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家中衣帽间最里层有一台轮椅，云溪早早看到过，沈明旭说是他在英国，左腿反复做手术期间用的轮椅，他再也不想用，但轮椅是根据他身形定制的，价格昂贵、又不想卖二手，才带了回来，这一遭，又派上了用场。两台手术后的沈明旭依旧无助，他无法自主活动，手术刀口比较长，又加了外固定支具，半个月内医生也不许他自行翻身挪动身体，尤其他左腿情况比普通人差的多，更是被明令禁止下地锻炼。

眼睛这里更是难熬，他看不见，心里的恐慌、不确定性便多起来，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住突然看不见的遭遇，何况沈明旭从来不是一位好脾气好相与的人。“我自己来，你借一台轮椅推我去洗手间。“躺在床上不时要求翻身活动，可沈明旭的腿和眼睛并不适合动，尤其眼睛，每天要俯卧四小时左右才达到医生要求。

“轮椅有，小少奶奶从家里拿来。“沈明旭看不见，护工老实给他解释。“怎么不早跟我说？"双目被贴的严实，又用白纱布缠的严密，就这样也能从他突出的眉骨、露出的眉峰看出沈明旭在皱眉头的不悦神情。“小旭我回来啦。“从他摔伤入院开始，云溪做到了人未进门声音先到，她没体会过终日看不见的心情，但她在尽量体贴自己的爱人。“我看看谁惹你不高兴了？"她看看护工无奈的摇摇头，在病床边握住沈明旭的手，细细看他脸上的情绪变化。

“我想自己洗漱，刚刚知道家里的轮椅你已经带来了，他们都不告诉我。”男人声音里的怒气已不见了，有爱人在身边，沈明旭觉得身上的疼也似乎好了很多。

“怪我，太听医生的话，医生说不让你动，我才说先不告诉你轮椅带来了，对不起小旭，是我不好。"他们都忽略了他看不见轮椅，虽没有刻意隐瞒，但的确是没有为他的心情考虑。

“抱歉，我变成这个糟糕的样子。"看不见她的脸，沈明旭听到她的声音会有瞬间的安心，但随之而来的是担忧，担忧自己现在的样子会不会看起来太没用，太憔悴，是不是已经令她失望了？

“是意外情况，你不要道歉，受伤的人是你呀。“她俯下身，吐气如兰贴近他，把自己的小手主动放在他手心。

很慢很慢的抬起手，沈明旭小心的手背朝上去靠近云溪讲话的方向，他想摸摸她的脸蛋，但怕动作鲁莽伤到她，只好试探伸手，尝试接近她。小手拉住大手，云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他切切实实抚摸到自己，她还调皮的侧头亲吻他手心，一下一下，表达她心疼、陪伴、安慰之情。看不见的那个人，心已经化成了水。

“你的腿骨质不好，还是不要急着自己做事，把自己交给专业的护工，多休养几天，万一再摔一下，我和婆婆真的要心疼的哭了。“极具个性、意志坚强的云溪，偏偏讲话从来温声软语，她柔柔的劝解沈明旭自然是受用，很快心烦气躁的男人点头答应了她的话。

看到护工很有技巧的抱起沈明旭，尽可能的避免牵动他伤腿，他还是难以避免的会疼，而且沈明旭看不见，平衡感不好，他非常没有安全感，坐在轮椅里也要自己四处摸索，扶到轮椅扶手，才能确定安全。现在的沈明旭其实坐不住，他大腿里内置了钢板，医生明令禁止他腿部受力，尤其他左腿本身千疮百孔骨质特别差，过早受力容易引起骨髓炎、骨质疏松等情况。

所以，沈明旭坐轮椅也是受力且难耐的，他会下意识想自己撑着扶手来缓解大腿上的不适感。然而，向后倾斜的坐姿他又没办法自己洗漱，只能护工一边抱着他给他身体支撑，一边另一位护工给他端着水盆，让他后仰的坐姿还能自己歪斜身体自行洗漱。

看他辛苦云溪好想去帮忙，想到他自尊心强，又那么渴望自己自立，她便坐在外间沙发默默等他洗漱好再与他聊天，“小旭，你好棒，不过不要太勉强，腿疼么？″

“有一点，还好。"靠坐在轮椅里的沈明旭，双目还缠着纱布朝云溪声音的方向侧头，不太精准，但已经是进步了。

“你那天，去楼梯那里做什么啊？"她的手轻抚他的脸，短短几天，沈明旭面颊已瘦了下去。

“当时，我刚出会议室，接哥哥的电话，有重要的事，我随便走到那边的，结果不小心摔了。“如果知道自己会摔下楼梯，且摔的这么严重，沈明旭当然会加倍小心，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哦，没人推你吧？"猜到了当时的情况，他一定是为了躲开其他人，特意去人少的地方，结果楼道里光线不行才不小心摔了的。反正他看不见，云溪不高兴的撇撇嘴，再没说什么。“没有其他人……”

意外的确是意外，云溪抱住沈明旭，轻轻贴在他缠了纱布的面颊上，好后悔自己没有黏在他身边守着他。

可能是忙完了重要的事，沈忠亨和沈明臣父子一起来看望小公子了，60岁的沈忠亨比沈夫人大了九岁，但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比实际年龄显年轻不少，眼科主任办公室里，他们详细了解了沈明旭的病情。“说需要趴三个月，是常规手术后的要求，小公子不需要趴三个月，手术后第二天我们已经可以确定，虽然右眼视网膜已经长回眼球上面，但是……其实是养不好的，他近视、散光严重，最根源问题是眼压高，光斑区脱落，视网膜裂孔严重，他视网膜病变很特殊。"医生尽量用易懂话术解释了病因，他的话可信度高是因为这个诊断是跨医院，甚至跨国请来专家一块儿得出的结论，在来医院之前，其实沈忠亨已经全部知道了。

“医生，你们的意思是，明旭，右眼已经失明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吧？“朝医生点点头，沈忠亨问了夫人，夫人眼圈红红的点头。“沈先生，您不必担心，小公子需要住院半个月左右，我会慢慢告诉他的，给他慢慢渗透他眼睛的问题。"医生已经开始做本分之外的事，给了沈家莫大的面子。

“我记得听太太说，右眼还需要治疗很久，已经失明，还怎么治疗？明旭的视力，会恢复一些么？"自己的儿子，沈忠亨更希望他不要残疾再加残疾，虽说不至于只喜欢长得好看的孩子，但他肯定希望小儿子身体能好一些。医生立刻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抱歉抱歉，视力完全丧失治不好的，不过，为了还有视力的左眼，也为了失明的右眼不萎缩，不会有痛苦，看起来正常，还是要做手术，这些是后续治疗。”

小儿子右眼失明已经成局，大儿子在一旁沉默皱眉，沈忠亨点头表示明白了，沈夫人心中难过，拿起手绢默默擦拭眼角的泪痕，沈家全家都笼罩在阴暗有闷的气氛里。

股骨手术后数日里，每天沈明旭还遵照医嘱趴几个小时，眼睛按时被换药、仔细检查，被呵护的很好却还是需要缠纱布。他恢复的比普通人差，但左腿本来也没有什么力气，也几乎没有功能，沈明旭自己并不知道左腿变得有多差劲，只不过耐性已经快被终日需要卧床给磨沈明臣来病房的时候，护工刚让沈明旭躺下休息会儿，在摆弄ipad打算播放音乐给病人。

“小旭，唉，怎么摔的这样重。“沈明臣大步走进来，坐在病床边，抓起来弟弟的手。

被别人突然抓住手，沈明旭反应不过来被吓得一哆嗦，听出来是哥哥，立刻朝沈明臣的方向侧头，低声说，“哥，我没事。”看了看身后跟上来的沈家夫妇，云溪站起来乖巧的微微行礼，并不打扰他们一家人的对话。

直到三个人离开，沈明臣也并没有任何愧意表达出来只说辛苦弟妹费心照顾，弟弟这是老毛病了。

低下头，云溪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心里烦的不行，好想一巴掌打死他。“我去送送公公他们，然后去看看医生那边有什么新的医嘱，你自己睡一会儿，等我回来，帮你看看手机有没有什么消息。"出病房之前，云溪握住沈明旭的手认真嘱咐他，看他点头她才离开。

沈家两老一行人离开，护工们也松了一口气，听到云溪提起手机，护工还好心跟沈明旭说，“小公子，手机有语音旁白功能，您可以试试。”回应他提议的，是沈明旭长久的沉默。

透过医院走廊的窗子，云溪惊讶发现桃花开了，天气还很凉，花儿却已经开放，春天来了，可是，他看不见……

“医生，小旭他本身视力就很差，右眼失明对他打击太大了。”“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主治医生刚跟病人父母交代了病情，再次面对温温柔柔的病人妻子，他心理压力已经小了不少。“我的眼睛视力很好，靠一只眼睛生活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我想，把我的一个眼角膜给我先生，您看可以么？"云溪有自己的打算，虽然不成熟，但她想试试。

在办公室里，医生第一次见这种有钱人家的妻子如此温婉柔弱，云溪身上惊人的美貌和谦逊柔和的态度很是违和，医生无法理解，如此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是怎么轻飘飘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来，她不会害怕么？她不在乎容貌么？她？“抱歉，做不了角膜移植，原因很多，我就不一一给你说明了。小公子还有另一只眼睛能看到。"从伦理道德考虑到手术失败的可能性，医生的回答越来越斩钉截铁。

“可他剩下的视力也太差了…”云溪不想放弃。“比没有视力的好。"医生已经有想结束谈话的意思。迈着失落的步子离开医生办公室，云溪很担心沈明旭，他双眼高度近视，散光度数又大，因为车祸双眼已经视网膜脱落过，这一次意外摔伤导致他右眼失明，这个结果，她已无法接受，更别说沈明旭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