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第一百二十五章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天赋人权,人人平等的意识,贵族的命比普通百姓的命贵是毋庸置疑,并且写进法条的。
譬如周礼中的八辟中就有议贵,即高官/贵族犯罪时,不能直接适用常法,必须先进行"议"的程序,为其减免刑罚寻找依据。即便是用“刑无等级"法家思想改革过的秦国,这一主张也是服务于君主集权和富国强兵,打击对象是“不从上令"的旧贵族。其建立的军功爵制本身就是建立新的等级秩序,包含了新的法律不平等,有爵位者可以通过“爵减、“爵免”“爵赎"等方式获得优待。普通贵族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嬴成蟜是秦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按周礼中的八辟之法,嬴成蟜最少能获得议亲(皇亲)、议贤(贤人)、议能(能人)、功(功臣)、议贵(高官)、议勤(勤政者)六议。所以当嬴成蟜断指起誓的消息传回前线后,原本萎靡,被楚军骑兵打得有些找不着北的秦军两翼突然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野兽垂死的嚎叫。
左翼的王朴本来在呼朋唤友朝后撤退,但在听到那不似人声的嘶吼时产生了片刻的愣怔。
他感觉胸口有东西炸开了。那不是勇气,不是热血,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
“长安君千金贵子尚不惧死,况乎我这草芥微命!想想长安君平时是如何厚待我等的!
“若还自认为是血性未失的男儿丈夫,那就随我来!长安君的将旗就在那,他在旗下看着我们,等着我们凯旋呢!”马舟高举着长矛,如同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卷过,后边跟着像是打了鸡血的一百多号人。
那些人身上穿的服色王朴认识,是督战队专属。从人数来看,应该是所有的督战队都压上来了。换而言之,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挡他撤退。但王朴看着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土地,看着那些倒在地上,蜷成一团,面色痛苦的袍泽尸体,看着那面已经极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会永远矗立在那的赢字大旗,最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选择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面尚算完好的木盾,跟在督战队身后,大步朝着局面最胶着的战场跑去。“杀。"王朴听见旁边的督战队队员说。
“杀。"王朴听到自己跟着说。
王朴开始更快速地奔跑,踩着那些自己的,楚军的战死者尸体,一步三晃地撞向了正在大杀特杀的楚军骑兵。
楚军显然没有预料到已经被杀散的秦军还能组织起这么猛烈的反扑,这超越了他们的经验。
要不是秦军先前扔下了这么多尸体,他们都要怀疑这是秦军的诱敌深入之策了。
但尚算优良的单兵素质令他们只犹豫了一瞬,然后就挽起马缰,准备提速再来一次冲锋。
多了四条腿的骑兵对步卒有着绝对的数值碾压,既然能冲散秦军的防线一次,那么就能冲散第二次。
然而楚军骑兵又一次失算了,这一次秦军的步卒没有选择列阵迎击,没有刺出长戈后就后退,而是像疯子一样径直冲向马群。王朴在奔跑的人群中处于中游,看着跑在最前的督战队队员直接朝着楚军的骑兵扑去。用身体将骑手撞下马背,然后死死抱住骑手的脖子,两人一起滚入到地上。另一个楚军骑兵策马而来,马蹄踏断了那名秦军督战队队员的脊骨,断裂声清晰可闻,但那名督战队员至死没有放手。另一名督战队队员用盾牌硬生生顶住了长矛的捅刺,盾牌被扎出大洞,人几乎被串在长矛上的同时,他将手中的长剑刺进了马腹。战马嘶鸣着倒下,将骑手压在身下。
这不是战斗,这是交换。
用一条命换一条命,用一条命换一匹马。
王朴亦冲向一名楚骑,楚骑下意识用长矛刺向他的胸口。他没有躲,而是用盾牌硬挡。
这面沾满了鲜血,滑腻得他几乎要握不住的残破盾牌此时展现了惊人的韧性,那楚骑的长矛一击之下居然没能扎碎,而是矛尖被卡在了盾牌中。那名楚骑的面容还很稚嫩,没有多少经验,遇到这种突发情况的第一反应不是弃矛抽剑,而是试图把被卡住的长矛抽回,这样就给了王朴机会,他吸气沪肩,持着盾牌猛地发力前顶,口中发出暴喝:“下来吧你!”作为矛尖刺穿盾牌,刺进他的左肩的回报,楚军骑兵也应声落马。王朴顾不上左肩传来的痛感,借着这股冲力继续向前,把手中的长剑送入惊恐万分的楚军骑兵腹中,直到感觉这个楚军骑兵不再动弹。王朴没有停,继续冲向下一名楚军骑兵。这一次楚军骑兵已经有了防备,长矛精准地刺向他的喉咙。
王朴侧身,矛尖擦过脖颈,带出一道血痕。千钧一发时他挥剑砍向马腿,因为巨大的反震力长剑被迫脱手。好在战马已经嘶鸣着倒下,楚军骑兵正好摔在他面前。
无需裁判发号施令,两人同时爬起来,同时扑向对方。楚军骑兵高大强壮,将左臂受伤,有些使不上力气的王朴按在尘土中,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王朴挣扎着,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喉咙要被捏碎了,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
他用还能勉强还能动的右手在尘土中摸索,摸到了一个散落的头盔,然后挥舞着头盔,一下又一下的砸到楚军骑兵的太阳穴上,直到楚军骑兵的头上冒出鲜血,一滴滴落在他的身上,脖颈不再受到压迫,楚军骑兵软软地趴在他的胸口王朴没有推开楚军骑兵的尸体,他太累了,大口喘着气,任由血与汗流入自己口中。
但他的眼睛仍在执着地看着战场,看着着人生中绝对只能看到一次的奇景一一步卒屠杀着骑兵,一点点把战线推回最开始的位置。虽然速度很慢,但的确是在推进的。
王朴闭上了眼睛。
他想:就这样吧,自己已经对得起长安君的厚待了。不过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在战场这个牵涉双方的地方,有人欢喜就会有人愁。
重新把防线推回去的秦军开心了,愁得自然是发动进攻的楚军后军主将了。不,楚军后军的主将现在都不是愁,而是怀疑人生了。以骑兵对步兵的巨大优势,二百骑兵对上区区千人步卒,居然获得了中军推不动,两翼都冲进去了竟然反推回来的战果!而且这些骑兵还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心中十分清楚他们的战斗力,连酒囊饭袋,疏于训练的托词也找不到。
他也是打老了仗的宿将,与秦军交手过不少次,但从没有见过哪支秦军能猛成这个样子啊!
密切关注后军战况的项燕也吃了一惊,但惊过之后便是狂喜。如果说先前他还是凭经验断定这支突兀出现的秦军主帅是那位年少即负有盛名的长安君,那么现在他就是百分百肯定那面赢字大旗下是赢成蟜了。唯有此人有如此壮勇的胆气,能让兵卒如此拼命!项燕看着正在奋勇突围的李字旗,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一百个李信也比不过一个赢成蟜。
若能生俘嬴成蟜,无论是拿其人与秦国谈判,还是直接杀掉,与秦国接下血仇,绝国中投降之音都是极好的。
项燕迫不及待传令道:“告知后军的屈将军,务必生擒那面赢字旗下的秦军主帅,其余的都不要管,自有我来担待!”楚军的后军主将在接到这道军令时感觉整个人都麻了,嘴里更是一阵阵发苦。
上将军,末将也想的啊!可末将实在是做不到啊!他已经派出了手底下最为精锐的骑兵,但非但没能吃到肉,连牙都崩碎了两颗,还不知要花多久功夫才能恢复元气呢。但作为楚国的将军,最不缺的就是甩锅的技术。后军主将扬了扬手中的军令签,对着麾下一众将领说道:“上将军的军令你们也听到了,不知谁愿为上将军分忧,取此大功留名后世啊。”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能在这混到位置坐的人不说是千里挑一的人尖子,至少也是百里挑一的,在见到己方骑兵被对方步卒硬生生顶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歇了争功的心思。开玩笑,楚国多山地丘陵,马匹资源并不丰富,能作战的战马就更少,导致楚军的骑兵是绝对的贵族兵种,即至少是小贵族家的次子出身,否则根本无法负担起养战马的高昂花费。
而相应的,这些人自幼就吃得比旁人更好,有着更多的时间打磨武艺,是楚军中绝对的王牌。
现在王牌都被打退了,他们哪还有胆子去抢这泼天的富贵啊,谁都怕有命挣功劳没命花,更怕不仅没挣到功劳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不过这位楚军的后军将领也有应付此种事态的丰富经验,大手一挥说道:“那就大家一起上,轮流进攻。他们不过区区两三千人,咱们后军可是足有五万人,就算是堆,也能堆死他们!按老规矩,功劳大家一起分,哪家出力最多就拿头功!”
“是!“这个照顾到所有人利益的分配方式得到了一致拥护。在大功劳的诱惑下,楚军后军的步卒犹如上涨的潮水,一波波地朝着赢字旗冲击。
此消彼长之下,嬴全等人冲阵的速度再度提了起来。没有军功爵这块胡萝卜吊在前头的楚军士兵本就不愿意拼上性命去阻拦这些杀神,现在得了上头进攻的命令后更是直接开启了大放水模式。反正就算这一小支骑兵穿过了他们,也会有更为精锐的前军把他们拦住的,想来也翻不出大浪。
已经深入楚军阵中的嬴全无暇后顾,还不知道本阵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的战阵厮杀令他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他抬头看了一下方向,对着身后已经血污遍身的三十余骑说道:“诸君还有气力否?还能战否!”
此次随着赢全冲阵的骑兵是嬴成蟜受赢全启发,在军中精挑细选出的贵族子弟,视名声重过性命,因此经过一番血战后非但不显疲态,精神还更加昂扬,高声道:“能战!能战!能战!”
“那就跟紧我!"嬴全把长矛再度紧紧地夹在了腋下。因为进入了楚军中军,所以嬴全改换了自己的作战方式,不再是把拦阻的面前的一切敌人尽数挑飞,而是把矛头对准楚军中军中正在指挥包围的中低层军官。
楚军的中军军官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后军那些蠢货居然能让这几十骑秦军骑兵闯进来。
而且这些秦军骑兵之前明明不在自己这个方向,到底是怎么冲过来的!这个时代的骑兵装备还处在萌发阶段,因为没有高桥马鞍与双边脚蹬,所以导致骑兵冲阵多是一次性的,冲入敌阵后要么穿透,要么被困。和已经被赢成蟜打穿的燕国军队一样,楚国军队在发现嬴全等人可以驾驭着战马肆意转向,往来冲杀后,士气就像遇到艳阳的积雪,迅速消融。“死!"嬴全一声暴吼,长矛刺穿木盾,把惊疑不定的楚军军官高高挑起。紧随他而来的骑兵也没闲着,在军官的亲兵队伍中左冲又杀,让一面又一面的旗帜倒下。
嬴全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但跟随着他冲锋的骑兵变得越来越少,到最后连同他在内只剩下了六人,而他也已经身披数创,手早已握不住矛,只能用布条把剑紧紧缠在了手上。
但他终于到了秦楚两军短兵交接之处。
见到有自己人到来,哪怕只有寥寥几骑,但被巨大希望包裹的秦军还是立刻变得亢奋起来,朝着已经挤压到极限的楚军包围圈发动了新一轮猛攻。眼看楚军的饺子皮就要兜不住馅。
嬴全命令自己手下的骑兵前去帮一把,自己则是从怀中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军旗抖开,挑在剑上,对着秦军所在的方向大喊道:“长安君已至,奋勇向前者,可生!”
缓了缓后又继续喊道:“李信,你个狗日的,还不出来,莫非是要长安君亲自去接你吗!”
嬴全的话落下没多久,楚军精心擀出来的饺子皮就破了。“不要恋战,随我突围!"嬴全接过了一面旗,再次策马充当了矛头。与此同时,沙柯正一脸敬畏地看着嬴成蟜左手上包着的纱布。一刀断指,这得有多疼啊,他光是想想就想直吸冷气,真不愧是他视为偶像的人。
但赢成蟜现在没心思与他客气,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仿佛划过海面快艇的黑色军旗,一面催促道:“你说有必须见到我才能说的大事,现在见到我了就快说吧。”
“留,啊不,长安君可信得过我?”
嬴成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信得过又如何?信不过又如何?”嬴成蟜的态度令沙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迅速收起小心思,小心翼翼说道:“虽然长安君您神机妙算把被围困的秦军救了出来,但一夜鏖战,损失必巨,楚军聚集的人马又倍于您。项燕老谋深算之辈,想来必会衔尾追击,并且在于途布下伏兵。”
嬴成蟜咬着牙,再一次不耐烦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沙柯涨红了脸:“我,我想说,长安君您这一路都是跟我过来的,等您一走,我免不了被楚军问责。
“所以若是信得过我,我知道一条不为人知的小道,路上必没有楚军伏兵,您只要解决追击的楚军就好了。”
沙柯是此地土著,嬴成蟜并不怀疑他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小路,但是他更相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一百多号人并不难藏,怕被楚军找后账的理由过于牵强了。沙柯明显是来和他做交易的,那彼此就更该坦荡些。于是赢成蟜直言不讳道:“你想要什么?”沙柯顿时喜气盈腮,用舌头舔了一圈有些干涩的嘴唇,忐忑地说道:“今日见长安君始知秦军之勇猛。但能得秦公族女为妻,并让秦军勇士娶我族中的女子,不娶住上几晚也行,只希望能让我的子孙与族人也能变得如此勇猛!”嬴成蟜有些哭笑不得,好么,居然是为了这个。但他也知道封闭族群对外来优秀基因的渴求,他听说在匈奴的一些部族男主人甚至会主动让自己的妻子钻入客人的毡帐,就是为了增加基因的多样性。他想了想说道:“待战事终了,我可以让将士去你部族中住一阵子,但具体行事都得遵从他们的意愿,你们不可强行扣留。“好好好,这就很好了。"沙柯像是吃到蜜的老鼠,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至于让公族女子嫁给你为妻……
沙柯的心悬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了下来。“我还做不了这个主。实不相瞒,王兄那也有些困难……随着近些年秦国愈发强大,公族子弟重回朝堂形成一股不弱的力量,赢姓公族的女子也变得相当抢手,沙柯这样的小山蛮部落首领之子是真的不够看。就算哥哥看在他的面上赐婚,内心也会认为沙柯是趁火打劫,记沙柯一笔。沙柯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他这样的身份连屈、昭、景三家的偏支女子都娶不到,更不必说赢姓公族女子了。
“不过……”赢成蟜再度响起的声音把沙柯的心思再一次钓了起来。“不过什么?”
“此次若能全身而退,我就带你去咸阳,向你引见那些与我未出五服的姐妹,你们若是两情相悦,我就为你保媒,如何?”“好!"沙柯回答得毫不犹豫。
“不怕我骗你?"嬴成蟜见他这幅模样,忽然生出了一点逗弄他的心思。沙柯白了他一眼:“我不傻。我阿父教过我了,答应得越快其实越不容易实现。像你这样加一堆条件,如实说出难处的,才是真正愿意帮忙的。“再说了,长安君你是天下闻名的仁厚信义之人,岂会欺瞒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山蛮呢。”
“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奇妙,在沙柯为了娶到一名贵女为妻,选择帮助长安王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这笔投资会在将来得到百倍的回报,后世子孙还因此拿到了秦末吃鸡大赛的入场券。
嬴契:哈哈哈哈哈!我随我家祖奶奶姓了!咋滴吧,你们这些蛮子不配与我为伍!一一《一些有趣的历史小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