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1 / 1)

第126章第一百二十六章

就像董卓带兵入京并非终结了东汉的乱局,而是拉开了三国乱世的帷幕一般,嬴成蟜举奇兵成功救出了李信、蒙武部的残军也不意味着此次伐楚战争的麻烦已经全部解决,而是真正麻烦的开端。

吃了败仗导致的士气下降都在其次,毕竟大家都坚信只要有长安君在,迟早能把场子找回来。

最大的问题是粮草。

因为嬴成蟜是领兵轻装疾行,李信与蒙武是兵败突围,所以都注定了不会携带大量粮草。

尽管嬴成蟜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让平舆的守军用重兵押粮草缓行,把沿途尚能控制的各个军用粮站填满守好,但在改走小路,避开项燕有可能设下的伏兵后,这一手安排也就算半废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由于项燕领军紧追不舍,他们甚至没能获得埋锅造饭的时间,嬴成蟜甚至看到有不少伤员因为饿得急了吃生麦,最后便血而死。封建军队是绝对无法用坚强的意志战胜饥饿感的,所以仅仅是亡命奔逃两天后,嬴成蟜指挥着的秦军就从十四万人减至不到十三万人。这减少的一万多人中有得不到妥善医治的伤员、因为跟不少大部队而大部队而自愿选择留下为大军断后的,不过最多的是因为无法抵御饥饿,而向楚军投降或是悄悄离开队伍自寻生路的。

是夜,勉强燃起的篝火旁。

橘黄色的火光驱散黑暗,也照出篝火旁一张张忧心忡忡的脸。除了作为向导而勉强跻身其中的沙柯,其余皆是此次伐楚秦军的高级将领。嬴全这次是跟着嬴成蟜来救人了,而且也在救援过程中出了大力,所以心中毫无负担,说起话来也最为直接:“将军,您也仁厚太过了,这几日足有上千人当了逃兵。就在现在,就在此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趁着夜色偷偷溜呢!照我说就该抓几个典型狠狠处置一番,也好让这些软骨头的知道什么叫怕!”灰头土脸的李信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赞同之色。因为他的错误指挥已经使许多人失去了性命,实在不忍心对这些好不容易才获得一线生机的袍泽举起刀剑。

况且蝼蚁尚且贪生,让这些人悄悄离队大概率不会生出乱子。但要是处以极刑,就很可能非但起不到杀鸡儆猴的效果,甚至于引发军队哗变。从前宋国将军华元就因为在战前没有把羊肉羹分给自己的车夫羊斟,导致羊斟在开战后直接驾车把华元送到了敌军的手上。小人物因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在报复起来就愈发得容易不计后果。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能够阻止当前逃兵潮最为快速的方法。而且他一个败军之将现在还能列席军议都全仰赖于长安君宽仁,实在是没底气反驳嬴全。

因此话几度滚到了嘴边,都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作为此次伐楚主将的李信都是如此,位在李信之下的蒙武等人就更是不敢作声了。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从何时起,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嬴成蟜。投向了那个病恹恹歪在临时制成的竹椅上,眼睛半闭不睁,脸上透着病态的潮红,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的瘦削青年。“咳咳咳,咳咳咳一一"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嬴成蟜像是被按动了某个开关,发出了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剧烈咳嗽。“按住他!"正在试图给赢成蟜换药的夏无且急了,大声命令着手足无措的马舟。

要是真让这位死在半道上,他的九族绝对会起飞的!马舟虽然已经心疼得热泪盈眶,但还是依夏无且之言准备上手按住自家主君。

“不必了。”嬴成蟜虚弱而又坚定的声音传入马舟耳中。“主君,您的伤不能再拖了!"马舟忍着热泪,学着师傅曾经的模样苦劝道。“您的身体一直就没养好,昨日为了救治两个重伤员,又把自己那份用于换药的酒精给让了出去,今日果然就发烧了。您就听我一句劝吧,只有您好好活着,大家才有活着回去的希望!如若不然,就请您恕我失礼不恭之罪了!”随着马舟单膝点地,李信等人也起身作势欲跪。原因和夏无且一样,王上绝对不介意让他们的九族也飞起来。独留沙柯一个人坐也不是,跪也不是,脸上写满了尴尬。嬴成蟜绷不住了,十分郁闷地揉了揉眉心,拍着哭得伤心的马舟肩膀说道:“哭什么,哭什么,我还没死呢,用不着急着号丧。我直说不必了,又不是不上药。”

“那,那,嗝…主君您是什么意思?”

嬴成蟜抬抬手:“这个简单,你站起来。”马舟不明所以,但还是很乖巧地站了起来。然后不及他反应,嬴成蟜就从他腰间拔出了一把小匕首。那是嬴成蟜原本佩戴在自己身上,用作割肉吃的小匕首。只因嬴成蟜拔刀断指一事把马舟给吓到了,所以把嬴成蟜身上所有锐器都收了,连带着这把小匕首。

可现在主君居然又拿到手了!

马舟感觉自己的脑瓜子都已经不是嗡嗡的,而是快要炸开了。不等马舟上手把匕首抢回来,嬴成蟜的白眼就砸到了他脸上:“你一定没好好跟你师傅学,多大点事,瞧把你急得。”用一句话给马舟施加了定身术,嬴成蟜用完好的右手撑着膝盖,颤魏巍地站了起来,小步小步地踱到了火堆旁边,把匕首的刀身放在火上炙烤。似乎是嫌火太小了,又把那些将要燃尽的旧柴用匕首摁断,推进了焰心,又往里添了两根新柴。

随着嬴成蟜的动作,篝火先是一暗又一暗,紧接着火焰腾起,带来了更多的光亮与热意。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嬴成蟜动作,没有吱声。生怕把这位主刺激到了,再来一次以刀断指。好在嬴成蟜只用匕首拨弄了几下火就把匕首丢进了火中,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手口并用为自己解开左手上的包扎。声音因此变得有些含混:“都起来啊,你们刚才说到哪了?”嬴全于是又把自己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嬴成蟜听罢点点头,不置可否:“哦,是这么回事啊。”嬴全听着嬴成蟜的语气便知道自己的请求多半是悬了,心中一急,还想说一遍自己的请求的必要性。

但嬴成蟜开口打断了他。

“那些走了的人没有带走兵器盔甲吧?”

被打断了的嬴全很郁闷,但还是老实地回答道:“只有极小部分人带走了兵器盔甲。”

连着好几天没吃上顿饱饭,走路都打晃了,再带着兵器盔甲一起走才是怪事呢。

“那就算了吧。传我的军令下去,只要不带走兵器盔甲,人想走就走吧。”“长安君!"赢全破大防了。

军中都说他最像长安君,可长安君现在的命令他是一点也理解不了啊。出现逃兵了怎么能不抓,反而选择放呢!

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转头投向楚军,变成直刺自己胸口的利刃!赢成蟜静静看着火堆中已经被烧得颜色深了许多的匕首,语气淡淡:“有些人就像你手中的沙,越是想握紧,就越是流失得快。“那些注定想走的人,你是留不住的。就算强行留下了,你还得提防他们在背后捅刀子,不如放他们走。

“而且你不会觉得楚军是只会发粥的大善人吧,想想二十多年前随着郑安国投降赵国的那五万人吧,只要他们自己不后悔就好。”嬴成蟜不过短短一席话,赢全变觉得自己悟了。而嬴成蟜把已经烧得差不多的匕首用树枝拨了出来,尝试着用右手握了一下柄,还好刚才是埋在灰里的,虽然因为热传递不可避免地有些烫,但好在还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随着嬴成蟜再度握住匕首,眼睛从未离开赢成蟜的夏无且终于明白过来这位祖宗打算做什么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嬴成蟜把烧得极热的刀身直接摁在了自己已经有些发脓的左手断指处。“嗤一一"血肉因为高温而急速收缩,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过分燃烧的焦糊味。

嬴成蟜齿关咬得咯噔作响,眼珠因为充血变得红艳艳的,额上青筋根根暴起,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汗水就布满了整张脸。不多时右手无力地放下,匕首没入草丛中。“把酒精拿来。“嬴成蟜晃晃脑袋,努力挺直脊背,对着已经看得呆了的夏无且说道。

夏无且现在哪里还敢让他动手啊,赶紧上前提着药箱上前细细为他清除腐肉。

嬴成蟜也任由夏无且服务,为了省力,背稍微弯了一些,但却让人愈发不敢直视。

“告诉那些要走的人,今日不能共苦,将来也无同甘。倘若战场相见,必不会容情。”

嬴全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句是。

“还有事吗?"嬴成蟜再度启口问道。

李信出列,语气沉重地说道:“将军,实是我军连日来被楚军追得太急,水米未进

嬴成蟜打断了李信即将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未尽之语,摆摆手说道:“我现在没心思听你说车牯辘的废话,直接说你的判断,想要什么。”李信的头变得更低了,但声音还是稳的:“长安君,末将以为我们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越跑士气就越散。

“就算不能反身与楚军再战,也得找个地方好好修整上半天,至少让士卒们吃顿热乎的。”

嬴成蟜知道李信说得对。

根据嬴成蟜前世看过的相关研究结论,热食对恢复士气具有极高的作用。因为热食往往与稳定的后勤、安全的环境挂钩,所以在吃到热食后,兵卒的心情往往也会得到恢复,进而体现在战斗力上。所以嬴成蟜一路上也是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在李信指出这点后故意转向了一直不言不语充当吉祥物的沙柯:“沙君,你所选的路径还有几日能到平舆城?”

沙柯即答:“按我军现在的行军速度,应该还有四日。”“也就是说,我军还有一日就安全了。”

至于为什么说是一日,那是因为按秦军的习惯会在军事重镇附近创建大概两日的行军路程的泛统治区作为安全区,用俗语来说就是能够和自己人接上头的势力范围。

而嬴成蟜早就遣了人回平舆城送信,算算时间,援军距离他们也就一日的时间了。

所以在原历史线中项燕在李信突围后也只率军追了三日。“两日……“赢成蟜沉吟少顷,又问向沙柯,“我记得沙君你昨日对我说过一次,再过不久会经过一个叫虎愁山的地方,如今是不是要到了?”沙柯心中一动,这何止是讲过,而是他在赢成蟜要求下精挑细选出的最适宜埋伏之地啊!

但他也知道嬴成蟜故意当着这么多人问他,就是为了帮他把功劳砸实,于是也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想了想之后说道:“大抵还有半日路程就要到了。那山中有一峡谷,高达十余丈,两壁陡峭光滑,极难攀登,端得是易守难攻之地。将军只需在那埋伏下数百人,便足能抵得上千军万马。”李信一听眼睛就亮了:“当真?”

“自然是当真,我从家中出来的时候还走过那呢。若不是这般陡峭,也不会得虎愁山之名了。”

得到沙柯的肯定答复后,李信当即单膝跪下对赢成蟜请命道:“请长安君准我统带三百人在那虎愁山埋伏,重振我军士气。”李信以为自己的这次的请求十拿九稳,但得到的结果却是拒绝。“有成你误会了,我没打算在那埋伏楚军。”“啊?"李信因为太过惊讶,嘴足能塞下一枚鸡蛋。他不明白,既然不是为了埋伏,那为什么要问呢?嬴成蟜笑眯眯的揭晓了答案:“我只是觉得如此险地,很适合我军休整。”“啊?"李信更疑惑了。

他能听懂长安君说的每一个字,但是这些字连成话整个人就变得云里雾里了。

而嬴成蟜还在说着令他半懂不懂的话:“现在我手上若是有三千可用之兵,必然会给你三百人去打埋伏,但现在全军满打满算还有一战之力的兵卒不过千人,所以这三百人就不给你了。

“万一被项燕窥出虚实就不好玩了。”

一旦选择设伏与项燕交手,被项燕察觉出自己这边只有不到一千多生力军,那么按项燕这穷追不舍的性格,别说是这区区的虎愁山峡谷,就是剑门关者都得给破了。

他才不冒这个险呢。

“那长安君打算怎么做?“蒙武还是第一次跟着这位长安君征战,发现这位长安君的性格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轻佻跳脱。楚军都要打到跟前了,居然还有心情打这些无人能听懂的哑谜。

被蒙武这个实心眼一打岔,嬴成蟜突然开始想念自己的师傅了,王翦也凑合,无人理解他的妙计真是会很容易感到寂寞啊。但他还是认命地说道:“挑两个兵卒给我就行。”马舟立刻就来神了:“主君,我随您去!”嬴成蟜笑:“不行,你不成。”

马舟很委屈:“不是,我怎么就不行了?”“你这身板太壮实了,楚军一看就知道就是个勇健有力的。我只要两个瘦小的,最好看起来和我差不多。至于你们嘛,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大

翌曰。

经过整整一夜休整的项燕觉得自己又行了,决定再追击秦军一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敢再抱有全歼李信所率领二十万秦军的念头,但多追一日就能多削弱一分秦军的力量,增强己方一分将来对抗秦军的信心,所以哪怕明知道继续追下去收获不会太多,他还是身先士卒带着军队进行追击。如果能把嬴成蟜那个小竖子追得来不及医治伤口,发病而死就更好了。阵前斩指励三军之气,天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豁得出去的贵族了。此人不死,定是楚国大患,说不得自己将来都要死在他手上。但项燕的愿望又双毅疑一次破灭了。

前出的斥候传回消息,有一面赢字旗竖在了最适合打埋伏的虎愁山峡谷…等着项燕闻讯赶到时见到的就是稍显残破的赢字大旗竖在峡谷正中,旗下有着一个正在烤肉的苍白貌美青年,身边只有两个看起来年过半百的瘦弱老卒,怎么看都是不堪一击的模样。

但那青年的气质太过淡定,好似背后有着千军万马一般,令早已到达的先锋部队畏蒽不前。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嬴成蟜在见到那面比其余旗更高,更大的项字旗时就知道自己今天要等的正主来了,远远观之只觉其人极其威武雄壮,不愧是那位西楚霸王的祖父。于是割了一块早已烤好的肉送入口中,朝着身边两个老兵扬了扬下巴。老兵立刻按照他早吩咐好的朝峡谷外喊道:“来者可是楚国项将军么?我家长安君可是在此等候将军多时了!将军若有胆量,可进峡谷与我家长安君一叙!”

峡谷空旷,两位老兵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引得项燕情不自禁拉了一下马缰。这声音总给他四面八方都是秦军的感觉。

前军先锋驭马走到了他的身边,声音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上将军,打不打?”

他自己一个人率军对上挺害怕,但是有了上将军在旁,感觉整个人的胆气瞬间就足了起来。

而且只要抓住嬴字旗下那个年轻人,三代人的荣华富贵就妥妥地收入囊中了啊!

但也有谋士在项燕耳边小声提醒:“上将军,长安君向有善谋之名,当小心谨慎,不要中了其人奸计使功败垂成啊。”项燕此次大败秦军已经捞够了政治资本与政治声望,要是因为现在的一时贪念使得由胜变败,那一切就都完了。

项燕不语,只是不住看着四周的景致。

越看越觉得山高林密,峡谷深深,依照他领兵的直觉,在他看不见的峡谷两侧定然埋伏了数不清的秦军,只等他命人攻击,就从两侧杀出。但是就让他这么撤了,他也不甘心。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只有短短百步,百步距离啊!

在项燕犹豫思考之时,嬴成蟜已经把自己手中那块烤得不咋滴的肉给吃完了,然后把满手油随便往身上一抹,站起身遥遥向项燕行了个端正的礼:“本来想请项将军与我同食此肉的,奈何项将军不肯赏光。既如此,就请恕成蟜不恭,先行告辞了。”

说罢就命两个老兵把旗扛起,转身朝着峡谷尽头走去,只给项燕留下一个极其潇洒的背影。

“上将军!"先锋急了。

“簌簌簌一一"项燕抬头看着盘旋的大群飞鸟,忽地下定了决心,“撤兵。”“上将军!"先锋拽住了项燕的衣袖。

居然都不试一下,就把到嘴的鸭子放飞了?!!!项燕不为所动,抬起马鞭指着天上的飞鸟说道,“嬴成蟜起身走而飞鸟惊,说明其人必在峡谷之巅埋藏了伏兵。你觉得他不会在峡谷两侧埋藏伏兵吗!“若是我军试探之后折损太重,这个责任又是谁来承担,你吗?”先锋被说服了,只能握紧拳头,猛猛击打空气发泄不甘。而嬴成蟜强撑着自己走到楚军看不见的地方后,这才扶住山岩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来。

好险,总算是把项燕瞒过去了,他刚刚真的怕项燕的莽夫基因发作,直接命人冲进来把他突突了了,导致肉烤得极为凑合。其实项燕猜得对也不对,对的是他因为拗不过手下诸将,的确在楚军视觉死角埋伏了人,但数量不是项燕猜测的成百上千,而是区区五十人,只够护着他跑路的。

不过这一把赌赢了就意味着第一次灭楚战争落下了帷幕,他的千里奔波没有白费。

只是楚国的风被嬴成蟜强行中止的同时,咸阳城又刮起了一阵极其猛烈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