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宴会
厅堂轩敞,四下槛窗支起,深秋的凉风习习,清爽舒畅,张维却出了一身冷汗。6
硬着头皮一一朝各位上官见过礼,张维谢过林少卿引路,一头扎入他的位置。等林少卿往主位走后,张维这才微微偏头,压低声音同他右手边的文常春道:“文司务什么时候到的?我还以为我来得早呢?"<1厅中之人,文常春是九品官,张维是八品,交流起此事来,皆有心得。文常春对这位张照磨不无同情,道:“我出户部的时候正好瞧见次辅,我急得连家都没回,这才赶在次辅前头到了。”张维皱了皱脸:“下次若林少卿还开宴,我是一点也不敢耽搁了。”总不能怨上官们到的早,只能是他们来得晚了。旁的宴会,官阶高的总是要讲些排场,时常一个比一个到的晚,林少卿的宴则不同,简直跟赶早集一样!<6
见宾客都落了座,彼此之前也没什么龈龋,林蕴心下稍安。一开始她图省事想着将这些人一同见了,帖子发得快,但同袁嬷嬷一起排座次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棘手。
袁嬷嬷安排坐次是按照官阶身份来的,挑不出来错处,但林蕴一见到头就有些大了。
她将章孟秋放到林清昭和林栖棠中间,又把詹明弈插到谢钧和陆暄和中间。见林蕴调换章孟秋和林清昭的时候,袁嬷嬷点了点头,的确大小姐和三小姐向来不和,有个缓冲更好。
但看到将詹郎中和陆少卿换了位置,袁嬷嬷疑惑道:“陆少卿官职更高,又与次辅是好友,这么排不合适吧?”
林蕴顿了顿,道:“詹大人同我多次提过他对谢次辅的敬仰之情,我全一全他的心愿。”
林蕴的确存着这个想法,当然更重要的是,有詹明弈缠着,谢钧没工夫兴风作浪,应当是能安稳吃完一顿饭的。<2林蕴从前还觉得自己与詹明弈像,几个月过去,林蕴觉得自己已然进步,甩开詹明弈一大截了,还得是经历催人成长啊。<2活动方面,林蕴也没安排什么投壶、作诗、听曲了,大家在一块安生吃顿饭就好。
宋望舒在开宴的时候露了个面,就回自己院子了,她不喜人多,再说了,若不论身份,只算年纪的话,都是和阿蕴年纪相仿的晚辈,宋望舒不欲待着让他们不自在。
打过招呼,说了几句场面话,宋望舒视线在来赴宴之人身上一一扫过,毕竞这些都是阿蕴在皇城最亲近的人了。
林栖棠和林清昭不用说,都是自家姐妹。章孟秋她也认识,之前来庄子找过阿蕴几次。<1
男客这边,谢钧是阿蕴上峰,陆暄和与阿蕴婚事告吹过,文常春相貌平平,还长得有些显老,宋望舒的目光在詹明弈和张维身上停顿一二。2回去的路上宋望舒就在想阿蕴的事,等到了院子,她还是没个头绪,她问杨嬷嬷:“你说阿蕴中秋夜里跑出去见的人是詹郎中,还是张照磨?"<2中秋那日,宋望舒吃着杨嬷嬷做的蛋黄月饼不错,阿蕴是个贪嘴的,宋望舒特地去西泠阁送了一趟,却得知阿蕴已经睡了。也是凑巧,多吃了两块月饼,宋望舒从西泠阁没立刻回去,而是在府中转了转消食,走至府中后门处却听到了阿蕴的声音,宋望舒无意窥伺,很快离开。离得远,男声隐隐约约,也不知道是谁。
没指望杨嬷嬷能答得出来,宋望舒接着道:“算了,再等等,若是阿蕴想说,应当会直接告诉我。”
阿蕴是个心中有成算的,不必事事都管着她。大大大
宴席一开,仆从们垂眉敛目,提着食盒悄然穿行,一一上了菜。林蕴走过流程,先谢皇恩浩荡,升她的官,再谢上峰同僚的襄助,最后谢亲友的支持。宾客们再贺一遍恭喜她升官,就可以开吃了。林蕴一汤匙放进白瓷小盅,一勺蟹黄银丝羹入了口,鲜美醇厚,若是平时,林蕴自然是沉迷吃饭中,但今日她是宴席主人,还分了一点神听周围动静,以免出什么乱子。
离得最近的是林清昭她们。
开宴前章孟秋就给林清昭把过脉,只觉得林蕴这个妹妹身体康健得很,并无虚弱之状,一时之间也不知开些什么药调养。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这切脉没切出来,章孟秋想着多多观察林清昭,许是能找出病症。
林清昭桌前的菜色与其他人都不同,她怀着孕,林蕴便没有安排螃蟹这等性寒的,她案上的是一盅淮山枸杞鸽汤,汤色清亮,肉质酥烂。大概是入口太过清润,林清昭都忘了她要孕吐的事了,一口下了肚,余光瞧见章孟秋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她才反应过来,抚了抚胸口,有些恶心的样子她转头道:“二姐姐特地备的汤实在有心,我忍着这股恶心也要多喝些,不知章小姐可有什么药能治一治这孕吐,我也不至于这般辛苦?”章孟秋有些迟疑:“有是有,但”
章孟秋话还没说完,她左手边的林栖棠便道:“是药三分毒,她若难受,给她配点凝神静思的香囊就好。”
林栖棠微微抬眼,瞟了林清昭一眼,她是最熟悉林清昭这副做派的。没病吃什么药,就算林清昭长了脑子不吃,她为了装,定是药熏得满屋子都是味儿,药香盈室亦是治病手段之一,林栖棠觉得林清昭还是少折腾吧。一听林栖棠说话,林清昭也不想吐了,精神头当即起来,张嘴就是想反驳:"“你……”
还没说出口,想到什么,她改口道:“多谢大姐姐关心了。”林清昭对林栖棠依旧恨得牙痒痒,只是恨得没之前那么有底气了。倒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都怪林岐川这个爹拖后腿。林清昭好不容易踩到林栖棠头上,扬眉吐气一回,结果就被告知自己父亲害死林栖棠她爹。深仇大怨压下来,林清昭才吐出来的那口气又堵回去了。林清昭别说有多膈应了,有林岐川这么个爹,真的是让她在林栖棠这里再也抬不起头了!<2
纵使早想到林岐川倒台,自己处境不会好,林清昭也没想过找林栖棠帮忙,觉得恶心。
被迫仰着头十几年,这辈子她都不想再仰头看林栖棠了,这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林清昭如今只想离她远远的,转头问章孟秋香囊里该配什么药,问完了自己的还不够,还道:“二姐姐素来辛苦,不知有否配什么香囊醒神消乏?”三言两语之间,林蕴吃东西的嘴稍停,卷入这场你问我答,回复平日里是否劳累,夜间究竞什么时候睡。
听到林蕴时常亥时才睡,章孟秋大惊:“这可不是养生之道。”林蕴当然知道早睡好,她只是做不到!
几个女孩子,外加案上的饭菜就足以将林蕴的嘴堵个严实,男客这边,文常春和张维话都不多,多在倾听。
想奉承逢迎也得看人,上头那三位都不是爱听马屁交际的,文常春和张维敬过酒,只偶尔说两句。
与林蕴想象中谢钧被詹明弈缠住不同,陆暄和与詹明弈话竟更多些,在詹明弈拿出他的随身笔记之前,陆暄和先问道:“詹大人也刚从浙江回来,不知在浙江可碰上阿蕴了?”
詹明弈点头道:“我与林少卿的确巧得很,去浙江的时候就是同船,不过我巡视水情,比林少卿慢一步。”
陆暄和顺势引詹明弈讲讲他与林蕴在浙江的事,谢钧这个好话难说半句的性子自然不会主动说浙江之行,他不说,自有别人提。“林少卿在浙江此行对当地民生进益良多,种地的事我懂得不多,我比她晚离开浙江,出发前,林少卿的桑剪在江南一带已经颇有名气,流传甚广了。”谢钧闻言咽下一口鲋鱼,抬眼道:“此事我也知晓,当时我在江浙遇到些波折,病了一场,林少卿怕我病中无聊,特地带詹大人一同到我住处讨论这桑剪的。"<3
陆暄和见谢钧面上隐隐的笑意,实在是碍眼得很,道:“的确,表妹向来心善,路边的牛流眼泪她都心软,何况是元衡你呢。"<1詹明弈也认同林少卿是个心善之人,但总觉得陆少卿这话说得有些怪。还没反应过来这话哪里奇怪,就听见次辅回道:“确实,陆暄和如今你有牛陪着也不错,不孤单。"<
詹明弈:?
怎么感觉更古怪了?<1
两人暗藏机锋,詹明弈有问必答,文常春和张维间歇性提几句林少卿平日在官署中趣事,这顿饭倒是顺利吃下去了。等放下筷子,张维还在暗叹哪怕今日有人走错了地方,不言不语,只消待半刻钟,便能知道这宴的主人是谁,这整个厅句句都离不来林少卿啊。<3大大大
宴会堂厅暗潮涌动,宋望舒一人十分清静,很快吃完就去了书房,如今阿蕴要编书,宋望舒也忙碌起来,加快进度帮阿蕴整理手稿。阿蕴什么都好,唯一一点不足之处就是每次送来的纸张都乱糟糟的,宋望舒凝神,根据内容将前些日子阿蕴送过来的稿纸理一理,翻动间,厚厚的稿纸中夹带着一封信,宋望舒疑惑地拆开。<2字写得遒劲有力,极具风骨,显然不是阿蕴的字,前两行说的都是农事,以为是书稿的补充,宋望舒接着看下去了。谁知下一句就画风突转,上面写:【天气转凉,冰酥酪要少吃些,切莫贪嘴伤身。】<9
宋望舒一顿,知道这是书稿里夹杂了私人信件,她没有继续往下看,却忍不住扫了一眼落款。
她眉梢稍动,转头同身后的杨嬷嬷道:“好像不用再替阿蕴操心婚事了。”不是詹郎中,也不是张照磨,她知道阿蕴中秋那日出门见的谁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