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现代

二十一世纪，华国。

林蕴在精神科病房住了一个月，刚满十五岁的她被诊断为"解离性障碍"，因为学业压力和父母离婚的打击，造成她的认知混乱，短暂失去记忆，并且无法读写。

等她在一个月内恢复了认字，也不再对周围环境一惊一乍,林蕴就被安排出院了。

她观察着走廊里人来人往，耳朵悄悄支起来，听见医生对林蕴的父母道：“孩子还小，现在恢复得也快，之后一段时间定期来门诊复诊，我听孩子姥姥说本来她今年中考？今年是赶不上了，下学期再接着回去上学，病房就不用住了，天天医院待着，也不利于恢复。"<1

两位父母一口应下，但很快就争执到底孩子送谁那里去，两人都忙，没空天天看着孩子，最后还是姥姥站出来,说她来管，这才消停。医生叹了一口气，这小孩子心理出这么大问题，除了天生的，果然就是父母毛病更大。<1

这话在理，但不适用于此时的情况。林蕴的父母固然不称职，但原来的那个林蕴还是高歌猛进、一路硕博，除了在择偶方面十分消极，倒没有其他的心理队影。如今林蕴的“解离障碍”也只因为她根本不是现代人，小姑娘一个月前还在深宅大院让好心心的姐姐帮她看桂花开的样子，一转眼就来到了姐姐的世界。1不用挨饿，四处新奇，没有杀戮与仇恨，也没什么侯府勋贵。之后半年逐渐接受姐姐的记忆，包括姐姐在实验室里的经历，知道得越多，林蕴越愧疚，她们的交换，对那个努力优秀的姐姐实在是不公平。姐姐她还会回来吗？

如果回来的话，发现自己将她的人生过得一团糟，她会不会很失落？林蕴伏在书桌前，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一一列出姐姐的愿望，排在最前面的是博士毕业。

排在最近的是中考拿到全校第一，当年姐姐是第二，暗自难过很久。林蕴望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眼睛里逐渐模糊，小声抽泣了一会儿，林蕴吸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翻开一旁的习题册。林蕴盯着题目，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林蕴的脑袋里装着了姐姐从小到大学的知识，但调用起来艰涩无比，无从下手。<2做题……做题怎么会这么难呢。<1

“阿蕴，阿蕴还没睡呢？“林蕴一听见声音，当即放下笔，快步迎上去，搀扶正要进来的老人。

林蕴抬高声量：“姥姥，你的刀口还没完全长好，白日里活动了不少，晚上就要好好休息，你想要什么的话，叫我就好。”姥姥的离世也是姐姐的遗憾，这件事发生在姐姐上高二的时候，刚记起这件事，林蕴就拉着姥姥去了医院做检查，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等姐姐回来的时候，见到自己留住了姥姥，她定会高兴的。林蕴将姥姥搀回房间，熟练地接水洗毛巾，给姥姥擦洗过一遍。之前这些事是请的保姆在做，但保姆不太用心，姥姥听力不太好，保姆经常对她大吼大叫，刚好林蕴留在家里还没上学，就自己来做了。擦脸、按摩，林蕴动作很是熟练，从前在病榻前服侍养母习惯了，这对她并不难。

“实在是辛苦我们阿蕴了，你爸妈都是甩手掌柜，倒让你成天围着我转，小\小年纪洗衣做饭的，还是让保姆回来吧，她骂两句没什么，我又听不到，你有空多出去玩玩。”

林蕴将毛巾浸回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她只摇头：“一点也不辛苦。”如今不用担心生计，眼前的老人又是姐姐的姥姥啊，照顾是应该的。哪怕从前穷困潦倒地照顾养母，她其实也不觉得辛苦，不过养母死后，她却觉得很累。

养母临终前才说她是旁人家的女儿，是怕自己不管她吗？人已经没了，林蕴也没机会再得到准确的答案，但她总是忍不住去想，想这件事很累。

她很想说不会不管的，但这句自白无人可说，大概说了那人也不会信。想起旧事，林蕴不自觉地有些沮丧，她将毛巾拧干晾好，同姥姥道：“夜里想起夜，姥姥你一定给我打电话，我睡觉特别轻，一响我就会醒的。”一开始姥姥不想打扰她睡觉，被林蕴发现她偷偷起来后，林蕴在姥姥房里睡了几天地铺，姥姥这才老老实实地夜里叫她。见姥姥点了头，林蕴擦干手，上前将被角掖好，这时一抹温暖抚上了林蕴的头，是姥姥的手。

林蕴听见她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我们阿蕴这样好的孩子？”林蕴顿了顿，姥姥夸的应该是姐姐，但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握住老人温热的手。

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她就小心翼翼地沾一点姐姐的光。2等姥姥睡下，林蕴脚步轻快回到自己房间，一眼望去就是台灯下摊开的习题册，林蕴的肩膀一塌一一

话说早了，在这里还是有些辛苦的。2

大大大

中考的时候，林蕴不是全校第一，也不是全校第二，甚至是卡着录取分数线，勉强上了姐姐从前上的重点中学。<1为了达成姐姐的心愿，林蕴认真地思考过复读这件事，但一来她对复读考第一毫无信心，二是如果复读了，姐姐回来的时候也许又有新的遗憾了。已经休学半年，读两个初三了，不能再拖姐姐后腿了。高中的学习比初中更难，林蕴废寝忘食地学习，但高二分班依然去了普通班，她悲哀地发现，即使拥有同一个脑子，她应当也没办法像姐姐那样，读到博士的。

林蕴眼睁睁看着命运的列车脱离轨道，却无力回天。自己像是一个小偷，偷了东西不仅没珍惜，甚至损坏了它，再也没有原样奉还的可能。

甚至她窃取的东西更宝贵，那是姐姐的人生。林蕴陷入巨大的沮丧之中，但在这所重点高中，颓废的林蕴依然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她已经束手无策，但纵使无功，她日复一日地“徒劳"。日食出现的前两天，班里就已经沸沸扬扬，天文预报将日□口确到分秒，天黑下来的时候，林蕴的同桌拉她出去看，林蕴没有拒绝。1记忆里，姐姐也看了这场日食。

她来到陌生的地方，无所适从，她借姐姐的眼睛，借姐姐的理想生存。隔着日食眼镜，林蕴一点点看太阳被吞噬，又渐渐恢复。同桌的心思却不全在日食上，她压低声音，同林蕴咬耳朵：“九点钟方向，唐亦行假装拿手机在拍日食，其实在拍你，林蕴，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呀?同桌甚至觉得班上喜欢林蕴的绝不止唐亦行一个，林蕴软软的，说话做事都很温吞，学习很刻苦，话很少，最关键的是她很神秘，让人想接近探寻。林蕴先想了想唐亦行是哪位，然后摇头。

同桌又问：“这反应，看来是没兴趣，那林蕴你有喜欢的人吗？”林蕴顿了顿，点头：“有。"<1

同桌先是惊讶，随即追问：“谁呀谁呀？我们班的吗？”林蕴摇头：“不是，是我……是我十五岁的时候认识的。”“初中同学？现在不同校了？”

林蕴避开了第一个问题，只应：“不同校，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应该没机会再见面了。”

同桌又问那个男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林蕴想了想，说像闪电。很短暂，却在某一瞬间照亮过林蕴的整个世界。同桌愕然，这个比喻也太奇怪了，脸上笑刚出来，想说那也太快了，就听见林蕴郑重地补充：“我会永远记住他的。”同桌庆幸自己的玩笑话还没开口，不然此刻怕是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她努力扯开话题，企图用自己的惨痛经历安慰林蕴：“我上次暗恋失败，在家里痛哭流涕，我妈妈和我说人生很长，我还会喜欢很多各种各样的男孩子，以后就不记得现在的难受了。所以现在伤心不要紧，我们等一等就好。”林蕴没反驳，日食结束，她摘掉日食眼睛，笑了笑：“也许吧。"2大大大

林蕴在现代过得磕磕绊绊，却从没怀疑过姐姐送信的事，她比自己要强大坚定聪明许多许多，一定会成功的。<1

哪怕不成功，林蕴也全盘接受，因为姐姐一定尽力了。抱着一点侥幸心心理，林蕴拿到月考成绩单，看到成绩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又在原地踏步。

但这次林蕴没有沉湎太久，她请了一天假回姥姥家，因为在记忆里，今天是姥姥去世的日子。

林蕴借口压力太大，想逃课一天，姥姥欣然接纳。十二点过去，风平浪静，林蕴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么长时间，她总算做成一件正确的事。

也是这天夜里，林蕴第一次梦见了姐姐。

姐姐长着自己从前的模样，穿着一身官袍，问她过得怎么样？林蕴先说姥姥病治好的事，姐姐夸她很厉害，做得很好。林蕴红了脸，很快道歉，说自己学习很一般，没办法考上她想要的大学。姐姐却只是笑笑：“这些都没关系，你刚来这里没多久，能适应已经很厉害了。”

姐姐一直夸她厉害，梦里林蕴的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其实做得一点也不好，我不想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团糟。”但她听见姐姐说：“可现在这是你的人生，由你来决定。”“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做的，你只用做你想做的事，好好生活。”醒来后，林蕴很是怅然，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吗？她要如何过下去呢？发了一会儿懵，敲门声响起，姥姥的声音传来：“阿蕴，今天还上学吗？上学的话就要起来了，如果不想去，我就和你老师说你生病了，给你请假林蕴的第一反应是不想上学，但最后她应道：“去学校，姥姥我马上出来！”

穿好校服外套，将奶奶准备的早餐放入书包，林蕴骑上自行车往学校赶。晨间清爽的风拂过面庞，两边的行道树在后退，林蕴眯起眼睛，鲜少地感到自由，这是她从小到大都不曾拥有的东西。此时此刻，她能决定自己去哪儿，做什么样的人。踩着早读的铃声进了教室，林蕴背着“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她不像姐姐，早早有了理想，在她想好做什么之前，暂时还得随波逐流、按部就班地生活。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林蕴背完这首诗，睁开眼睛问同桌，“我背对了吗？”

“都对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