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书房
农历十一月中下旬,天气渐冷,昼短夜长,小麦进入越冬期,停止生长。没有实验室环境,没办法测激素水平、做分子标记之类的,在越冬期,大周的育苗工作被迫轻松许多,只需要注意保暖,别把重点关注的苗冻死就好。剩下的苗适者生存,毕竞抗寒性也是筛选标准之。地里不忙,林蕴在乡下又办完了两场宣讲,刚好陛下传召林蕴,她就又回皇城了。
面圣当日,朱道崇问过她如今在育种上的进展,一听到要好几年才能有进展面上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问她在户部是否会觉得格格不入。“户部只有你一个正经农官,怕是行事多有不便。”林蕴回道:“臣多在田间地头做事,户部同僚们都在官署中,大家各司其职,倒没有什么人际上的困扰。”
朱道崇却摇头:“总混在一块儿也不好,林卿做事有章法,我瞧着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次觐见结束得很快,仿佛只是君臣之间的闲聊,朱道崇关心关心农事罢了。
得到了天子的"倚重”林蕴却有些不安,她想与谢钧聊一聊,但又不好私下见面,只能暂时按捺,等到明日上值再问他。未时时分,林蕴在书房中改她的水车图,前阵子詹明弈特地抽空来了趟乡下,同她一起讨论能否将水车改得更模块化,这样组装简易,可以在灌溉难度更大的丘陵地带安装。
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左手掖起宽大的袖摆,以免让袖口沾了脏。林蕴上身穿着一件妆花缎的交领袍,下搭一条如意云纹缎的侧褶马面裙,裙摆铺展开,精致的暗纹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波光粼粼。上午去面圣都没穿得这么讲究,是午睡后如意给换的,说林蕴成日在地里怎么轻便怎么来,去官署也是穿官袍,她做的这些漂亮衣服都没什么场合穿,材蕴这才换上了。<1
虽然麻烦了点,但穿漂亮衣服,人的确心情会变好。正纠结要不要将踏板做得更宽,窗户“吱嘎"一声轻响,林蕴抬眼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只见一个小厮打扮的身影从窗户一跃而入,轻巧落地。手直接抓住案上那块海浪纹黄铜镇纸,林蕴张嘴就要呼喊叫人,但当看清眼前之人的脸,瞬间卡了壳。
“谢……谢大人?”
摘下遮掩用的宽大毡帽,谢钧的头发少见地不齐整,发丝稍稍凌乱。平日里金银玉犀质地的发冠通通不见踪影,只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身上穿的也不是绸纱绫缎,只一袭灰褐色的粗布棉袍,同林蕴府上小厮打扮一样。
林蕴见谢钧拧了拧眉头,似是自己也有些不适应这般打扮。方才的那点惊慌在谢钧皱眉中消失个干净,莫名奇妙地,林蕴觉得谢钧此刻像一只名贵的家养猫,出去流浪一圈,在外落了难,变得灰头士脸的。4哦,不是外来的坏人,是家里跑出去的猫回来了。1灰扑扑的猫,不,是谢钧缓步朝林蕴走来,道:“我若直接前来,太过惹人耳目,但许久不见,实在是想见,便这般来了。”谢钧瞥过林蕴手中握着的黄铜镇纸:“临时起意,没提前给你递信,看来险些要被老师送的贺礼打个头破血流了。”林蕴讪讪地放下手,物归原处。别说,这个黄铜镇纸防身确实不错,尤其是赵老给她的这个是圆形,份量又足,丢出去跟铁饼差不多。时迩在书房门口守着,仔细听屋内的动静,方才要不是最后时刻她认出了这是谢大人,她一个手刀就已经上去了。
若是小姐将谢大人赶出来,那大人就是歹人,这个手刀要不要补上呢?可惜,里面只有窕案窣窣的说话声,时迩遗憾道,想来小姐是允许谢大人这般行径的。<3
书房内,林蕴忍不住多瞧谢钧几眼,人靠衣装马靠鞍,粗布麻衣无形之中敛去他几分迫人的气势,少了些许侵略性,却反而让人更能将注意力放在他这张脸上。
三庭五眼恰到好处,骨相绝佳。
林蕴眨眨眼睛,心想若谢钧只是一个穷书生,甚至只是一个小厮,凭他这般风采,她应当也是愿意养着他的。<2
看归看,林蕴还记得招待这位“意外来客”,既是偷偷来,不好让时迩进来上茶布置,林蕴起身准备将屋角小案处的椅子搬过来,不料谢钧绕过长案,径直走到她身旁,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阻拦了她的去路,道:“我就来望望你,说几句话,就不坐了。”
客人都说不用坐,林蕴顺着谢钧搭在她肩上的力道,又坐下。甫一坐下,林蕴竞觉得有些逼仄,不知是不是因为谢钧生得太高,这处的空气好似都被他攫取了一般。
林蕴莫名地有些紧张,腰板挺得直直的,话变得有些多,她噼里啪啦将今日与陛下见面的情景复述给谢钧。
谢钧的指尖在椅背上轻点几下,道:“嗯,陛下应当是想分我的权,将司农司拆出来,此事对你有益,你不必推辞。”纵使谢钧轻描淡写的回答,但他如今的处境可见一斑,林蕴握上谢钧的手:“那你呢?陛下既然连司农司都想从你手中拆出去,旁的定是逼得更紧,你最近还好吗?”
谢钧微微弯腰,让高度更适合她牵,同林蕴道:“他是想夺权,可他安排的那些人可不是个个都有你的本事。”
在陛下的支持下,黄相林的确揽下几桩肥差,可他那人眼高手低,再加上谢钧给他使绊子,如今已是焦头烂额。
见谢钧这般举重若轻的样子,林蕴稍稍放心,但见招拆招,永远是被动,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上,想为难一个人,总有层出不穷的办法。1谢钧从前同她说过真龙天子都是编出来的,那么在他心中皇权应当没有那般神圣不可侵犯。
林蕴想旁敲侧击一番,他有没有旁的心思,比如让大周换一个皇帝。从前关系不到位,林蕴没有问,定亲后又忙地里的事,私下也不好见面,就没来得及问。
如今他们已经算为一体,时机又正好,林蕴想了想,决定委婉点问一问。“谢钧,你想过,将……“林蕴食指伸出,向上指了指,然后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样了吗?"<2
谢钧被林蕴直白抹脖子的动作逗笑了,谢钧点点头:“想过,已经开始了。我以为你会害怕,所以之前没详细同你说,是我认识不够,低估林少卿了。她不仅不怕,甚至瞧着还有些跃跃欲试。
林蕴摇头:“杀人我的确有些害怕,但一想到泗州城那些年年被淹、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便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纵使政事上不算通达,林蕴从这大周朝的细枝末节也能看出一一朱道崇不是一个好皇帝,他享受权力,却对他治下的百姓没有半点仁慈。筑高台,尽奢靡,为制衡之术,任奸佞当道,他若早些死了,是百姓的福祉。
谢钧方才说他已经开始了,但朱道崇如今还活得好好的,甚至有点太好了,林蕴今日瞧他面色红润,精神得甚至算的上亢奋。但总归在形形色色的历史剧中见得多了,林蕴不是单纯的古代人,她想起面圣时朱道崇随口服下的丹丸,林蕴问:“丹药?”谢钧赞道:“对,林少卿实在聪明。”
林蕴心想猜到不难,古装剧里吃丹药吃死的皇帝,都是论茬计数的。爱乱吃东西的,没一个活得长,越吃死得越快。重金属、矿物化合物、动植物毒素,将一大堆东西混一块放炉子里进行高温化学反应,总有一种能要命。
林蕴同谢钧科普一番:“朱砂里的汞、雄黄里的砷,铅丹中的铅都有毒,谢大人可不要信什么长生不老,这种东西只会送人早日归西。”谢钧听得连连点头,再问林蕴还有哪些比较毒,一一暗中记下,回去后去信给史道士,让他炼丹的时候多放点。<3说得毕竞是“大逆不道"的大事,两人都压低了声音,越凑越近。等林蕴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儿的时候,自己已经仰着头,谢钧一手牵着她,一手搭在椅背上,将她牢牢圈住。
说“只是来望望”的人俯身压下来,先是一下下轻啄,随即密密地吻着,最后喉结滚动,撬开唇齿。
粗布与锦缎裙摆微微挨蹭,一片混沌中,手臂环上谢钧的脖颈,林蕴心想这回是真谋反,也像真偷情。<3
周围很安静,静得只听见唇舌接触的那一点声响,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就显得格外明显。
隐隐约约听见如意的声音,她在同时迩说话,说她将詹郎中带来了。林蕴猛得睁开眼睛,抵上谢钧的胸膛,就要推开他。谢钧来得突然,她将下午约了詹明弈讨论水车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最近前几次詹明弈来府上讨论都是直接让如意带他来书房,如今想必他已经在外面了。谢钧顺着林蕴的推操微微撤开,林蕴趁着这个空隙,猛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道:“如意,我的图纸没画完,你将詹大人带到正厅中。”可回话的不是如意的声音,而是詹明弈:“不用麻烦,我进来同你一道画吧。”
林蕴顿时心都快吓停了,偏这时谢钧又吻了上来,灵活柔软的舌尖扫过口腔上颚,林蕴瞬间瞬身发麻,不自觉地轻颤。2“唔一一”
“谢钧……谢钧!”
谢钧却道:“嗯,我听到了,不过再叫,外面的人就知道我在里面了。1”林蕴又羞又恼,想直接咬谢钧一口,却又有些舍不得,最后只是趁着谢钧说话的间隙捂住了他的嘴,限制作案工具。林蕴平息下喘气声,这才听见如意在同詹明弈说:“詹大人,我们小姐说她没画完,既然小姐这么说了,她就是想画完才给你看,你现在不能进去将蹦到嗓子眼的心按回原处,林蕴瞪了谢钧一眼。谢钧挑了挑眉,示意自己不会再乱来,她这才半信半疑松了手。谢钧当真没再动作,他可不想将人惹恼了,道:“还有时迩在外面呢,她不会让人进来的。”
林蕴整整衣摆,不回谢钧,只咬牙切齿道:“谢大人怎么来的怎么走,不送了。”
原以为上次在户部被人堵屋里已经够尴尬了,结果今日来个梅开二度。谢钧走后,林蕴洗了把脸,带上图纸,在镜中照了又照,自觉没有任何不妥,这才带着图纸去找詹明弈。
谁知一见到詹明弈就听见他道:“林少卿,你……你注意身体,这才白日就玩得这般刺激。”
林蕴拿着图纸的手陡然握紧,詹明弈怎么发现的?不应该啊,他一直在书房外,莫不是开玩笑。
林蕴强装镇定:“詹大人说笑。”
詹明弈压低声音,一张脸都涨红了:“我都看见了,一个小斯从林少卿你书房的窗户翻出来,今日确实是我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