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请帖
景和二年冬,霜花缓缓攀上青石板,各府门上的铜环扣出闷响。4“吱呀"打开门,一封封喜帖送出去,成了皇城近日来最轰动的大消息一一谢首辅和林少卿居然要成婚了!<10
这两个人的确是一男一女,但他们如何凑到一起去的?
如今林少卿和谢首辅要成为一家人了,她不会告诉谢首辅吧!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张维就摇摇头,应当是不会的,因为一一当初照磨所说谢首辅坏话最多的就数林少卿了!<2“谢次辅是自当官开始就嘴上不饶人,还是后面才这样?”“年纪轻轻就掌管户部,谢次辅刚来的时候就没出过什么糗吗?”“你们不觉得次辅有些趾高气扬的,他官服补子上的锦鸡好似都比旁人神气?"<1〕
回忆完这些,张维觉得林少卿在户部的时候与谢首辅之间是清清白白,不仅没情愫,甚至很嫉妒一一
嫉妒次辅年轻身居高位,嫉妒他老成端方,嫉妒他不仅做事好,甚至还长得好。5
比起心仪谢首辅,张维觉得当时林少卿更想成为谢首辅!公事之外,林少卿提起谢首辅多是酸气冲天,这并不出奇,因为经林少卿这么一说,他也有些嫉妒呢!
这都是人之常情!
前两年林少卿对谢首辅无意,那谢首辅呢?张维又苦思冥想一番,谢首辅对林少卿大抵有些不同,比起他看其他人,谢首辅瞧林少卿的眼神有些不同一一
少一些鄙视。<1
每次同谢首辅打交道,张维觉得他一张口没说两句,谢首辅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睛里都是“蠢货,你怎么还没说完?”但看林少卿的眼神的大概是“你接着说"?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说道的,毕竟林少卿差事做得漂亮,胜过他们许多。张维思来想去,没找出什么端倪,最后没忍住笑了笑,谢首辅和林少卿都是能臣,又正值大好年华,实在是天作之合,还是想想该送他们什么贺礼,以及婚宴定要早早去,绝不能迟一星半点!<2皇城另一头,礼部尚书何正卿将手中帖子放下,叹了一口气,本朝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也就没有同朝为官又结为夫妻的情况,所以这桩婚事流程与寻常婚事有些不同,是先经过陛下首肯,然后过了一道礼部,这才定下来的。何正卿乍闻此事,只觉得不妥,但又没有足够的理由反驳,林家和谢家两家母亲交好,为孩子定下婚事,这便是"父母之约”,陛下也同意,那就是“天子允意”,谢钧和林蕴又正值婚龄,他总不能跳出来拦着不让人家成亲。谢钧这般年纪还没成婚,好不容易动了凡心,他何正卿若是出来拦,崔氏这个母亲和赵弘简这个老师怕是都要上门来骂他的!罢了罢了,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还是莫要做这个恶人,安心赴宴吧。
大大大
皇城之中收到帖子的人家或是惊讶、或是不满、或是欣喜,发帖子的谢钧和林蕴却凑在一块看礼单。
皇城中是这两日才发帖子,但外省的亲朋因为路途遥远,所以发得更早一止匕
知道他们应当都抽不出身回皇城,但林蕴还是想将她要成亲的好消息告诉他们。
提前送的帖子都收到回信,林蕴特地约了谢钧一起来看。最先拆开的是钱大的,他这两年在屡立战功,已然成了抗倭总兵周岭手底下最器重的副将。周岭年纪已经不轻了,等他退下来,或者等倭寇这边战事彻底平息,再去北边,那就是钱大自己领兵了。林蕴指着纸上的大字,对谢钧道:“一看就是钱大亲自写的,他如今的字是越写越好了。”
谢钧眉毛动了动,不予置否,没说什么,他怕他一张口就是嘲讽,显得自己过于没风度。<1
钱大在信中说送了一匹幼驹给她,他亲自挑的,而且训练好了。马驹比信要送得慢一些,林蕴只能从钱大的描述中先了解这匹马。【它叫踏尘,当然小姐若是觉得不好听,可以重新再取,它跑得快而且性情温顺,伶俐可爱,小姐定会喜欢。】
钱大是个说话实诚的,他既说这马可爱,那定然是十分讨喜的,林蕴同谢钧道:“谢钧你在谢宅的马厩里记得多给我留一个位置,宽敞一点。”谢钧点头,道:“不过是一匹马,谢宅还是容得下的。"
朱翊深荣登大宝,秉承先父遗志,力排众议驳回了宗亲的请命:“先帝诚心修道,梦中见先祖,诸位宗亲是要朕忘祖忘父,来守着祖陵吗?”祖陵里面装的是全天下最尊贵的死人,宗亲遗老说不能动祖陵站得住脚,合乎宗法,但朱翊深的先祖托梦,再加上先帝遗愿,也是合情合理。你说祖宗,我扯亡父。
你言人伦,我论大义。
此事争论了半年多,朱翊深丝毫不松口,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赢了。林蕴入了朝,也是见证了这场面的,她感叹这是魔法对轰,用封建打败封建。
她还曾私下问过谢钧,此事棘手,怎么陛下一登基就要谈淹祖陵的事?按照常理,应当先等一等,等完全掌控了朝堂再说。谢钧却道:“陛下是想通过此事立威,彻底压制住宗亲,朝中不少文官也惯会拿祖宗礼法压人,陛下此举便是紧一紧他们的弦。”毕竟连淹皇陵的事一即位都做了,文官们再想乱找茬也得先考虑考虑脖子够不够硬。
“陛下当太子的时候为人和善,又未曾亲政,若想有话语权,这个下马威必须给。”
林蕴也是没想到,水淹皇陵背后有这么多考究,那半年吵吵嚷嚷的朝堂竟是有这般角逐。
但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修渠一事对泗州百姓有利,詹明弈便被指派去修渠了,这一年多都没见到人。
他这封信极厚,前面几句草草地恭贺他们成亲,后面全是问谢钧修渠的细节,林蕴看得眼睛疼,将信纸往谢钧手中一塞,只道:“你快看,我拆礼盒。詹明弈送的礼是随着信一起到的,林蕴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几张银票,还有两块沉甸甸的堤坝模型。
詹明弈这是在搞什么?
谢钧那边一目十行,挑出詹明弈在大篇修渠之事中插的那两句关于贺礼的解释,指给林蕴瞧。
“詹明弈说这模具是对镇纸,用修渠的土烧的,做成了堤坝模样。除了尺寸,其他同他在泗州城建的一模一样,说自己对这个堤坝很有信心,认为堤坝固若金汤,愿我们的感情也是。”
提到固若金汤,谢钧笑了笑,詹明弈瞧着呆,但是这礼可比会“跑路"的马更合他心意。<3
林蕴凑过去看信,至于为什么送银票,是因为詹明弈身边的属官觉得这礼轻了,他又想不到还添点什么,就让林蕴喜欢什么自己买。2林蕴…”
一年多不见,詹明弈果然还是这副德行。
林蕴掂了掂这镇纸的分量,想起赵老送的那对黄铜镇纸,同谢钧道:“日后我们可别在书房吵架,不然这两对镇纸砸起来简直就是凶器。”“我吵架只动口,是用不上这个的,”谢钧接过林蕴手里的镇纸,学着她也掂掂,“不朝脑袋砸的话,我应当能挨两下,林少卿到时候下手轻一点。”林蕴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我想了下,若是谢大人不翻我窗户的话,应当用不上,这个还是打歹徒更好用。”去岁谢钧初提变法,朝堂上又吵了几个月,那段时日谢钧明面上与林蕴避嫌避得更厉害,但私下里窗户可没少翻。
林蕴自觉学了几分谢钧的阴阳怪气,盯着谢钧准备捕捉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惭愧,没想到他竞是不闪不避,甚至嘴角都翘起来了。“日后成亲了,可以光明正大,不用再翻窗了。不过阿蕴若是对这些花样念念不忘,谢某自当配"<2
闻言林蕴脸越涨越红,见谢钧还要接着说下去,她凑过去仰头,在他唇上轻啄一口,眨巴两下眼睛,道:“好了,别说了,我们接着看礼单。"<1谢钧展臂揽住她的腰,低下头亲了回去。
说不过就堵嘴,林少卿这两年的确是有长进。亲吻的时候,谢钧的手依旧稳稳扶在林蕴的腰上,紊乱的似乎只有呼吸,等两人分开片刻,呼吸也平稳下来。
谢钧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就快成婚了。
谢钧托着她的脸,指尖抚过林蕴有些泛红的眼眶,沉着声线,道:“好,我听你的,我们接着看礼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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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拆了谢钧的族亲送来的礼,一一收录,翻到最后,林蕴瞧见蓟辽参将任泽的帖子,略微顿了顿。
任泽之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如今是参将,品级上没变动,但远离皇城又上战场,其实暗中降了好几等。
他送的礼是玉质一般的玉如意,很合规矩不逾矩,林蕴问谢钧:“当日宫中,他也是出了点力的,如今他被派攻打鞑靼,一直没有招他回来的意思,任湾没有不满吗?”
谢钧点头又摇头:“刚开始不满,他的战功越高,在皇城中的家小待遇越好,我又差人去帮他养父写信,寄到北边给他,他便明白我的意思了。”任泽当锦衣卫副使的时候,手上人命可不少,远的不说,裴合敬和裴序可都死在他手上,谢钧做不到就这样放过他,让他轻飘飘地加官进爵。“除非鞑靼败了,否则任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要么他彻底赢,要么他死在北边。"<1
林蕴疑惑道:“任指挥使瞧着不是善罢甘休的人,他认这个结果吗?”谢钧只道:“一开始自然不认,想着整些变动,但他养父的信送过去几封,他就老实了。”
那些信谢钧都先瞧过一遍,任泽的养父从前都是骂他走狗,如今得知他在北边打仗,信中全是自豪与关心。
自豪自己养出来的儿子并非权贵走狗,而是一心为国为民。“人只要有软肋,便就有拿捏之处。”
谢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牢牢盯着林蕴,似是引着林蕴问什么。林蕴那句“我是谢大人的软肋吗?"都到嘴边了,话锋一转,她道:“谢大人也是我的软肋。"<6
说出口,林蕴觉得这话有些肉麻,但她清楚知道,无需怀疑一一她对谢钧很重要。
谢钧于她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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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两日就要成亲,林蕴回了林宅准备早些睡,这几日就不熬夜了。睡前看着小案上的小包袱,林蕴拆开,问如意:“詹明弈的东西?他的礼不是昨日就送来了吗?这是什么?”
如意直摇头,说她没打开看,只知道是詹大人分批送来的。小包裹里面是一本书和一封信,又是治水册子?不会让她转交谢钧吧?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里面的内容,林蕴“啪"得合上。<1如意凑过去瞧,问:“小姐?怎么了?”
林蕴讪笑道:“无事,治水之策罢了,你下去歇着吧。”等如意退下后,林蕴这才打开那封信,当初林蕴让谢钧去解释小厮是他扮的,她不存在和小厮偷情一事,谁知谢钧同那呆子说他知道那小厮的存在,自止詹明弈每每见到她,都夸她手段了得,御夫有术。<7哪怕林蕴同詹明弈解释那人就是谢钧,詹明弈跟被猪油蒙心似的,死活非说她谦虚了。<2
【都说江南的图比北边的更时兴更开放,我特地让书肆老板找的最畅销实用的,那镇纸不过是客套,那个“固若金汤"能有什么用?不过是在谢大人面前做做样子,这才是我要送的,书肆老板向我保证这个才能管夫妻之间的感情“固若金汤…】)<20
后面的话林蕴已经有些瞧不清了,她攥着那册子,牙都要咬碎了。詹明弈!<2
他应当庆幸他不在皇城,不然那镇纸可不是做做样子,她就该砸他脚上,让他好生清醒清醒!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