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第一百二十八章

尽管咸阳城现在居住着数以万计的人口，放眼世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城市，但低下的生产力、匮乏的娱乐方式与实施宵禁制度，令入夜后的咸阳城变得寂静无比。

但今夜的咸阳城注定是喧闹的。

“什长，放他们过去真的没事吗？"一名巡夜兵卒看着迅速被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所吞没的马车与十余骑士，心有余悸地问向自己的什长。虽然长安君极受王上宠爱信用一事天下皆知，王上连虎符与无上限调兵权力都能给长安君，所以府上家臣因为急事闯一下宵禁算不得什么大事。但那是对长安君的家臣而言！

王上必会因长安君对那些人爱屋及乌，网开一面。可对他们而言就极容易变成玩忽职守，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什长同样看着马车彻底融入黑暗才收回视线，听到身侧传来的担忧发言，不由摇头失笑。

既知长安君对王上属于例外，那怎么能不知道王上对例外的长安君有多包容呢。

装模作样拦一拦就算尽了职守，要是真拦，就等着步犴狱那帮王八蛋的后尘，被翻来覆去地找后账吧。

现在长安君曾在犴狱中生了高热一事都成了整个司法系统的恶疮了，每每王上要换廷尉就拿此事做筏子。

而且若没有长安君神兵天降，他的两个儿子多半会死在此次的攻楚之战。但想归想，话是绝对不能这么说的，否则传出去就是他畏惧权贵，私相授受。

“长安君居尊位，却从无傲己蔑人之气，上行下效，家臣尽谦恭自抑之辈，雨夜疾驰，定是遇见了了不得的难事。”年轻人大急，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身边的同伴给了一个大脖溜子，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倒。

同时幽幽的话语传入耳中：“你小子差不多得了，上次长安君府上为了给长安君夫人与未出世的小公子祈福，发粮发布，就你妻拿的最多。“如今粮食吃进了肚里，布穿在了身上，就要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要是下次遇见这样的活你还想拦，那就自己去拦，别总是在事后站在干岸上出主意。”

火

疾风裹挟着豆大的雨滴拍在车厢壁上，奏出狂乱的乐章的同时把火把吹得飘摇不定，不时还有"幸运雨滴"从车厢连接的缝隙处钻入，对身在其中的扶苏进行灌溉。

很快扶苏开始用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手腕。

这是叔父教给他的方法，可以抑制身体的抖动，不让自己的怯懦现在人前。但是处于极度紧张情绪中的他却忘了自己如今处在方寸之间，身前更无一物遮拦，种种情状尽数入了同乘一车的吕奉眼中。吕奉咬了一下舌尖，把催促车夫再快些的话给咽回了肚中。雷雨夜这个词拆开来的每个字都是驾车险关，在梁茂故去后，府中已经无人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而且客观来说，车上坐着的扶苏长公子比自家主母和未出世的少君加一块的分量都要重。

若非扶苏长公子的身份能省去许多求见王上的程序，性格愈发沉稳持重的他是不愿意冒这个险的。

吕奉解下外袍，用尚算干燥的部分擦去扶苏脸上的雨水，歉声道：“事起仓促，没能预备好马车，让长公子您受苦了。”扶苏只是木木呆呆地坐着，任由吕奉动作，直到吕奉停了动作，准备离去时，扶苏的声音才轻轻地飘了出来：“吕，吕家宰，叔母会没事的，对吗？话中满是强行抑制的颤抖。

尽管他已经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大脑还是止不住地给他回放月前宫中有媵妾因难产一尸两命的消息。

叔父与叔母那般相互爱重，即便成婚多年无有所出，叔父也别无二色。若是叔母撒手人寰，他实在是，实在是不知叔父会发生什么什么事。吕奉咬紧了牙关，快速地用手拍打起扶苏的后背：“主君曾多次说过吉人自有天相，主君与夫人是有吉之人，身边还有那般多王上派遣的高明医士，一定能平安无事，一定能平安无事的。”

吕奉的安慰其实很潦草，手劲大到扶苏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一阵阵震动，但扶苏还是从中获得了短暂的安心感。

至少这样能让他暂时忽略现在距离咸阳宫还有多远。从前的他不是被叔父领着，就是被阿父召见，出入咸阳宫乃至于章台宫都如呼吸一般自然。

而且因为有些畏惧阿父的威严，常常在心中祈祷马车能慢一些，再慢一些。但在这个暴雨夜，他第一次意识到了从叔父府邸到咸阳宫的路有多长，见自己的父亲一面又是多么困难。

“站住！何人如此大胆，敢夜间直趋宫禁！”车厢外传来的大喝与树矛立盾声在此时的扶苏听来宛如天籁，因为这意味着咸阳宫到了。

扶苏很清楚吕奉特意带上他的目的，因此都不用吕奉催促，直接推开车厢门跳下了马车。

“是我，长公子扶苏，有要事要求见父王。”先前发声的禁卫吓了一大跳，长公子夜扣宫门……也就是单人独车，否则他就要往谋乱逼宫方面想了。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咸阳人都知道长公子如今在长安君府里住着。那位长安君都能拿出一块虎符调兵直往楚国了，拿出第二块似乎，好像，应该，也挺正常的。

于是急匆匆从亲卫手中接了火把，欲要上前详加验看，辨明真伪。哪知这位素有知礼名声的公子竞把伞直接弃之于地，主动迎了上来，仰头看向他：“可看清楚了？速速开门，若迟上须臾误了大事，你就是有一百颗头也不够赔的！”

禁卫往后退了三步，腰塌了下去，语气急切但恭敬地说道：“看清楚了，的确是长公子。

“然无以规矩，不成方圆。末将职责所系，实不敢夜开宫门。还请长公子宁耐一时，未将这就派人为长公子您通禀。”扶苏大急，按正常流程一级一级地向上通禀，天知道会通禀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吕奉没带上他必须得一级一级向上通禀，要是带上他了还是只能一级一级向上通禀，那吕奉不就白带上他了嘛！扶苏伸出食指刮去脸上的雨水，语气变得冷硬：“我知道你有难处，但长安君夫人今夜生产艰难，急需医者护持。你开门放我进去面见父王，倘有罪责我一力承担，必不会让你受到牵连。”

“还请长公子不要为难末将……"禁卫首领依然没有让开道路，甚至随着他的一挥手，其余禁卫纷纷上前堵住了道路。

扶苏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眼下的场面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了。不是应该自己一表露身份，禁卫们就忙不迭的让路，为他打开宫门吗？先前一路上遇到的里监门与巡夜兵卒都是靠吕奉报出叔父名头解决的啊。吕奉却轻易看出了其中端倪。

那禁卫脸上表情是为难的，嘴里说着不能让路，更带着人把路给堵得严严实实，但与扶苏的距离却是正正好好的一臂长。十分标准的承伤姿势，属于扶苏只要抬起手，就能一巴掌扇到其人脸上。而只要扶苏这一巴掌落下去，他方才所说的所有罪责一力承担就会从空口许诺变成避无可避，唯有如此，禁卫才敢违反律法打开宫门放扶苏入内。典型的禁卫性格，聪明且油滑，不得罪任何人，也不承担任何责任。然而无论王上还是主君，对扶苏长公子的教育都还没有进行到这一步。以至于扶苏公子现在是十分标准的儒家小君子，没有丝毫配合的意识。吕奉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一直叮嘱他要小心行事，莫做出头鸟，免得重蹈覆辙，再度引来王上猜忌。但主君对他有存族拔擢之恩，此恩天高地厚，但凡心中尚存一丝忠义，便不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现在他与家族的富贵尽系于主君一身，若是主君绝嗣，父亲所期望的累世富贵自然也就成了泡影。

所以他决定越俎代庖一次，提前教授长公子如何将尊贵的身份转化为可以使用，令人畏惧害怕的权力。

“长公子，看好了。”

扶苏只觉吕奉一阵风似的越过了他，留下一句微不可闻的低语，旋即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那意欲阻拦他的禁卫首领在吕奉毫不留力的重击下被抽得像个陀螺一样，连转了两圈半才堪堪稳住身形。

吕奉也不给那禁卫首领反应的时间，戟指其人怒喝道：“凭你这猪狗似的身份，蝼蚁一般的性命，也敢和扶苏长公子说什么规矩？与我说什么职责所系？尔今日若执意阻拦，令我家夫人与少君有所闪失，来日必将尔满门杀尽，头颅全数悬于旗杆之上！”

扶苏看得目瞪口呆。

世人皆言叔父治家如治军，有严整肃杀之气。严整他深有感受，但一直觉得肃杀二字言过其实。

叔父性子惫懒松散，手下门客也多文士，不喜武斗，怎么能与肃杀二字扯上关系呢。

然而如今见到吕奉怒发冲冠的模样，顿觉肃杀的评价还是太为尊者讳了。什么肃杀，分明是酷烈！

起手就是杀人全家！

但扶苏也必须得承认，这种威胁十分有用。禁卫首领闻言后仅犹豫了片刻，便捂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手下散开，把大路让了出来。吕奉在完成一切后也迅速退了回来，捡起落在地上的伞撑在扶苏头顶，借着为扶苏整理衣领的动作说道："下臣只能陪长公子至此了。“还请长公子牢记，您的身份与尊荣都来自于王上，只要王上一刻未对您表示厌弃，旁人的种种目光言语便都是挑拨离间，试图从中渔利。绝不可自轻自贱，弱了声势。”

扶苏听到吕奉不再陪他入宫面见阿父，登时就慌了，把吕奉的告诫暂时抛诸脑后，扯着吕奉的衣袖哀求道：“吕君何故弃我而去！”先前不都说好了嘛，会陪着他一起去见阿父的。没人在后边撑着，只他一个人面对阿父，他是真的有些害怕。吕奉回以苦笑。

他的确是这么答应的，也的确是想这么做的，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常言道打狗欺主，这禁卫首领再是没眼色那也是王上的爪牙，给出的理由也是无可指摘的职责所在，律法所限。

长公子打无所谓，他一个封君的家臣打就十分僭越了。看在他忠心护主的出发点以及主君的面上，打完后立刻偃旗息鼓，王上多半会揭过不提。

可这打完了人还大摇大摆的直入宫禁，把王上的面子放在地上踩，那就是给自己与主君招惹灾祸了。

道理很简单，不过是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述之于口的。因而吕奉只是拍了拍扶苏的肩膀，用鼓励的语气对他说道：“公子如今年纪愈发大了，有些事必须得学着去做。

“望公子牢记吾适才所言，夫人与小公子的性命全部仰赖于您了！”火

雨下得更大了，在这场宛如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的大暴雨下，无论是吕奉给予的伞，还是禁卫首领后来为扶苏找出的斗笠与蓑衣，都成了聊胜于无的装饰品。

雨滴落在身上，穿过已经不堪重负的潮湿衣物，顽强地朝着身体深处进发。不过短短时间，扶苏便觉呼吸中满是水汽。而光源更是只剩下了毫无规律可言的闪电。银龙狂舞，撕裂天幕，恰如扶苏此时的心境。

至亮时有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但更多的时候却深藏于黑暗中不为人知。然而惊雷动，万物萌，总有一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长公子小心！"禁卫首领扶住了不慎踩入凹坑，身体一歪的扶苏。随即将万分敬畏的目光投向了咸阳宫庞大建筑群中唯一的明亮所在一一章台宫。

禁卫首领退后两步，隐入黑暗：“长公子，沿此道直行，仅需半刻钟便能到章台宫了。臣官卑职小，不敢近前，只能护送您到此了。”扶苏点点头，算是应下。随即解下根本无用的斗笠扣在了禁卫首领的脑袋上：“有劳将军护送我至此。”

禁卫首领浑身大震，脸上头一次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坏了，长公子真把长安君的精髓给学到了！笑面虎是真咬人！

但扶苏已经不打算再搭理这个油滑过分的禁卫首领，转而走向面前正在迅速筑起的“高墙”。

那是蒙恬和只负责守御章台宫、华阳宫和北宫的精锐虎卫。这才是保卫阿父的核心力量。

“我有要事求见父王，烦劳蒙将军派人为我通禀。”扶苏原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时会犹豫，会紧张，会打磕绊，但当他真正说出这句话时发现自己平静得过分，就像是在说一个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决定。“那是自然，末将这就着人去办。"身为赢政心腹的蒙恬就回答得十分有底气，然后看着已经被雨浇得浑身上下无一处干燥的扶苏，试探地性地问道，“王上此时已经睡下，恐怕接见长公子您还需要一段时间，要不您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你这浑身湿透的模样真的很让人担心您的身体健康啊！扶苏略想了想，准备摇头拒绝蒙恬的好意。叔父曾对他说过，人行世间，想要立得稳，说话砸得响，那规矩和道德至少要占一个。

占了规则的要三句话不离规则，抢占规则制高点，而占了道义的要学会示弱，博取最广大的同情心和舆论声援。

如今他占了道义却失了规矩，还是维持目前这幅可怜模样博取阿父同情比较好。

这是扶苏第一次耍心眼子。但他今日的背字还没走完，头次尝试未能奏效。阿父是不见的，活进阿父影子里的中车府令赵高也没看到，迎接他的是个看上去有些眼生的寺人。

而且是用鼻孔和令他极其不舒服的声调”迎接"了他。“我道是谁，原来是长公子啊。王上已经睡下了，长公子还是明日再来请见吧。”

俗话说得好，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更何况扶苏是自小金尊玉贵、被人捧着长大的大秦长公子，哪怕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这般怪腔怪调，于是直接顶了回去：“本公子说过了，有要事需要求见父王。”那寺人闻言头与腰都深深地低了下去，整个人呈现出十分标准的臣服姿态，但狭长的眼中却无半点恭敬之意，反而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别人不清楚，作为王上贴身寺人的他可是无比清楚因昌平君叛国一事，近来王上对芈夫人和扶苏长公子有多么不待见的，已经发展到了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地步。

而且随着昌平君倒台，国内楚国外戚势力几乎被王上连根拔起，余下的绝翻不起大浪来。对于拥有一个楚国母亲的长公子扶苏来说，这就是断了一条臂膀王上最为宠信爱重的长安君虽然是扶苏公子的老师，也一直旗帜鲜明地支持立扶苏公子为太子，但长安君如今领兵征战在外，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于扶苏公子的另一条臂膀现在事实上也是断的。

所以现在的长公子与驴粪蛋子差不多，都是表面光鲜。至于里子嘛，莫说是从被公认的太子变成真正的太子，很可能下一息就被碾为童粉，不复存在。总之就他本人而言是不看好这位长公子的。而且这位长公子过去被保护得太好了，身上有着不合时宜的天真懵懂。明明消息传得满城皆是，就是聋子也该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了，可这位长公子愣是毫无表示，专心心在长安君府读书，哪里比得上二公子、与三公子母家这来的金银沉重压手。

如今这位长公子雨夜闯宫，坏了规矩在先，就不要怪他落井下石，夺下这先登之功了。

“长公子，不是奴婢有意为难您。实是因近来伐楚失利之故，王上夜以继日地忙碌，已经许久没能睡上一个整觉了，现在好不容易才睡下……“王上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如非十万火急的军报，奴婢是万万不敢前去搅扰的。长公子您素有仁德宽厚之名，还请放过奴婢吧。”扶苏感觉自己愈发冷了，不止是身冷，更是心冷。叶落而知秋，从这寺人对待他的态度，他大概能推知阿父对他的态度。如果阿父对他还有一丝爱重，这寺人拜高踩低的姿态都不会这么明显。不仅暗讽他不孝顺，这么晚求见打扰君父安眠。还试图破坏自己在叔父指导下积攒的好名声，一旦自己执意请见阿父，就是不给他这种“小人物”活路，当然品行也就是不仁德，不宽厚了。

但越是冷，扶苏的思维就越清晰。

假使此事是为他自己，他大概率会因为心寒选择放弃请见，但他这次是为了叔母和叔母腹中尚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他不允许自己退，即使需要搭上性命。

扶苏抬手拦住了也听出寺人言外之意，已经怒发冲冠，想要道出实情的蒙恬，声音沉沉，似是在做着最后的确认：“所以你不会为本公子通报，对吗？寺人忽地打了个寒颤，这扑面而来的巨大压迫感，他只在王上、长安君、王翦老将军寥寥几人身上感受过。

他心心中生出了一丝悔意，求生本能令他下意识想说几句场面话挽回一下谈话氛围。

但惊雷乍起，思维被阻了那么一拍一一

脱口而出的变成了早已准备好的托词：“还请长公子不要为难……”就在这一拍，扶苏迈步向前，拧腰转身，把蒙恬的佩剑给抽了出来，然后毫不迟疑地插入了寺人的腹中。

“轰隆隆一-"低沉但连绵不绝的雷声应景地响起，银白色的电光划破天际，照亮了一张犹显稚嫩的坚毅脸庞。

“奴婢……啊！你一-你竞敢在章台、章台宫中行凶！“遭到重创的寺人视线艰难下移，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尽数没入自己腹中，正飞快带走自己生机的宝剑“长，长公子！"饶是蒙恬胆色过人，此时也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在章台宫中悍然杀害王上的亲近寺人，完全可以视做谋反啊！所以他现在是抓还是不抓呢？

而制造了一切的扶苏此时却是与蒙恬截然相反的淡定，扎了一个马步，双手握住剑柄，费劲地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长剑抽了出来。血顺着剑身流到了地上，与扶苏身上不断滴落的雨水混在一处，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狂风灌入室内，令血腥气迅速地弥散开来。扶苏垂下眼睑，不去看周围形形色色的反应，语气淡漠：“臣子想要见到自己王上，儿子想要见到自己父亲，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是再有人胆敢行隔绝内外，离间父子之事，此獠就是下场！”蒙恬使劲撮了撮牙花子，终于让脑袋恢复了正常的转速。平心而论，他认为长公子话说得没问题，只是事情办得急了点，糙了点。但他的认同无用，得王上认同。

可王上的性-了……

算了，他还是尝试着激发大脑潜能，迅速想出一套有说服力且流利的词等会为长公子求情吧。

最差最差也得保住长公子的性命。

不然等着长安君领兵归朝，绝对会让他原地起飞的！与蒙恬的慌乱无措不同，扶苏现在只感觉到平静。那是对事情发展走向的笃定。

他都在章台宫动手杀人了，事情必然会被捅到阿父那，而阿父必然是要亲临现场的，他则可以趁机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风雨如旧，扶苏在寺人渐弱的哀嚎声中闭上了眼睛。现在的他只需要等待时间过去，父王到来。在扶苏闭上眼的同时，站在屏风后目睹一切的嬴政双眼却亮如曜日。是的，作为章台宫主人的赢政其实早就到了。只不过身为君父的矜持，让他无法接受自己衣冠不整地去见自己的儿子，因而一直待在屏风后任寺人为他服侍整理，于是恰好看完了扶苏怒而拔剑杀人的全过程。

嬴政的目光穿过屏风，凝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长子。

这还是那个经常被他挑剔安静文弱太过的长子吗？燕人秦舞阳年十三当街杀人，世人皆谓其勇，而他的儿子扶苏现在还不到十三岁！

原来弟弟真的不是特意为扶苏说好话，扶苏的确是像他的，骨子里像！异位而处，他也会拔剑杀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嬴政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了。虽然他很欣赏弟弟的性格学识，把扶苏交给弟弟教导也与有让儿子耳濡目染、见贤思齐的心思在，但这不可割舍的父子亲缘还是让儿子的处事方式更像他因为嬴政的沉思不语，侍从在侧的赵高很快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变得越来越急。

论忖度王上心意，他自认只逊色长安君一筹，但他现在是真摸不准王上心思，不知道自己此次主动为长公子通禀是对还是错。从章台宫开建算起，这地方就没见过血！

扶苏长公子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称作谋反，万一王上震怒，选择为长公子通报的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同党，逃不脱脑袋搬家的下场！赵高强压心悸，看着寺人为赢政捋平了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然后上前半步，用沉稳的声音提醒道：“王上，可以了。”嬴政当即迈出了屏风，兴冲冲地走向了自己的儿子。他的身份与经历决定了他其实不太懂得如何做好一名父亲，但他曾不止一次见到过扶苏被弟弟抱起后咯咯直乐的模样，所以他现在也想抱一抱儿子，告诉儿子他现在很高兴。

但行不过十步，嬴政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原因无它，寺人的哀嚎呻吟与刺鼻的血腥气令他反应过来了。儿子的性格随了他，固然使他不用担心儿子性格绵软，被人压制欺负。可要是太像他，那夜不安枕的毛病就得缠上他了。因为他十三岁的时成天都在琢磨怎么抓住吕不韦的小辫子，最好是能借题发挥整出个大事情，让吕不韦的九族和门客故旧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儿子现在能抽剑捅死拒绝给他通报的寺人，将来未必不能拔剑指向他这个父亲。

嬴政最终停在了距离扶苏三步的位置，眼含审视地看向扶苏。看向这个身体中流着自己的血，骨子里像极了自己，未曾奉诏就敢在章台宫中杀人，既是继承人，也是对手的半大少年。父子俩都是再聪明不过的人，隐晦的交锋仅有一瞬，但空气似乎都因此凝结，盖过了其余的全部声音。

赵高最先跪倒，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再看一点。然后是蒙恬，因为甲胄在身，只是单膝点地，但脑袋恨不得钻进胸口里。最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于是父子俩的存在感变得愈发强烈起来，仿佛下一息就要对主导权展开争夺。

扶苏却突然小小地勾了一下嘴角，露出些许当前年纪特有的活泼底色。从他对这个世界产生认知开始，所有人就都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如何了不起，是多么英明神武，唯才是举，因此创下了史无前例的盛大基业。而且扶苏也经常亲眼见到父亲是如何举重若轻，把庞大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扶苏很崇拜父亲，把父亲视作自己的榜样。但在崇拜之下，扶苏也深深害怕着自己的父亲。因为他是长子，天然承受着最多最重的期待。这一点即使洒脱随性如叔父，也会郑重的告诫他，对他高标准严要求。所以扶苏一直害怕自己学得不够好，做得不够好，令父亲失望。然而当他不顾一切砸开心中那面自我设置的透明壁障后，突然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小学生迟到没带作业感觉天塌地陷，大学生翘课被抓无事发生一般。扶苏想，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了。终于，扶苏也动了。

他把剑提起横置，右手握剑柄，左手托剑尖，双手平举推向赢政。语气恭敬，姿态驯服，像是把自己的性命也连同剑一起推了过去任由处置。“臣拜见王上。颇多乱规失礼，望王上宽宥。”赢政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些不悦。

果然是谁教的像谁，儿子现在的模样和弟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仅仰面视君，还用推剑的方式请罪！

所以到底谁是君父，又是谁夤夜闯宫，当众杀人！怎么弄得犯错的人像是他呢！

倒反天罡！纯纯的倒反天罡！！！

嬴政那个气啊，简直想把剑接过来给上这个不孝子两剑，让不孝子知道什么叫做君父威严不可轻犯。

但一来扶苏是他亲生的，是他盼了许久，寄予厚望的长子，二来嬴政这些年被弟弟气的次数多了，生出了些抗性。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长子握着剑柄的右手，把自己的不悦尽数释放：“你这竖子，最好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才来做这扰人清梦的恶客。”然后嬴政一如既往地破了大防。

“王上，叔母难产，您先前派去照看叔母的两个府医说需得老医丞前去诊治，或可有救。”

“你说什么！”

火

扶苏比来时还要快上一倍的速度被赢政拎回了长安君府，以至于他一路上都在担心已经年届八旬的老医丞被疾驰的马车颠散了架。但能活到七十多岁，医术精湛的老医丞显然比他身子骨硬实，他还强撑着思索爱不要接受蒙恬的搀扶下马车呢，老医丞就一阵风似地从他身边掠了过去。随即父亲低声的责骂传入耳中：“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总是将寡人想得那般薄情寡义，毫无手足之情！说什么夏无且已经被派给了蟜弟，已是恩赏至极，不敢再接受老医丞随府照顾。

“若是我那侄儿因此有个好歹，寡人必寡人必……扶苏抿紧了唇，再不犹豫，抓住蒙恬伸出的手直接跳下了马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与叔母一直互相看不顺眼，但他一个小辈，避开是最好的。

而赵高不失时机地补位。

“王上，雨大风急，还请先换了衣裳，保重贵体为要。”但嬴政根本不听。

弟弟的身体情况他太清楚了，若是正在进行的生产不顺，那么弟弟此生多半就没有亲生子了！

一想到弟弟的身体是因为维护他而受损，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又因为他那点想要看看儿子究竞能做出什么应对的好奇心耽误了许多时间，嬴政就后悔得想撞墙。

他此生不欠任何人的，唯有弟弟是例外。

然而没有消息，一直没有消息。

父子两只看到热水一盆盆地往里端，进出仆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慌，脚下拌蒜一跤跌倒也有不少。

于是扶苏先坐不住了，放开已经被揉成一团的衣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堂内绕圈，间或停下来啃一啃指甲，两条秀气的眉毛彻底拧在一处。嬴政也急，也想转圈排解焦虑，但他清楚自己的作用是稳定秩序，安抚人心，绝不能乱。

所以就愈发觉得扶苏这个全场唯一自由人碍眼。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两盏茶，总之赢政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别转了！晃得我眼晕！”然而话一出口，嬴政就后悔了。

弟弟教过他，对于孩子的非原则性错误，应当以教育为主。更何况儿子的行为只是关心则乱，根本算不上错误。但惊喜的情绪很快覆盖了后悔。

因为这一次儿子没有畏缩，没有害怕，而是仅愣怔了片刻，便小步朝他跑了过来，用小小的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掌心很热很湿，声音很软很轻。

“阿父，会没事的吗？”

最后那个吗字发言极轻，听起来是刻意收住了情绪在安抚他。嬴政的心突然定了下来。

他松开自己捏着下摆的手，反把儿子的手包裹住捏了捏。比刚出生时大了许多，但还是带着少儿的稚嫩柔软，仍能被他牢牢握住。嬴政不由想起了儿子出生那天。

在亲，父亲弃世，母亲冷淡，祖母更关心族孙女，妻子的眼中更是只有孩子，唯一支持他的弟弟远在异国，不解近渴。在朝，嫪毐嚣张跋扈，无人能制；楚系外戚全身心希望妻子能一举得男，然后拥立为太子与嫪毐打擂台；吕不韦更是隔岸观火，等着双方两败俱伤捡现成的。

在国，各国见他年轻，又未亲政，孩视于他，三五不时搞边境摩擦，导致郑国渠修得无比艰难，差点难以为继。

只有这个新出生的儿子是他唯一确信的，不会背叛他的人。会满眼都是他，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对他笑起来口水止不住的流。弟弟曾因扶苏的名字笑他偏爱芈夫人，但喜好军武的弟弟为了笑他刻意忽略了扶苏两字还有藩盾卫护之意。

他想保护自己的儿子，让他不要如自己那般孤苦无依，也想让儿子成为他与国家的藩屏。

怀揣着这份念想，他很快收拾了嫪毐，成为了名实相副的真正秦王。他与扶苏很是父慈子孝了一阵。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对了，是扶苏长大，开始学礼仪规矩的时候变了的。那时对他的称谓从阿父变成了王上，而他也拉不下脸，固执地守着王上的身份，把儿子视为长公子，未来的秦王，对扶苏的要求越来越高，越来越严格。命令代替了商量，指责多过夸奖。

于是儿子畏惧父亲，父亲不知道儿子的心意。如果不是弟弟一直在其中充当缓冲，恐怕他与扶苏之间早已闹了个满拧。“别动。"嬴政再一次握住了儿子因为不安想要抽回的手。另一只手圈住扶苏，把人慢慢往怀中带，声音轻柔：“会没事的，没事的。”

“嗯。“扶苏很小心地贴近了父亲，小小地应了一声。父亲还是喜欢他的。

看着王上抱着长公子安慰，父子和谐的场面，赵高顿觉自己的前途一片明冗o

他就知道，长公子在王上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他今后一定要对长公子加倍的忠诚！让长公子念他的好！赵高的狂欢还没有结束，因为有仆役旋风一般冲了进来，直接伏地报喜：“王上，我家夫人生了，生了个小公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嬴政还来不及高兴，便觉怀中一空。

好么，儿子已经跑了！

“慢些跑！雨天路滑！"赢政这个老父亲只能跟着跑了起来，在后头大声提醒。

但是等跑出屋外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雨，已是晨光熹微，天空透亮，空气中满是清新的味道。

嬴政到底没有成为第一个抱起侄儿的人，因为弟弟的奏疏也送到了。薄薄的奏疏上写有两个请求，第一，让王翦为上将军领兵攻齐，绝楚国联齐顽抗的妄念。

第二，任命扶苏为监军，然后送到平舆，绝国内异声，振前线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