑从侧面突入,短剑刺向他的肋部。仲鸣勉强闪开,剑锋划破皮甲,在肋骨处留下一道血痕。狂飙的肾上腺素压住了疼痛感,但鸣红着眼睛回身一剑,刺中对方手腕。

“啊!"被刺中的楚骑发出惨叫。

接连有袍泽惨死,还活着的楚骑心中难免生出了畏惧,终于有楚骑无法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怪叫一声,意欲翻身上马逃走。但这些楚骑都是仲鸣内定的猎物,怎么能容许逃走。“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上马!”

八对三,绝对的优势在我,于是一面倒的屠杀很快开始了。仲鸣拣了几把瞧着已经不能用的残剑,又调整了一下五匹已经无主战马的方向,最后把残剑狠狠插进了战马的屁股。战马受此重创,登时发狂,不管不顾地朝前急速奔去。“愣着干什么,照做啊。这种良驹可不能便宜了楚人。能撞翻几个算几个吧。”

那些跟着仲鸣的秦卒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有样学样。其中有一匹战马正好撞入了楚骑中,成功迟滞了楚骑的攻势。

仲鸣的优秀表现大大刺激了中军,令人数与装备皆不占优势的中军竟然抵住了楚骑最为凶猛的初期攻势。

但作战的本质是团体协作,除非单人战力高到项羽、李存孝那般,否则是很难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

所以中军的出色表现一点都没有耽误左右两翼的溃败,楚骑的前部已经快要冲到那面飘扬的赢字旗下了。

仲鸣大急,下意识就想召集身边秦卒回兵救援。他心心里和明镜似的,要是长安君折在了这,他们这些人的九族说不好,但三族绝对会玩完。

但五百主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军令,中军继续向前。”仲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向正在晃动的小旗。然后发现了一个令自己极度崩溃的事实一一旗语的意思的确是让他们这些中军继续前进打开缺口。

嬴字旗下。

此时的嬴成蟜早已不是那个杀个人都会呕吐,需要躲在妻子那缓缓的半大少年。他见过了太多血与火,已经能做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八风不动。但夏无且这个医官没见过啊!

这位年近五十的医者从眉毛到胡须都在抖,紧紧攥着赢成蟜的衣袖,急声道:“长安君,事急矣,还请后撤!”

在夏无且看来,长安君根本就不该来滩浑水。就这位的身份、过往立下的功劳、与王上的信赖倚重,哪怕是连同李信蒙武在内的二十万人全死绝了,也敌不过这位有个磕了碰了的。

但这位不仅来了,还干出这种刀尖舔血、火中取栗的险事,他前半辈子加一块受到的刺激也敌不过这三四个月啊。

嬴成蟜大概能猜到夏无且的心思,也清楚夏无且碍于尊卑之别没能说出口的质问是什么。

无外乎二十万秦军的损失对现在的大秦来说远称不上伤筋动骨,何必拼了自己的性命来救呢。

但嬴成蟜知道,这是有必要的,而且是非常有必要的。不仅是为了这二十万秦卒的性命,更是为了将来在楚地塑造一个相对和缓的统治秩序。

原历史线上李信这场大败导致了王翦出山,率华夏文明史上空前的六十万兵马攻楚。

而李信的大败亏输极大地增强了楚国的抵抗意志,从而能够聚集起大军与秦军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对峙。

嬴成蟜现在也是带老了兵的人,太知道六十万兵马每日的人吃马嚼是一个怎样的天文数字了,对峙上数月国内的粮仓的储量不说见底,至少也会变得能路耗子。

就哥哥那脾气,吃了这么大亏肯定是会找点什么来发泄不满的。在原历史线上大概是楚国的王族与屈、景、昭三个大公族遭了殃,以至于后来项梁等人起兵后为了树立法理大旗,只能找到了已经为人放羊的熊心当楚王而且给楚地百姓的待遇应该也不咋地,否则也不至于出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

想要避免上述情况重演,有且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一次性把楚国揍趴下,至不济不能让楚国获得大胜。

王翦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坚持必须得六十万兵马才能攻楚。只是哥哥没听。

王翦是打工人,既然老板不采纳意见,那就躺平摆烂,等到出了纰漏,老板认识到自己的决策失误,然后慢悠悠出来收拾烂摊子的处理方式是最高明且无可指摘的。

但嬴成蟜不一样,他是小股东。既然知道了,就得管。“不急,不急。"嬴成蟜轻轻拍着横在腿上的刀,表情淡淡。从军旗所在的位置来看,嬴全他们距离被围的秦军比楚军骑兵与他的距离要更短一些。

而且这楚军的后军将领似乎一门心思想要抓他,令没有骑兵阻拦,而且配备了马鞍马蹬的赢全等人推进速度极快。

所以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这边还能撑多久了。嬴成蟜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扬起的沙尘的空气入肺后沉甸甸的。此时楚骑与他相距已不足百步。

“唏律律一一"浑身是血的马舟一个极其漂亮的勒马停到了赢成蟜面前,然后大步跳下,连礼都来不及行就对着嬴成蟜大声说道:“主君,今事急矣,还望主君速行。吾必保得主君您无恙。”

嬴成蟜看着马舟,忽然有些恍惚,觉得阿茂还没有死,正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

但马舟的话击碎了他的幻想。

因为阿茂永远不会质疑他的决定,说出劝他先走的话。不过连马舟这个亲卫头子都觉得无法抵御楚军骑兵两翼合围的钳形攻势,劝他先走,足可见下面的军心乱成了什么样子,士气散成了什么样子。嬴成蟜用拔出佩刀代替了语言回答。

“主君!"马舟见状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这年头败军之将自刎谢国属于寻常事,自家的主君性情刚烈,完全干得出来啊!

好消息:嬴成蟜没有选择自刎。

嬴成蟜只是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只要我不死,你们就算留住了青山,将来不怕没柴烧。

“但将旗已立,便没有轻退之理,否则必使还处在包围圈中的我军大部势沮,很可能会就此葬送他们。你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是来当救人的及时雨,而非碍人的绊脚石。

“而且此时我军与楚军呈犬牙交错之势,一旦贸然撤离,必会被衔尾追击,非智者所为。

“更何况我自领兵作战以来,未尝败绩,现在也不想尝。”马舟几乎要被说服了,但对自家主君安全的重视还是让他想继续劝说几句。谁料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词之时,赢成蟜忽地挥刀斩向自己的左手,但见寒光一闪,嬴成蟜左手的尾指就尽根而断,从伤口中滴落的血液落到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花。

“主君!"马舟的脸霎时间白如金纸,再无半点血色。而嬴成蟜只是把刀插入面前的土地中,用右手拄着支撑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倒下,哑着嗓子发出沉稳的声音:“以此指立誓,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

被赢成蟜举动彻底镇住的马舟如水般陡然漾了起来,少顷单膝重重跪地,声传九霄:“是,遵主君将令,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