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1 / 1)

第127章第一百二十七章

近来在咸阳城中刮起的飓风,或言之巨浪,一言以蔽之是长公子扶苏受到了大量攻讦。

毕竟此次李信率二十万人伐楚是王上一力主张,而王上是绝对不会错的。主将李信在前期势如破竹,外行人也是瞧不出李信错处的,能瞧得出李信的错处的内行人则是十分清楚批评李信轻敌冒进,就是指责王上识人不明的道理,所以也三缄其囗。

但如此大败,总是需要人来承担责任的。

瞧瞧桓齮与杨端和,上次攻赵为李牧所败的损失还没有李信大,王翦就要对两人施以斩刑,也就是长安君到得及时并出言力保,这才让两人免遭身首分离之厄,被准许将功折罪。

即便两人后来在攻赵过程中也立下了许多功劳,但也跌出了最受王上信任的武将梯队,现在还赋闲家中,丝毫见不到起复的迹象。所以看来看去,最适合担责任的非昌平君莫属!若非昌平君禁不住诱惑,罔顾王上对他的宠信,阴谋反叛,截断大军后路,李信绝不会败。哪怕败了,也只会是小败。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需要长安君亲身赴险,阵前断指励气才勉强带回来了十二万人。

于是在伐楚大败的消息传回后,咸阳城中很快掀起了批判昌平君的浪潮。然后随着暴怒的赢政大力清洗与昌平君有关系的楚国出身官员,这股浪潮很快变成了滔天巨浪,然后转移方向朝着扶苏去了。毕竟对于批评昌平君的朝臣来说,无论他们在发言上、奏疏中如何批评昌文君,说自己早发现其人包藏祸心,都无法跨越从咸阳到郢地的上千里路途,丝毫不影响昌平君现在作为反秦爱国典型在楚国吃香喝辣。用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对现在身处咸阳的攻击者来说,昌平君属于无法选中的目标,无论攻击特效多么唬人,多么花里胡哨,都无法对昌平君造成真伤。所以为了向王上表忠心,就必须找到一个近在眼前,能打出真实伤害的替代品。

而与昌平君有关的楚国朝臣王上自己就收拾了,根本就轮不着他们。华阳太后有抚育、拥立王上的功劳,这些年年纪上来后也只是待在宫中安享富贵,根本不过问前朝之事。并且此次出事后,王上还专门去到华阳宫探看安抚,绝不是想要博出位的他们能够招惹的。于是最终所有的攻讦就落到了扶苏这个长公子身上。昌平君外孙,还未入朝,连上表自辩都做不到的长公子,多么完美的靶子啊!

若是王上维护长公子,那么他们就说这只是太关心大秦江山社稷与王上您的“心直口快”。

而要是王上不维护长公子,选择听之任之的话,那事情就要变得有趣起来了…….

时下规矩,有嫡立嫡,无嫡则立庶长。

王上至今未册立王后,但与芈夫人感情甚笃,长公子扶苏更是公族领袖,王上最为信赖倚重的长安君教授学识,所以大家已经默认长公子扶苏就是庞大帝国的继承者。

但昌平君反叛一事却让不少有心人嗅到了制造例外的机会。因为不是常例,所以一旦成功,能从中攫取的报酬也会异常地丰厚。远的不说,只看还没死的吕不韦,帮助着非嫡非长的已故庄襄王杀出重围,获得的就是由商转官,从富至贵,地方土豪到一郡世家,令无数人为之眼红疯狂的回报。

而试探得出的结果令这些别有用心心者欣喜若狂,王上果然因为昌平君反叛一事迁怒长公子扶苏,对攻击矛头转向长公子扶苏一事听之任之。于是小打小闹的隐晦指责批评很快变成声势浩大的人身攻击,乃至于指责扶苏身上有楚人血脉,难以担当大任,或明或暗地想要剥夺扶苏的继承权。这场声浪太高太急,以至于素有家风严谨,无口舌是非名声的长安君府都没能完全拦住,传入了正在长安君府读书的扶苏耳中。因为赢成蟜这个直接负责人如今不在,所以扶苏的课业由淳于越代为教授。看着正伏案安安静静临摹大字的秀气少年,淳于越眼中不由掠过一丝遗憾。庶长子,还是一度被公认为继承人的庶长子,若是最终不能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下场绝对不会好。

倘或是个调皮捣蛋,不堪造就的朽木也就罢了,却偏偏是个脑袋聪明,性格温和的好孩子,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全因为被旁人拖累,让人如何能不感到遗憾惋惜呢。

淳于越正思索时,却觉眼前多了一抹白,举目去望,便见到扶苏正微微躬身,双手将墨迹将将干透的纸张递到了他的眼前,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尊敬:“淳于先生,这是学生今日的书课作业,还请先生批阅。”淳于越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略显慌乱地点了两下头,道:“哦,好。淳于越越是检查就越心惊,不是因为扶苏的字写得太好,进步太快,而是因为扶苏的字写得很稳健,也能看得出针对昨日疏失部分刻意的纠正。就像是,就像是丝毫未受外边那些日甚一日的攻讦声音影响。可这位长公子如今还是垂髫稚子,心境不该稳成这个模样啊。淳于越还在暗暗思索原因,扶苏已经再度出言道:“淳于先生,叔父临走前为我留下的课业只到今日。可叔父为国征战尚未归来,不知先生对我明日的识业有安排吗?我也好提前温书。”

淳于越用尽全身所有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嘴角没有立时抽搐。都什么时候了,长公子你还想着为明日的课业提前温书???但有些话并不需要语言传递,于是淳于越见到扶苏垂眸,用着和自家主君如出一辙,很难分辨出喜怒,或言之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叔父此次出征前对我说过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不学自己知道,五日不学别人知道,十日不学所有人就会知道了。“我如今青春年少,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我希望叔父归国时能见到我的课业有所长进,也不枉叔父耗费心血对我谆谆教诲。”“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淳于越讪笑着答道。心中却在腹诽,果然是谁教的学生像谁。

这位扶苏长公子虽然不像自家主君那般天赋异禀,生而知之,但这一套接一套,让人找不到理由批驳的小词和自己主君是一模一样的。不,细究起来扶苏长公子比自家主君还要可怕些。因为扶苏长公子还经常被王上带在身边教导,所以没有自家主君身上那种缺乏约束的轻佻市井气,而是有着一股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不容人质疑的王者风范。

淳于越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话中已经多了认命:“长公子说得在理。主君曾对下臣兴趣是学习的第一任老师,如今长公子也大了,最好是循趣而教。

“下臣敢问于长公子,不知长公子现在对什么最感兴趣?”淳于越发现少年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嘴角也勾起了明显弧度,但迅速抿了抿压制下去,不过话中多了明显的欢快:“兴趣是学习的第一任老师么?叔父果然洞见极深。

“叔父也曾对我说过读史使人明智,不读史则无以知世间之弊、兴替之理,所以我想学左丘的《传》,烦请先生为我准备。”读史可以使人明智,知兴替之理么,这听着话中有话的样子……淳于越心中一动,试探着说道:“长公子近来学业大有长进,想来不止主君,王上也会欢喜的,下……”

淳于越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扶苏已经凉凉地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淳于越也很清楚,是主君经常对他露出的,大意为你这个主意太蠢,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淳于越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烧,他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被主君训就算了,居然还被长公子训了???

然而不等他深刻的怀疑人生,扶苏的话语就追了过来。“叔父征战在外,至今尚未有消息传回,父王为此日夜悬心,食不知味。我为人子,岂能在如此紧要的时刻用自己的小事去打扰父王呢,还请先生勿要再提此事。”

扶苏说完后还故意望了望外间的日头,用着故意放大的声音说道:“哎呀,瞧我这脑子,居然如此忘事,不觉间已到为叔母读书的时辰了。淳于先生,学生就先行告辞了。”

言罢不等淳于越同意就大步离去,快得好像背后有狼在追。淳于越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浓重的自我怀疑包围。他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居然令长公子避之不及,读书好在父母那时妥妥的加分项好吧!

左思右想没得到足以说服的自己的结论后,淳于还是拉下脸去寻了家宰吕奉。

虽然淳于越觉得吕奉这位新家宰远没有尉缭、甘罗、张苍这三位前辈聪明,比自己强不到哪去,但主君既然拔擢其人为新任家宰,又指明吕奉总理府中诸事,就说明在主君心中,吕奉的能力是要高于自己的。果然在淳于越说完后也收获了吕奉的无语眼神,不过相较于主君与长公子,吕奉的表达更加直接,丝毫不加掩饰。“我的淳于先生,我的淳于先生,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吗?您读的书究竞是读到哪去了?儿子读书好,对父亲来说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你不要忘了主君常对我等说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父亲为儿子读书好感到高兴的前提是什么?是寻常的、一般的人家。“您再好好掰着您的手指头数数,远的不提,就从拓地千里、霸于西戎的穆公算起,我大秦的历代王上什么时候靠的是读书好了?“你再想想,长公子一直被认为是我大秦太子的原因是什么?是长公子不仅是王上的长子,还是由咱们主君启蒙教导,连韩非都赶不上咱们主君。“长公子言语中提及咱们主君,就是告诉你,那些闹得正欢腾的人别说是说一百句、一千句,就是说上一万句,也尽是哗众取宠之辈,敌不过咱们主君在王上面前说一句。”

“可是,可是…“淳于越急了,想说些什么。但吕奉早已看透了他,无力地摆摆手道:“我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今日就传给淳于兄。若天下大事可决于众,那就不必有君王与宰辅了。“如果淳于兄还是不信,大可细思之,如今外头闹得那般热闹,丞相王绾、御史大夫李斯、廷尉冯劫、上将军王翦等人可曾公开谈及此事?”要他说这纯属王上在打窝,而且还是水平低下,钩直饵咸的窝。奈何这世界上笨蛋太多、被荣华富贵蒙蔽双眼的“聪明人"也不少,以至于王上轻而易举地钓出了这么多不安分的人。还是主君说得对,淳于兄脑袋中少了根弦,在这根弦被接起来之前,自己必须得把人看严实点,免得给在一条船上待着的大家带来灾祸。大

扶苏现在有些后悔了。

后悔自己不该为了远离淳于先生抬出了给叔母读书的时辰将要到了的由头。结果现在他被不上不下地卡在这了。

向后退回自己的住处,再来就要误了时辰。可要是向前吧,叔母又正在同魏公说话,他一个外姓人前去打扰不好。

而一个人孤零零地停在这里,又难免胡思乱想。道理他都懂,但要是父王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纯粹的借题发挥,而是真的因为外祖之事厌弃了母亲与他呢?

因为叔父读史可以明智的教导,他已经读过《左传》中的一些篇章,知道了不少被君父所厌弃儿子的悲惨下场。

好消息是叔父绝对会向着他,但坏消息是叔父一定拗不过阿父。如果阿父决意要放弃他,那秦国很快会没人知道还存在过他这么一位长公子。

扶苏心中猛得升腾起一股去章台宫把一切都问清楚的冲动。但具体到现实,扶苏只能十几分懊恼地摧残自己细弱的头发。因为阿父不是叔父,从来都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对他多容让的念头。而且普通父子间起了冲突尚有转圜的余地,放在君王之家又多了一层君臣关系的束缚。

他现在已经是母亲唯一的指望,绝不可轻举妄动,令阿父彻底厌弃了自己。扶苏突然很想念叔父,很想很想。

如果有叔父在,定会让他知晓阿父的心意,不至于像此时一般凄惶无助,患得患失。

直到被奉父亲之命前来请人的魏桐无情喝破。“公子您之所以尊贵,并不是因为您是昌平君的外孙,而是因为您是秦王的长子。

“至于公子担忧的父子生隙,吾尝听姑父言及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若王上对公子您仍有舐犊之情,那么即便您将心中想法尽数言于王上,王上也必不会见责,反而会更加爱重公子。

“假使王上已经彻底厌弃公子,那公子不过是失去早已不存的东西罢了。“公子忠孝智诚,死都不惧,还怕对君父坦然说出自己心中所思吗?“如此畏蒽不前,无决断之力,事事仰于长安君,王上又岂敢将万里河山相托呢!”

扶苏“逃"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静静,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究竟要怎么做。但扶苏的好运气似乎已经用尽,现实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是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睡得并不安稳的扶苏被快速猛烈地拍门声惊醒。

甫一开门,吕奉就裹挟着风雨潮湿撞了进来,这位被诸多事务历练得越发沉稳持重的人现在却见不到半点平日里的风采,手紧紧抓住扶苏的小臂,语速极快地说道:“长公子,事急矣!夫人生产,胎位不正,恐有,恐有性命之危。“还请,还请长公子速速入宫,请下王上诏令,召医正夏无且之师前来,或能救下主母与少君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