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番外二
嬴成蟜者,秦庄襄王少子,始皇同父弟也。母韩夫人,韩桓惠王之女也,端淑知礼,有令德。
庄襄王自赵归秦,孝文王喜其归国,特为聘韩女为夫人,以固秦、韩之好。夫人入秦时,年十六,容止端庄,言动合礼,宫中皆称其贤。居无何,夫人有娠。会天大雪,产子于冬。子生,背有青黑之纹,蜿蜒如虫,其形似鼓蟜(注:古代传说中一种多足毒虫)。庄襄王见而恶之,以为不祥,命弃于冰天雪地中,听其自灭。
韩夫人闻之,泣涕不止,仗剑直入风雪中,夺婴儿于将毙之际。亲解衣袍裹之,昼夜抱持,以己体温之,卒得活。
庄襄王怒,欲责之,夫人抱子伏地不起,泣曰:“此儿虽异貌,实妾骨血。妾远嫁秦国,所恃者惟王与子耳。王若必欲杀此儿,妾亦不愿独生!”言毕引剑欲自刭,左右急救之。
庄襄王感其诚,乃许留养,然终不甚爱之。夫人恐复有变,亲为哺育,虽饥寒困苦,未尝稍离。
蟜渐长,肤若凝脂,目似朗星,貌美如好女,烨然若神人。年五六岁,聪慧异常,每见简册,过目成诵。
唯背纹终不可去,遂以“成蟜″名之,志其始生之异也。孝文王元年,有燕人梁茂者,剑术冠绝当时。尝游赵、韩之间,与人较技,未尝一败。
或传其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然茂性豪迈,不治生产,尝困于韩,饥甚,潜入一富室觅食。
及入其室,乃大惊:外观朱门高墙,俨然富家,内则破壁颓垣,灶冷无烟。主人家见茂,虽不识,仍具食相待,殷勤备至。茂感其诚,问何故室富而家贫。主人泣曰:“吾家本殷实,有兄弟三人。邻有恶霸,为争田水,刺死吾两兄,又伤吾父。吾父痛极而亡。恶霸惧罪,亡入秦矣。韩吏不能追,吾家遂败。今所余者,空宅而已。”茂闻言,拍案而起曰:“丈夫受人一饭,当以死报!吾为汝取仇人头!”遂仗剑入秦,访得恶霸所在,夜斩其首,悬于韩使驿门。秦吏追捕甚急,茂拒捕格斗,剑光所及,亭长毙命者二人,求盗死一人,亭卒死者五人。边军闻警,发劲弩百张,围之数重,茂矢尽力竭,乃就缚。咸阳贵人闻其事,争欲得茂为客,各持金饼数十,诣有司请赎其死。或谓茂曰:“公但择一贵主,则生矣。”
茂笑曰:“吾杀人多矣,死固其分。且诸公所以重我者,欲用我耳,非真知我也。"卒不应。
时成蟜年方五岁,闻茂事,默然良久。左右问曰:“王孙亦有意得茂为客乎?“成蟜曰:“彼以利诱,茂必不受。吾自有计。”乃遣人至韩,访得饭茂之家。见其庐舍倾颓,坟茔不治,遂出私财,为之筑室买田,置奴仆数人,复厚遗里正,嘱以善视。又具牲牢,为其父兄修墓立碑,祭奠如礼。事毕,乃遣人告茂。
茂在囹圄,闻有秦使至韩,初不以为意。及闻所行诸事,惊问曰:“此谁为之?”
使者对曰:“王孙成蟜也。王孙言:壮士以死酬一饭之恩,吾安敢负壮士?”
茂仰天长叹曰:“吾闻王孙年未及龁,乃能察人于幽微,施德于不报之地,真天人也!吾今得死所矣!"遂请见成蟜。成蟜至狱中,茂伏地请曰:“愿为王孙客,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成蟜扶之起,笑曰:“吾岂欲用壮士哉?慕义而来耳。若壮士不弃,愿共晨夕,谈剑论兵,足矣。”
乃出重金为茂赎死,茂自是倾心事成蟜,每出,必执剑侍侧,成蟜亦待以宾礼,不以奴仆视之。
未几,咸阳有市吏,持绢一匹,言有二贾争之,莫能决。时成蟜方随父入宫,闻其事,请于王曰:“孙请为祖父断之。”王笑而许之。成蟜命取绢中分,各予半,二人皆称谢去。阴遣吏尾其后,见一人得绢大喜,手舞足蹈;一人垂涕沾襟,若丧重宝。吏返报,成蟜遽指喜者曰:“此诈也!绢非其物,故得之而喜;真主失其半,是以悲耳。”
讯之,果伏罪。
孝文王闻之,大奇,抱置膝上,抚其顶叹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尉缭者,大梁人也,深明兵法,尤精占星望气之术。闻成蟜幼年聘茂及断案事,惊曰:“五岁小儿能察人情如见肺肝,此天授之资也!吾道得传矣。”
乃自诣咸阳,求见庄襄王,请为成蟜师。王问何故,缭对曰:“臣之学,帝王之佐也,然传非其人,必为祸天下。今观公子,睿智而有仁心,貌美而性纯,真可托者。"王许之。
自是成蟜从尉缭受业,昼习剑射,夜读兵书,尤好行兵布阵之法。缭尝试之曰:“兵者诡道,若敌众我寡,何以应之?"成蟜应声曰:“示形于东,击西于晦;,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昔伊阙之战,白起以少破韩魏二十四万,此其道也。”
缭大喜,谓人曰:“此子天授,非人力可教也。”孝文王元年冬,王忽召成蟜入宫。左右皆怪之,以王素不独召诸孙。及至,乃引之静室之中,四壁萧然,唯几案置王玺一,烛火数枝而已。王抱成蟜置膝上,抚其背纹,良久不言。成蟜虽幼,神色自若,问曰:“祖父召孙儿,得无有事相询乎?”
王叹曰:“孺子聪慧,吾不复隐。自昭襄王以来,秦虽日强,然六国未平,天下未一。诸孙之中,唯汝早慧,吾欲知汝志向,故独召问之。”言罢,指案上王玺曰:“此物他日当归汝,汝愿受之乎?”成蟜敛容对曰:“祖父厚爱,孙儿敢不尽言?然王位者,天下至苦之地也。夙兴夜寐,内理万机,外攘四夷,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诸沟中。孙儿疏懒,性」爱丘山,若居此位,恐负先人之业。”王曰:“汝辞王位,岂畏其难耶?“成蟜笑曰:“非畏其难,实有兄在。政兄长于孙儿,英毅沉深,有霸王之略。他日继大统者,政兄也。孙儿但为辅翼,为秦守一方、护百姓,则于愿足矣。”
王闻言大悦,抚掌曰:“孺子能让国于兄,不贪大位,此真贤公子也!然汝既不愿为君,复欲何求?”
成蟜稽首对曰:“愿得春日驾车咸阳陌上,使都人掷果投花,满车而归,作一世逍遥公子,于愿足矣。”
孝文王拊掌大笑,顾谓左右曰:“此儿让国如弃敝屣,真贤公子也!"遂命良工造赤轮玄盖之车,金纹错彩,珠玉为饰,赐之。后成蟜每出,倾城士女争睹风采,果以花果盈车,传为佳话。此车遂为长安王一系传家之宝,秦人谓之“花车公子”。庄襄王元年,赵人闻秦立新君,畏秦之强,遂归太子政于秦。政自邯郸还,初入秦境,咸阳震动。
丞相吕不韦具法驾,亲率百官郊迎三十里。昌平君、昌文君亦盛饰车骑,持玉璧以候。诸贵人或献珍玩,或奉酒食,争欲结纳于秦王之嗣,其势若市。时成蟜年七岁,独驾一车,青盖素帷,徐徐而来。不韦见之,笑曰:“孺子亦知迎兄乎?何其简也!“成蟜下车,再拜曰:“政兄归国,此秦之大庆,然非庆贺之时。”
不韦问其故,成蟜正色对曰:“政兄在赵十年,备尝艰辛,今得归,当先告于宗庙,哭于先王,以明人伦之礼。若先受贺,是以质子为荣,忘其为孝。”不韦闻言,愕然不能对。
成蟜乃自车中取麻衣丧服一袭,奉于政前,跪而进曰:“兄久离国,今幸得归,请服此衣,先谒太庙,哭告先君。弟愿为前导。”政年十岁,见之,默然良久,忽泪下如雨,抱成蟜而泣曰:“吾弟七岁,乃能知礼如此!吾在赵十年,未尝闻此语。今日得归,不意先教我以孝者,竞在幼弟。”
遂却诸贵人所献,独受成蟜之衣,服之告庙,尽哀乃止。礼毕,政执成蟜手曰:“自今以往,吾与弟同心,共兴秦国。“成蟜对曰:“兄为君,弟为臣,此天地之序也。兄但勉力,弟当竭死以佐。”是日,庄襄王闻二子事,召而问之。成蟜对曰:“儿闻兄弟之义,莫大于敬;人子之礼,莫重于孝。兄归而先告庙,敬也;服丧而哭,孝也。敬孝不失,兄弟之道乃可长久。”
庄襄王大喜,抚其顶曰:“吾有佳儿如此,复何忧哉!"顾谓左右曰:“此子他日必为良臣。”
自是,政每有疑难,必咨于成蟜;成蟜亦竭诚以对,未尝有间。兄弟相亲相厚,盖未有也。
冬月,庄襄王命公子政入公学受业,以明礼乐。公学者,秦宗室子弟之所也。诸生多公族贵胄,见政至,或窃语曰:“此儿久为质子,已赵人矣,未尝见吾国之盛。“或笑曰:“邯郸狭小,岂如咸阳壮丽?彼来此,如井蛙观天耳。“政闻之,默然不语,但低头治书。成蟜在侧,闻诸生言,勃然作色,起而应曰:“昭襄王亦尝为质于燕,然卒为西帝,六国莫不仰视。诸君皆昭襄王子孙,乃以质子为耻耶?且吾兄在赵十年,备尝艰辛,今得归国,正宜共相敬重,奈何以恶言相向?”诸生语塞,中有年长者惭而怒,叱曰:“竖子敢尔!"遂挥拳击成蟜。成蟜虽幼,勇力过人,奋起格之,然众寡不敌,为数人所制,拳脚交加,顷刻间已带伤。
政见弟被殴,目眦欲裂,掷笔而起,疾趋而前,力挽一人生生掷之,复夺木杖横扫,击倒数人。诸生见政勇猛,莫敢近者。然政亦伤臂,血流沾衣,犹以身翼蔽成蟜,怒视诸生曰:“有敢犯吾弟者,吾必杀之!"诸生骇然,乃散。事闻于庄襄王,王大怒,召诸生诘之,欲尽削其爵,流之边邑。诸生惧,叩头流血,莫敢仰视。
时成蟜亦在殿中,跪而进曰:“臣请大王赦之。"庄襄王愕然曰:“彼辱汝兄,又殴汝,汝反为请耶?”
成蟜对曰:“先王在天之灵,望子孙和睦,今大丧未终,若因此事重惩公族,则兄弟阅墙之衅,播于天下,非所以慰先王也。且诸生年幼,出言无状,已蒙王威,必知悔改。臣弗愿以私怨易宗室之安,惟大王察之。”庄襄王默然良久,顾谓左右曰:“八岁儿能如此,吾复何忧!"遂赦诸生,仅削其月俸三月,令向政、蟜谢罪。诸生既出,相谓曰:“公子以幼龄能容我等,真贤公子也!"自是公族子弟皆心折成蟜,无复敢慢政者。丞相吕不韦闻其事,阴思曰:“政虽长,然成蟜聪慧过人,又能得人心,他日恐非政之福。不若早为之所。”
乃入见庄襄王,言曰:“公子成蟜天资颖异,然久居宫中,习于贵宠,非所以成其德也。臣闻古之贤公子,必早历世事,亲贤士,乃能成器。请王令公子成蟜出宫开府,延揽宾客,庶几增益其所不能。”庄襄王犹豫曰:“成蟜尚幼,出宫恐非所宜。“不韦曰:“公子成蟜性颖,天授其才,八岁不为幼矣。且政年齿居长,将为太子,当习国政,兄弟同居宫中,或生嫌隙,不若早分之,以全其亲。"庄襄王然其言,遂命成蟜出宫别居,赐第于咸阳东门之外。
成蟜受命,入辞母韩夫人。夫人泣曰:“汝幼而离宫,吾心如割。然此汝父命,不可违也。但记:无论居何处,必敬汝兄,厚待宾客,毋坠汝祖汝父之德。"成蟜再拜受命,遂出宫。
临行,政送至宫门,执其手曰:“弟虽出居,吾心常在。有急必来告我。”成蟜对曰:“兄但勉力,弟虽在外,不敢忘兄。“兄弟洒泪而别。自是,成蟜开府延客,士争归之。尉缭常往来其门,教以兵法;梁茂仗剑侍侧,护其出入。公族子弟闻之,多来交游。成蟜折节下士,无论贵贱,皆以礼待,名重一时。而吕不韦虽使成蟜出宫,忌之愈深矣。译文:
嬴成蟜是秦庄襄王的小儿子,秦始皇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母亲韩夫人是韩桓惠王的女儿,端庄贤淑、知书达礼,有美好的品德。孝文王为庄襄王从赵国归来这件事感到十分高兴,特意为庄襄王聘娶韩国公主为夫人,以此巩固秦、韩两国的友好关系。韩夫人嫁入秦国时年仅十六岁,但容貌举止十分端庄,言行皆符合礼仪,宫中人人都称赞她贤德。过了不久,韩夫人怀孕了。她是在冬天生下儿子的,那天正好天降大雪。孩子出生时背上有青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如同虫子一般,且虫子的形状像歧蟜(注: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多足毒虫)。庄襄王见了很厌恶,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命令把孩子丢弃在冰天雪地里,任他自生自灭。韩夫人听说后,泪流不止,手持宝剑径直冲进风雪中,在孩子快要冻死时把他夺了回来。韩夫人亲自解开自己的衣袍裹住孩子,日夜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这样孩子最终才活了下来。
庄襄王发怒,要责罚她,韩夫人抱着孩子伏地不起,哭泣着说:“这个孩子虽然相貌奇特,但却是我的骨肉。我远嫁秦国,所依靠的只有大王和儿子。大王如果一定要杀这个孩子,我也不愿独自活下去!”说完拔出剑要自刎,左右侍从急忙救下了她。庄襄王被她的诚心感动,答应留下孩子,但终究不太喜爱他。韩夫人担心再出变故,亲自哺育,即使忍饥挨饿、困苦艰难,也没有抛弃他。后来成蟜渐渐长大,皮肤白嫩如凝脂,眼睛明亮如朗星,容貌美丽如同少女,光彩照人好似神仙。五六岁时,聪明异常,书册仅需看过一遍,就能诵读。但背上的纹路始终无法去除,于是庄襄王用“成蟜"为他命名,以记录他出生时的奇异之事。
孝文王元年,有个燕国人叫梁茂,剑术冠绝当时。他曾在赵、韩之间游历,与人较量武艺,从未失败过。
有人说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然而梁茂性格豪迈,不经营生计,曾在韩国陷入困境,饥饿难忍,潜入一户富人家找吃的。然而等他进入那户人家后却大吃一惊:外面看是朱门高墙,俨然是富户人家,里面却墙壁破败、灶台冰冷没有烟火。主人见到梁茂,虽然不认识,却仍象备好食物招待他,对待他殷勤周到。
梁茂被他的诚心感动,问他为什么家境看似富裕却过着如此贫寒的生活。主人于是哭着说道:“我家本来殷实,有兄弟三人。但邻居有个恶霸,为争夺田水,刺死了我的两个哥哥,又打伤了我的父亲。父亲伤痛至极而死。恶霸害怕被治罪,逃亡到了秦国。韩国官吏无法追捕,我家就此败落。如今剩下的,只是空房子罢了。”
梁茂听后,拍案而起说道:“大丈夫受人一饭之恩,当以死相报!我替你去取那仇人的头颅!”
于是持剑进入秦国,寻访到恶霸的住处,夜里斩下他的首级,挂在韩国使臣的驿馆门上。秦国官吏闻讯后急忙追捕,梁茂拒捕格斗,逃亡途中杀死两名亭长、一名求盗、五名亭卒。
边军听到警报,调集一百张强弩,把他重重包围,梁茂直到边军射完了箭,自己的气力也用尽才被擒获。咸阳的权贵们听说这事,争着要招揽梁茂做门客,许多人拿着数十个金饼到官府请求为他赎死。有人对梁茂说:“您只要选一位显贵的主人,就能活命了。”
梁茂笑着说:“我杀的人多了,现在死亡也是我应得的。况且那些权贵们看重我,只是看中了我的武艺想让我成为他们的爪牙,并不是真正了解我。“最终没有答应。
当时成蟜才五岁,听说梁茂的事,沉默了很久。身边的人问他:“王孙也有意让梁茂做门客吗?"成蟜说:“他们用利益引诱梁茂,梁茂一定不会接受。我自有办法。”
于是派人到韩国,找到招待梁茂的那户人家。见那户人家房屋已经破败,家中坟墓无人修整,就拿出自己的钱财,为他家盖房买田,置办了几个奴仆,又厚赠里正,嘱咐里正好好照看这户人家。还备好牺牲祭品,为这户人家的父兄修墓立碑,按照礼节祭奠。事情办完后,才派人告诉梁茂。梁茂在狱中,听说有秦国使者到韩国,起初没在意。等听说使者所做的那些事才惊讶地问道:“这是谁做的?”
使者回答说:“是王孙成蟜。王孙说:'壮士以死来报答一饭之恩,我怎么敢辜负壮士?”
梁茂仰天长叹说:“我听说王孙还没到换牙的年纪,就能在细微之处体察人心,在不求回报之处施予恩德,真是天人啊!我如今死得其所了!"于是请求见成蟜。
成蟜到狱中,梁茂伏地请求说:“愿做王孙的门客,即使赴汤蹈火,也不敢推辞。"成蟜扶他起来,笑着说:“我哪里是想用壮士呢?是仰慕壮士义气而来。如果壮士不嫌弃,愿与您朝夕相处,谈论剑术兵法,就足够了。”于是拿出重金为梁茂赎了死罪,梁茂从此尽心侍奉成蟜,每次外出,必定持剑护卫在侧,成蟜也以宾客之礼相待,不把他当奴仆看待。不久,咸阳有个管理市场的官吏,拿着一匹绢,说有两个人争这匹绢,他无法判决。当时成蟜正跟随父亲庄襄王进宫,听说这事,于是向祖父孝文王请求说:“请让孙儿为祖父判决这件事。”
孝文王笑着答应了。而成蟜命人把绢从中分开,各给一半,两个人都称谢离去。
又暗中派官吏跟在他们后面,见一个人得到绢后非常高兴,手舞足蹈,一个人泪流满面,像丢失了珍宝一样。官吏回来报告,成蟜立即指着高兴的那个人说:“这个人说了谎话!绢不是他的,所以得到了就高兴;真正的主人失去了一半,因此悲伤。”
审问之下,得到了半匹绢的人果然认罪。
孝文王听说后,非常惊奇,把成蟜抱在膝上,抚摸着他的头顶感叹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驹啊!”
尉缭是大梁人,精通兵法,尤其擅长占星望气之术。他听说成蟜幼年时聘请教梁茂以及断争绢案的事,惊讶地说:“五岁的小孩能洞察人心如同看见肝肺,这是上天赋予的资质啊!我的学问可以传承下去了。”
于是亲自到咸阳,求见庄襄王,请求做成蟜的老师。庄襄王问他为什么,尉缭回答说:“我的学问是辅佐帝王的,但如果传授给不合适的人,一定会祸害天下。如今看公子成蟜,睿智而有仁爱之心,容貌美丽而本性纯良,是可以托付的人。"庄襄王答应了。
从此成蟜跟随尉缭学习,白天练习剑术射箭,夜里读兵书,尤其喜欢排兵布阵的方法。
尉缭试探他说:“用兵讲究诡变之术,如果敌人众多而我方寡少,该如何应对?“成蟜应声答道:“在东方佯装出兵,在暗夜中袭击西方;以利引诱敌人,趁其混乱而攻取。当年伊阙之战,白起以少胜多击败韩魏二十四万联军,就是这个道理。”
尉缭非常高兴,对人说:“这孩子是天授之才,不是人力能教出来的。”孝文王元年冬天,孝文王忽然召见成蟜入宫。左右侍从都感到奇怪,因为孝文王向来不单独召见孙子。
等成蟜到了,孝文王领他进入一间静室,四壁空无一物,只有桌案上放着一枚王玺,几根蜡烛而已。
孝文王把成蟜抱在膝上,抚摸着他背上的纹路,很久没有说话。成蟜虽然年幼,却神色自如,问道:“祖父召见孙儿,莫非有什么事要问吗?”孝文王叹息说:“你这个孩子聪慧,我不再隐瞒了。自从昭襄王以来,我们秦国虽然日益强大,但六国尚未平定,天下没有统一。在孙子们当中,只有你早慧,我想知道你的志向,所以单独召你来问一问。”说完,指着桌案上的王玺说:“这东西日后应当归你,你愿意接受吗?”成蟜神情严肃地回答说:“祖父厚爱,孙儿怎么敢有所隐瞒呢?然而王位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位置。作为君王要早起晚睡,对内处理万般政务,对外征讨四方蛮夷,只要有一人得不到照顾,就如同自己被推入沟壑。孙儿生性疏懒,喜爱山林,如果居于这个位置,恐怕会辜负先人的基业。”孝文王说:“你推辞王位,是怕困难吗?"成蟜笑着说:“不是怕困难,实在是因为有兄长在。兄长嬴政比孙儿年长,英武坚毅深沉,有称霸天下的才干。E后继承大统的,应该是兄长嬴政。孙儿只愿做辅佐之臣,为秦国守护一方、保护百姓,就心满意足了。”
孝文王听后非常高兴,拍手说:“你这孩子能推让君位于兄长,不贪图高位,真是贤德的公子啊!但你既然不愿做国君,又想追求什么呢?”成蟜跪拜回答说:“希望能在春天赶着马车走在咸阳的道路上,让都城的人们投掷鲜花果实,装满车厢而归,做一世逍遥自在的公子,就心满意足了。”孝文王拍手大笑,回头对左右侍从说:“这孩子推让君位如同扔掉破烂的鞋子,真是贤德的公子啊!"于是命能工巧匠制造了一辆红轮黑盖的车,用金纹错彩装饰,镶嵌珠玉,赐给了他。
后来成蟜每次出行,全城的男女老少都争相观看他的风采,果然花果装满车厢,传为佳话。这辆车于是成为长安王一系传家的宝物,秦人称他为“花车公子”。
庄襄王元年,赵国人听说秦国立了新君,畏惧秦国的强大,于是送太子嬴政回到秦国。嬴政从邯郸归来,刚进入秦国境内,咸阳就震动了。丞相吕不韦备好自己的车驾,亲自率领百官到三十里外郊迎。昌平君、昌文君也盛装打扮,备好车马,手持玉壁等候。权贵们有的献上珍宝古玩,有的南献上酒食,争相结交秦国未来的继承人,场面热闹得像集市一样。当时成蟜年仅七岁,独自驾着一辆车,青色车盖、素色帷幔,缓缓而来。吕不韦见到他,笑着说:“你这孩子也知道来迎接兄长吗?怎么这么简朴!"成蟜下车,拜了两拜说道:“兄长嬴政回国,这是秦国的大喜事,但现在不是庆贺的时候。”
吕不韦问他为什么,成蟜严肃地回答说:“兄长嬴政在赵国十年,备尝艰辛,如今得以归来,应当先到宗庙祭告,在先王灵前哭泣,以明人伦之礼。如果先接受庆贺,那就是以出质的经历为荣,而忘记了孝道。"吕不韦听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成蟜于是从车中取出一套麻布丧服,捧到嬴政面前,跪着进言说:“兄长久离故国,今日有幸归来,请穿上这件衣服,先去拜谒太庙,哭泣祭告先君。弟弟愿做前导。”
嬴政当时十岁,见到这一幕,沉默了很久,忽然泪如雨下,抱住成蟜哭着说:“我弟年仅七岁,竞能如此懂得礼法!我在赵国十年,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今日归来,没想到先教我孝道的,竟是年幼的弟弟。”于是推辞了权贵们所献的礼物,只接受了成蟜的衣服,穿着它去祭告太庙,尽情悲痛后才停止。
礼毕,嬴政拉着成蟜的手说:“从今以后,我与弟弟同心协力,共同振兴秦国。“成蟜回答说:“兄长为君,弟弟为臣,这是天地的秩序。兄长只管努力,弟弟当竭尽全力辅佐。”
当天,庄襄王听说这两个儿子的事迹,召来他们询问。成蟜回答说:“儿听说兄弟之间的道义,最重要的是敬重;为人子女的礼节,最重要的是孝顺。长回国先祭告宗庙,是敬;穿丧服哭泣,是孝。敬重与孝道都不失,兄弟之道才能长久。”
庄襄王非常高兴,抚摸着他的头顶说:“我有这样好的儿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回头对左右侍从说:“这孩子日后一定会成为贤良的臣子。”从此,嬴政每当有疑难之事,必定向成蟜咨询;成蟜也竭诚相告,不曾有隔阂。兄弟之间相亲相爱,是前所未有的事。冬季,庄襄王命公子赢政进入公学学习,以明白礼乐之道。公学是秦国宗室子弟上学的地方。学生们大多是宗室贵胄,见嬴政来了,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孩子长期在赵国当人质,已经是赵国人模样了,没见过我们秦国的强盛。"有人笑着说:“邯郸地方狭小,哪里比得上咸阳壮丽?他来到这里,就像井底之蛙看天罢了。“嬴政听后,沉默不语,只是低头读书。成蟜在旁边,听到公族子弟们的话,勃然变色,站起身回应说:“昭襄王也曾在燕国为人质,但最终成为西帝,六国无不仰望。各位都是昭襄王的子孙,竞以曾为人质为耻吗?况且我兄长在赵国十年,备尝艰辛,今日得以回国,正应该共同敬重他,怎么能用恶言相向?”
学生们语塞,其中有个年长的羞惭成怒,呵斥说:“小子竟敢这样!"于是挥拳打向成蟜。成蟜虽然年幼,勇力过人,奋起抵抗,但寡不敌众,被几个人制住,拳脚交加,顷刻间就受了伤。
嬴政见弟弟被打,目眦欲裂,扔下笔站起来,快步上前,奋力把一个学生举起来摔倒在地,又夺过木杖横扫,打倒数人。学生们见嬴政勇猛,没人敢靠近。但嬴政也伤了手臂,血流沾湿了衣服,仍然用身体遮蔽着成蟜,怒视着学生们说:“有敢侵犯我弟弟的,我一定杀了他!"学生们惊骇,于是散去。事情传到庄襄王那里,庄襄王大怒,召来学生们责问,要削去他们所有的爵位,流放到边邑。学生们害怕,叩头叩得流血,没人敢抬头看。当时成蟜也在殿中,跪着进言说:“臣请大王赦免他们。"庄襄王惊讶地说:“他们侮辱你兄长,又殴打你,你反而为他们求情?”成蟜回答说:“先王在天之灵,希望子孙和睦,如今大丧未满,如果因此事重罚宗室,那么兄弟内斗的嫌隙,就会传遍天下,这不是告慰先王的办法。况且学生们年幼,出言不逊,已经蒙受大王威仪,一定知道悔改。臣不愿因私人恩怨而动摇宗室的安定,恳请大王明察。”
庄襄王沉默了很久,回头对左右侍从说:“八岁的孩子能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于是赦免了学生们,只削减了三个月的俸禄,命他们向嬴政、成蟜谢罪。学生们出来后,互相议论说:“公子以幼龄能宽容我们,真是贤德的公子啊!"从此宗室子弟都从内心佩服成蟜,再没有敢怠慢赢政的了。丞相吕不韦听说这件事,暗自思量:“嬴政虽然年长,但成蟜聪慧过人,又能得人心,日后恐怕会威胁到嬴政,这不是赢政的福气。不如早作安排。”于是进宫见庄襄王,进言说:“公子成蟜天资聪颖,但久居宫中,习惯了尊贵宠幸,不利于成就他的德行。臣听说古代的贤德公子,必定早日经历世事,亲近贤士,才能成才。请大王命公子成蟜出宫开府,延请宾客,或许能增长他名方面的才能。”
庄襄王犹豫说:“成蟜还年幼,出宫恐怕不太合适。"吕不韦说:“公子成蟜天性聪颖,上天赋予他才能,八岁不算年幼了。况且嬴政年长,将成为太子,应当学习国政,兄弟同居宫中,或许会产生嫌隙,不如早作区分,以保全他们的亲情。“庄襄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成蟜出宫另居,赐府第于咸阳东门外。成蟜受命后,入宫向母亲韩夫人辞行。韩夫人哭着说:“你年幼就离开宫廷,我心中如刀割一般。但这是你父亲的命令,不可违背。只记住:无论居住何处,一定要敬重你兄长,厚待宾客,不要堕了你祖父和你父亲的德行。“成蟜拜了又拜,领受教诲,于是出宫。
临行时,嬴政送到宫门口,拉着他的手说:“弟弟虽然出宫居住,我的心始终在你身边。有急事一定来告诉我。“成蟜回答说:“兄长只管努力,弟弟虽然在外,不敢忘记兄长。"兄弟洒泪而别。
从此,成蟜开府延请宾客,士人争相归附他。尉缭常到他门下往来,教他兵法;梁茂持剑护卫在旁,保护他出入。宗室子弟听说后,多来交游。成蟜屈己待人,无论贵贱,都以礼相待,名重一时。而吕不韦虽然让成蟜出了宫,对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