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选种
听见林蕴马车坏了,谢钧没多言,只撩开车帘,微一颔首示意她上车。1谢钧的车驾因为规格更高,更宽敞一些,两人坐下后没之前那么局促,马车驶离都察院,林蕴悄悄打量谢钧的神色,不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算了算了,索性一块哄了吧。<1
林蕴眼珠子一转,道:“其实一早收到堂姐敲登闻鼓的消息,我就想着派人去告诉谢大人你,谢大人这般聪明,定是能有许多好主意。当时收到严明的口信,说我有事都可以找你帮忙,我这才信心百倍地决定自己先试一试,因为哪怕我做得不够好,谢大人也能帮我圆回来,这大概就是′有恃无恐'吧。"<5林蕴略有夸张,却非全然虚假,她没那么话中说的那般依赖谢钧,但“背后有人"的确能让人放开手脚去做事。
谢钧实在是一个太可靠的人,可靠到林蕴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不至于事事都找他。<1
林蕴觉得不依赖谢钧的难度堪比小时候做作业不翻习题册最后两页的答案,都全靠那点薄弱的"自力更生"意识。<2谢钧本想说自己没生气,不用说些甜言蜜语来搪塞他,可听见林二小姐说因为他而有恃无恐,谢钧嘴角不自觉地牵起弧度。她如今是越发会哄人了,说起话来一套套的。谢钧轻咳一声,道:“不必捧我,此事你做得极好。"<1见他松动,林蕴也松弛下来,兴致勃勃地同谢钧分享今日的"壮举”。“谢大人可曾放过火?”
见谢钧摇头,林蕴眼睛都亮了:“今日我放了一把!别看这事说着不难,实则很需胆……
详细美化,适当杜撰了当时自己的英勇事迹,林蕴侃侃而谈,毫不心虚,毕竞在场的加林蕴一同三个人。
时迩是不会拆她的台的,郑氏更是和谢钧八竿子打不着。听到林蕴不仅亲自选定无人的角落放火,而且还带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夫人翻墙出去,谢钧感叹道:“实在是很厉害。"1说得兴起,林蕴透露一点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如果有机会的话,谢大人下次放火的时候记得把袖子捋起来,以免影响发挥。”谢钧目光悄然掠过她的袖摆,今日她穿的是簇新的官服,谢钧已经想到那没被捋起的袖摆是何下场了,开口道:“林二小姐,伸只手。”林蕴正说得兴起,未及多想便伸出左手,谢钧一手轻握住她手腕,另一手稍稍将袖口向上推了两寸,确认没有灼痕,才转而虚虚搭在她脉门片刻。松手又道:“另一只手。”
林蕴停了话头,有些好奇地看向谢钧,依言伸出了右手,谢钧检查过,这才松了口气。
他已然知晓林二小姐过得颇为粗糙,除了吃食上有些要求,其他通通不在意。甚至因为前几次的死亡,她比常人都更耐痛一些。严重的烧伤烫伤反倒痛感不显,今日又实在桩桩件件连着来,谢钧怕她受了伤根本没注意。<1
放下她的手,谢钧不欲损她方才吹牛的面子,只道:“前两日和孟大夫学了几招,想试试手,看来还是学艺不精,并未瞧出什么。”原来是在学号脉,林蕴大方道:“谢大人下次想找人试,还可以来找我,我乐意帮忙的。”
吹完了放火,林蕴回归正题:“今日杨御史审案子可真利索,我以为还有纠缠一番呢。可见都察院的官像裴大人这样的更多,之前在宫里碰见的那个肖以恩还是少数。”
谢钧点头道:“想来是你平日积善行德,运势不错,这才让你碰见杨御史了,他向来是个刚正不阿,讨厌拖泥带水的。"<2若是此案落到肖以恩手里,现在恐怕还卡在嚷嚷着要先挨过板子,才能确保口供无误。
都察院中,正如谢钧所料,肖以恩被按在文渊阁一上午,又被谢钧贴心地给送了回来,等他到都察院,登闻鼓的案子都审完了。瞧过书吏记录下的案情,肖以恩眉头打了结,杨慎思做事实在太莽撞,这一屋子女人的证词怎么算数?有没有可能,是她们联合设了套给宁远侯下套呢?这不无可能嘛。7
肖以恩当即就去找了杨慎思商讨,都察院可不能这般草率行事,等他与杨慎思说完,杨慎思还在翻阅刚从兵部调来的承德三年的军籍黄册,头都没抬,只问:“肖御史是个什么想法?”
肖以恩道:“有些妇孺借着女子身份,仗着长官不忍,便信口雌黄。一般来说这种告状,得先打过,挨得住板子,这个口供才能可信几分。”杨慎思合上册子,瞥了肖以恩一眼,知道同他说什么办案看证据,而不是见人就要打大棒,这无异于鸡同鸭讲,便道:“告人林栖棠是原宁远侯林岐诚的女儿,林岐诚和如今的征掳大将军刘武鸿是莫逆之交,你若是今日无甚道理地打了林栖棠,不怕刘武鸿趁你下朝的时候给你一棍子吗?虽说重文轻武,但现在边境不消停,人家可有大用处,被打了可也只能吃闷亏。"<1肖以恩嘴唇蠕动,想到刘武鸿那沙包大的拳头,闭上了嘴,但又忍不住道:“林栖棠不好打,那不是还有别的证人吗?"<4“郑氏身上有一品太夫人的诰命,林司丞是官身,小林氏是怀着身孕的国公府的二夫人,肖以恩,你是觉得这几个人哪个好下板子?甚至能佐证林岐川识害亲女的还有太后,你是要将太后也抓来打一顿吗?"<1肖以恩自是不敢,但被杨慎思一一怼回来,也来了些火气,他道:“林岐川还是侯爷,你不也说押就押了?”
杨慎思道:“我是因为如今的证据足够,这才关押他,若这证据有疏漏是诬告,那我关的就是林栖棠,是证据决定关谁,而不是我。”见肖以恩还要再说,杨慎思干脆道:“此案牵扯颇多,督察院审完,三法司还要再议一遍,你若是有意见,别同我说,整理成条陈,三法司会审的时候再辩吧,莫要同我白费口舌了。”
肖以恩这边被杨慎思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气个仰倒,与此同时,马车中,林蕴也在关心这个案子的走向:“谢大人,一般这种敲登闻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准信?”
简而言之,林岐川什么时候才能被拉到菜市场砍了,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他这种人不死,林蕴总是有些不放心的。
谢钧回道:“少说半个月,都察院那边要将你们的证据都核过一遍,而且三法司还要再查一遍,除了内部的司法,还要考虑外部的舆论。”此案一掀出来,林岐川在官场那些利益相关的人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倒台,就算是通敌罪名不好明着帮,也有暗里帮他叫屈的办法。林蕴听到这儿,不由倾身追问:“那是不是我们也得找人声援一二?”谢钧见她这副紧张的样子,道:“自然可以,不知林二小姐如今在朝堂结交了几个"党羽?不妨与我说说,我听听看谁能帮得上忙。”林蕴正苦恼自己在朝中认识的人不算太多,听谢钧这语气就知道他又是在戏耍她,林蕴干脆道:“我在朝中认识的人的确太少,特别熟的就谢钧一个,谢大人觉得此人能帮得上忙吗?”
谢钧顺着林蕴的话,点点头:“此人堪用,想来林二小姐一句话,他定当竭力相助。”
四目相接,终是忍不住一同笑出声。车帘轻晃,光影浮动,映得两人眉眼都格外清晰生动。<1
“不必忧心,"谢钧敛下笑意,语气温和道,“除了你这个刚入朝堂的新秀,此案中其他人的朋党都不会少,自有角力。而你一一”谢钧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道:“你的存在本身,便是这杆秤上最重的筹码。"<1
如今的林蕴带着些许懵懂与茫然,她还年轻,不知道有多少人,即使与她素未谋面,也会因为她之所为、她之将来而倾斜心中的那杆秤。<4谢钧是这样,赵老亦如此,却远远不止是他们。大大大
那日谢钧说她只用做好自己的事,旁的无需费心,林蕴似懂非懂地下了马车,很快也无暇想太多,实实在在地忙了起来,原因无他,如今快到正常种冬小麦的时节了。
农时可不会因为这些杂七杂八的世事耽误半分,若是错过了,那才是追悔莫及。
土地需要休养生息,北方两年三熟的格局中,去岁种了麦子,今年便会停一年,林蕴却不能停,她要育种,每个年岁都极其宝贵。皇城中宁远侯被家眷状告通敌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林蕴却直接财大气粗地在宛平又买了套房。
接下来成天往农庄里跑,有个住处更方便些,邀请宋望舒同她一起去住的时候,林蕴意外地遭到了拒绝。
宋望舒正在写信,间隙中抬眼道:“阿蕴你去忙你的差事,林岐川的事没有结果,我得在皇城等消息。”
何止是等消息,宋望舒是不遗余力地添油加火,自从得知林岐川可能害死兄长,她就联系了从前兄长的旧部,企图找出更多蛛丝马迹。登闻鼓响的那日,宋望舒更是给顺天府重新递了和离书,这次是以谋害兄长的“义绝"为由。1如今正是林岐川川定罪的关键时刻,她头一次这般能说会道,同宋家交好那些人家一一递过消息。
许多人多年没打交道,难免生分,但宋望舒在信中诉诉旧情,甚至还登门拜访,纵使他们不帮宋家,也不会好意思舔着脸去帮林岐川。<4林蕴看着如今干劲儿十足的宋望舒,也没再多劝,有事要做总比天天待在家里垂泪强。
等林蕴抱着猫到了皇庄,咪咪丝毫不认生地跳下去撒野,林蕴也觉得身上轻松不少。
虽然她比从前更懂与人打交道了,但最有把握的事始终都是种地。将去岁自己特地留下的好种以及百姓送来的麦种按性状分好,不同的性状之后是要分开种的,不能弄混了。再带着佃农按最简单的籽粒大小分一遍:“今年我们种地,只要最好最饱满的种子,次一等的都不要。”等粗筛过一遍,林蕴又装了几大缸盐水,撒进盐,将挑好的种子倒下去,浮籽淘去,沉籽留种。
筛过两道,林蕴这才满意,同庄头道:“种子拿出去晒个两三日,再浸一遍砒霜水就可以种了,不过这个不急,我们明日先去整地。”庄头揉着有些酸痛的肩,再看林司丞那一脸干劲儿的模样,心中直嘀咕,心想林司丞果然是成大事之人,纵使远在乡下,皇城里的消息他也听到些风声,可林司丞这个当事人这般淡定,竟是地里的麦子比她那个爹的死活还重要啊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