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悔约
姜芾眼底划过一丝木然,定在那处,不知该如何回答。心正。
夫君是在教她怎么做人吗?
可她到底又是做了什么心不正之事呢?
她想问问他,可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
今日是这么多日以来他肯这般心平气和地同她讲话,他既训导她,她照做便是。
她实在是怕自己下一瞬便要说错什么话,惹得他不快。“夫君,我知道了。"她缓缓欠身,唇瓣嗫嚅。只有不问、不说话,她才能少出那么一点错。凌晏池听来,她这声知道言辞恳切,看来是真心忏悔改过了。他递纸给她:“嗯,去写吧。”
接纸时,姜芾触到了他的指尖,恍然想到那日也曾与这双手十指相扣。只要她再努力一些,把规矩学得好一些,不惹他生气,他们日后应当还会有很多个那夜吧?
她还是这般,眼前的男人只要对她好一些,她便还能缝补上心底的一块块伤痕。
她还有心力,尚且还能补好,外表看着好一日便是一日。“夫君,我是回房写还是留下?"她已不敢再主动提出去留。凌晏池薄唇开合,吐出两个字:“随你。”随她。
姜芾自然是想离他近一些,在他身边写。
于是又搬来那张圆桌,坐在他身侧。
烛火轻晃,灯花摇曳,仿佛一如往常。
次日,凌家一大家子都在家,族中的四老太爷与五老太爷要来,凌晏池难得带着姜芾去拜见长辈。
姜芾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双蝶浣花裙,插了一根半侧流苏素花百合簪,整个人温婉端庄,低着头跟在凌晏池身后乖乖喊人。凌晏池觉得她如今越发乖顺懂规矩了,一早上心情愉悦,带着妻子去认人。二人圆了房,凌家人待姜芾不似从前那般疏离淡漠,她拜会时也会回一声侄媳妇。
拜会了两位老太爷,姜芾跟着凌晏池去了存雅堂。今日不是正经家宴,是以东府那边只来了二老爷与夫人林氏。
姜芾并未看到苏净薇与凌子翊,猜他们小两口恩爱,想来是还未起呢。定国公与秦氏坐在上首,左侧坐的是凌明珈与阮氏,凌可清坐在右侧,手中抱了一只狸奴。
一家人正为凌可清的婚事烦忧,见老大两口子来了,才堪堪断了话头。“父亲安好。"凌晏池只给定国公行了个礼,对秦氏微微颔首。秦氏原本是他母亲的蜜友,当初母亲病重,秦氏以贴身照料好友为由住进了府上,他还唤过她姨母。然而这个姨母趁母亲缠绵病榻,和父亲走到了一起,甚至那时已经怀了二弟。
他无法对秦氏有多恭敬,就连对父亲也变得疏离。他少年成才,文章独步朝堂,羽翼日益丰满,定国公许是对他心怀愧疚,是以在他面前一贯有几分惧意。
就连上回的争执,做老子的还是被儿子请走的。“父亲安好。”
姜芾垂首福身,夫君从未同她说她可以不敬秦氏为婆母,故而她自然不能忘了秦氏,再次屈膝浅浅道,“母亲安好。”秦氏满脸笑意,令人给他们赐座。
凌二爷、阮氏、凌可清俱站起来:“大哥大嫂安好。”语气熟络,其乐融融。
姜芾都怀疑她认错了人。
果然有夫君在身旁就是不一样。
他们都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她情不自禁地往凌晏池身旁靠了靠,挨着他坐下。满院春花次第绽开,柳树抽枝,花瓣吐蕊,放眼望去,实叫人心旷神怡。今日的存雅阳暖风微拂,茶香缭绕,姜芾坐在其间,身心格外舒适。人坐齐,凌可清的婚事还是得商量。
秦氏看着只知逗猫的女儿,默默摇头,吩咐人上来将猫抱走。“圆绒,我的圆绒!"凌可清伸手去夺。
“放肆!"秦氏呵斥,“整日里就知道逗弄这只小畜生,我给你相看了那么多户人家,你这也不嫁那也不嫁,难道你想上天嫁玉帝不成?”听到婚事,凌可清不屑道,“我才不嫁,兵部侍郎的长子相貌粗鄙,太常寺卿的幼子膀大腰圆,母亲给我找的都是什么啊,难道要我蒙着眼跟他们过日子?莫说大哥了,这些人的相貌就连二哥都比不上!”“就是!母亲您给小妹找的都是一一"凌明珈还以为在夸他,愣头青似的附和,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劲,“你说什么呢,什么叫连我都比不上!”姜芾发觉这天底下还有一桩最难的事。
那便是憋笑。
她腮帮子都快撑炸了,反复告诫自己不能笑出声。秦氏脸都黑了,她生的两个都是什么蠢东西,在这里平白惹人笑话。“好了。“凌晏池淡然出声,“四妹若真不想嫁,再等两年也是等得的,我们家从不靠与人联姻站稳脚跟。兵部侍郎、太常寺卿俱明站三殿下,夫人给四妹相看这两户人家,实在不妥。”
这明摆着是结党营私了,若这婚事真成了,陛下是不愿看到的。定国公听出了其中利害,望向秦氏:“你是昏了头了?此事万万不可!”秦氏脸上青红一阵:“都是妾身思虑不周,老爷息”阮氏怀中的孩子被惊醒,鸣咽哭了两声,圆溜溜的眼直勾勾望着身旁的凌晏池,伸出手就要往大伯怀里扑。
阮氏哪敢让他抱,忙想唤乳娘来抱下去。
凌晏池起了身:“无妨,允哥儿看着白胖了不少,我来抱抱吧。”他抱孩子倒是娴熟。
姜芾竞不知他还能放下身段哄孩子,那孩子被他抱到手中还真就不哭了。她想,若是往后他们也能有一个孩子该多好?他也会这样抱他们的孩子吧?下一瞬,允哥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姜芾张开嘴,又合上嘴。
凌晏池的衣摆上都是米糊,腰间挂的一只香囊也沾满乳白状稠物。凌明珈吓得连茶盏都端不住了,他在大哥面前腰都不敢站直,这小混蛋竞然敢吐在大哥身上!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他一把抢过孩子,手心都冒出了汗。子债父偿,大哥不会又要罚他写文章吧?
凌晏池倒不至于怪一个婴孩,面色如常:“没事,你抱去吧,我回去换身衣裳。”
他素爱洁净,身上的衣袍换下来便不打算要了。“夫君,那只香囊可要送去洗?"姜芾替她整理腰侧的玉带。凌晏池张开手,由她理襟,“也不必洗了,寻常香囊而已。”姜芾似是想到了什么,话音明媚了几分:“那夫君,我给你缝一只新的吧?你喜欢什么花纹?”
凌晏池愣了一瞬。
对上她明亮的眼,转而又错开:“同那只一样便可。”姜芾这几日读书写字学规矩之余,便在绣那只香囊,她无比想看到夫君戴上她亲手做的香囊。
絮扑窗纱,飞燕衔枝,转眼到了季春。
春三月,上巳日,宜外出游春,祓视去灾。有道是三月三日天气晴,长安水边多丽人。长安城的曲江池畔郎君娘子聚集,好不热闹,凌晏池白日要上衙,姜芾白日自然是等不到与他一同去赏花踏青的机会,但好在今夜城中有庙会。清早,她叩开了西厢房的门,捧着绣好的香囊给他瞧。听闻长安素有上巳节佩戴香囊的习俗,她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上巳节这日绣好。
凌晏池看了后,不露喜色,也不露愠色,只道了一句:“有劳。”在姜带问到可否替他挂在腰侧时,他微微颔首。姜芾瞬觉喜从天降,立马替他挂上。
边挂香囊,又问他:“夫君,今夜长安城有庙会,等你下了衙,我们能一起去逛逛吗?”
夫妻同游,本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在他看来,也算是一种义务。他思虑片刻,道:“那你直接去永丰楼等我吧,我酉时下衙。”刚好出了官衙顺路,他也无需再回一趟家。姜芾难以置信他会答应,她本以为还要跟他多提几次的。她欢喜雀跃,上午便写完了字。
终于捱到傍晚,灿阳西斜,落霞满天。
绮霞院的下人们今夜都放了假,这个时辰已走得冷冷清清了。姜芾让苹儿给她细细打扮了一番,想带着她与黄兰一同去玩。黄兰却出乎意料地扭扭捏捏:“少夫人,奴婢有些不舒服,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苹儿狐疑:“奇了怪了,你一个月前就念叨上巳节的庙会了,一年一次,你当真不去?”
要她不闹腾,还真是见了鬼了。
“我真不舒服,我小日子来了。"美兰显然有几分动摇,但犹豫半响,还是坚持不去。
她执意不肯去,姜芾只能作罢。
美兰虽嘴快心直,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她的,自她来绮霞院,也增添了许多乐子。
她想着给她带点打牙祭的零嘴回来。
她先去了永丰楼,点好了一桌凌晏池爱吃的菜。打开窗,城中人流熙攘,灯火如昼。
今夜的长安城就像一位浓妆艳抹的美人。
西时初,凌晏池未至。
她想他许是在来的路上了。
西时末,他仍未至。
城中人多,他若乘马车难免拥堵。
戌时,城中已是火树银花,人声鼎沸,上空炸开一团五彩斑斓的烟火,擦去空中墨色,显出一瞬白昼。
眼下,正是庙会最热闹的时候,平日宾客如云的永丰楼这个时辰都没什么人。
大伙都去看烟火、逛庙会了。
只有她还在等他来。
她也很想下去玩,但又怕夫君过来找不到她。大理寺值房。
凌晏池匆匆核对完几份卷宗,反复确认凶手的口供无误,便挑了灯芯打算下衙。
上月的城郊灭门案骇人听闻,查了这么多日,刑部催结案,好尽快向上面呈上交代。他一头扎进去,忙到天黑。
外头天色灰蒙,已过酉时,他记起早上与姜带的约定。是他忙得忘记了时辰,她许是在永丰楼久等了吧?
料理完事务,他换下官服迈出值房,主簿提着灯笼赶来,“少卿大人,李寺卿找您。”
“眼下吗?”
“李寺卿说事关周大人的案子,据说那日有商贩曾见到过周大人,许是知道一些事。”
一听事关这桩案子,凌晏池心头一紧,疾步而去。可棘手的是,虽有了人证,对方却如何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且跪地哭诉,求官府放他一条生路。
明摆着是宁王拿了他的家人要挟,他为了保全妻小,死也不能说。“胡良,你莫怕,只要你肯出来做证,本官定替你做主,护你妻女周全。”李喜虽是一介直臣,可性子执拗孤峭,存天理灭人欲,不惜利诱胡良做证。他的目的是扳倒宁王,造福来日的江山社稷,为了此大道,暂且舍弃几条性命又何妨。
“大人,您放过草民吧,草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草民只想与家人好好活着。”
胡良猛然起身,妄想以头撞柱。
“拦住他!"凌晏池疾言。
衙役将人拉了回来,按住他的双臂。
凌晏池走上前,平视他的双眼,缓道:“胡良,你什么也不必说,你先回家吧。”
他执意送了人走,且派了几人暗中相护。
李喜怒哼一声:“砚明,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此人若肯做证,便是扳倒宁王的大好时机!周义光冤仇得报,亦可含笑九泉。”凌晏池厚着声:“李大人,我查此案,先是为了替义光昭雪,再是扳倒宁王。我若不择手段,不惜舍弃几条人命,义光他九泉之下也不会欢颜。胡良为了保全家人,宁死都不说,大人即便是对他用重刑,他也不会吐出一个字。”李喜冷冷拂袖:“那你待如何?”
“宁王接连惹出两桩大祸,陛下就算有意保他,他也绝不敢再造次杀人,否则胡良早就没命了。我们既知胡良的家人被宁王控制,即刻便以人口失踪为由报上此案,他迫于压力,只能放人,到时说与不说,胡良想必自有决断。”救人比诱人更易动人心。
况且,他也不觉得凭胡良的几句话便能让宁王倒台。相比之下,他想救人倒是真的。
李喜久久不语,神色微动,给他斟了杯热茶。凌晏池端起盏抿了一口,算是揭过了方才的争执。李喜为示好,邀他去家中用饭。
凌晏池婉拒。
他与这位上峰一向合不来。
他们目的相同,走的路却不一样。
出了大理寺,坐上马车,书缘迟疑道:“世子,起风了,似是要下雨,我们还去永丰楼吗?”
墨空漆黑,酝酿一场蓄势待发的雨。
梆声一敲,亥时三刻了。
凌晏池开口:“回府吧。”
他因事耽搁了与她的约定,她若独自去逛,眼看天将要落雨,此时定也归家了。
姜芾在永丰楼等了两个时辰,晚风刮了起来,市巷渐渐冷清。她等得疲惫,也没有心思用一口膳。
她都习惯了等他,可每次等他,皆是无果。今夜他许是不会来了吧。
可他明明答应了的。
答应了又如何呢?她在他心里不过是末入流的位置,或许转头他就忘了呢。她下了楼,庙会已散了大半人,花灯稀疏,留给她的只有一派残冷之景。与苹儿两人逛了逛,她觉得无甚意思,买了几份糕点便欲回府了。她们本是乘了马车来的,可她以为凌晏池会来,便让家中的马车先回去了,打算乘他坐的马车回府。
他不来,她们只能走路回去了。
今夜,她所有的期待都在漫长的等待中生生消磨了。心底剩的,只有疲乏与无力,失落和酸楚。
晚风渐大,雨点子开始抽打下来,淋在人额头、面颊,起初稀稀疏疏,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
“少夫人,下雨了。”
姜芾眸光暗了暗,叹了声:“下雨了就快些走吧。”绮霞院。
沉速、月盈、云晴已经回来了,三人买了糖画,正坐在连廊上吃。见凌晏池独自回来,沉速即刻站起身,将糖画往身后一藏:“呀!大爷没和少夫人一同回来吗?”
凌晏池微微蹙眉:“少夫人还未曾回来?”天这般晚了,他以为她早回府了。
若是不曾回府,那想必是还在外头玩乐。
“您不是和少夫人一同游玩去了吗?"沉速不解。一阵疾风掠来,夹杂着冰冷的雨点子。
凌晏池默了几息,想到方才进来时在门房看到姜带平日出门坐的马车。她心心念念念着庙会,定是贪玩忘了时辰。马车既先回来了,天色又已晚,她又该如何回府?她是他的妻子,大半夜独自在街上游荡成何体统,况今夜市巷人杂,不算安全。他默叹半响,刚欲吩咐沉速去叫门房派辆马车出去接她,书缘便领着一人进来了。
来人风风火火,嘴撅得都能挂几只物件,大老远便颇似委屈地喊他:“砚明!”
凌晏池一听她这语气便泛起无奈:“明仪,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沉速等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明仪靠近他,幽怨道:“砚明,我有事同你说。”偏她说有事,凌晏池也不好即刻下逐客令,“你有何事就快说吧,我还有些事务未处理。”
“砚明,你送我的那根步摇不见了。”
此话一出,凌晏池微微摇头,叹出一口气,觉得她属实是过于荒谬了,“你的步摇不见了应去府上找,你跑来找我,难道要我帮你去找步摇吗?”明仪早知他会这样说,将备好的说辞道来:“我是有些眉目了才来找你的,偷我步摇的那个人与你有关系,我就只好来找你决断了,免得你又说我欺负人。”
“与我有何关系?"凌晏池略显疲惫,显然认为她想一出是一出,又是在胡搅蛮缠。
“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要生气,我实话实说。”“说吧。”
明仪故作低声:“我生辰那日戴过那根步摇,后来去暖阁更衣时,觉得略有不便,便摘了下来。可姜芾也与我前后脚到过暖阁,我怀疑是她偷了我的步摇。砚明,你可否替我进她房中查一查,若不是她,也好证明她的清白。”这番说辞真假倒不重要,重要的是,砚明若此时进她房中查,便能抓个人赃并获,到时定让姜芾百口莫辩!
谁知凌晏池面色微沉,反道:“她不会做这种事,那日可有旁人去过暖阁,你可逐一排查过了?”
姜芾品性是有些顽劣,不算个完美的妻子,但他相信她不至于会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明仪一滞,她没想到砚明竟如此维护她。
登时心底泛酸,暗暗攥拳,坚定了要让姜芾颜面扫地的心心思。“是有不少人去过,可华盈姐姐贵为公主,李二娘是李次辅的嫡长女,家中万般宠爱,冯四娘也是冯老太爷的掌上明珠,自幼金尊玉贵,她们会偷我的步摇吗?只有姜芾是道庙长大,言行粗鄙,如井底之蛙,若不是她偷的还能有谁?你就陪我去找找,倘若真不是她,我定当给她赔不是。”“够了。“凌晏池冷斥,“你跑到我府上,指责我的妻子偷了你的东西,还要我去自己妻子的房中搜查,你将我置于何地?”他既信姜芾不会做,若还去搜她的厢房,事情传出去他成什么了?“砚明,你听我说………
凌晏池果断转身,丢下一句话:“书缘,送客。”明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跺脚!
万事俱备,偏偏他不肯查她。
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赔了一根步摇,砚明还以为她在无理取闹,对她更为淡漠了。
这个姜带真是运气好极了。
姜芾叩开府门,已淋成了落汤鸡,发髻外裳都是湿的。门房的小丫鬟赶紧替她打伞,“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姜芾有气无力,只问出一句:“大爷回府了吗?”夫君悔约未至,许是衙门事务繁忙,说不定到眼下还未回府,自然也顾不上她。
她明白他的胸怀与抱负,他想一展宏图,做辅世良臣,是以办起差来什么都不顾。
小丫鬟自然不知她问此话是何意,忙如实点头:“诶,大爷回院子了。”姜芾眉眼盛满暗光。
一滴雨珠从睫毛滑落,自脸颊一路划到嘴角,每过一寸,她便心凉一分。他既回来了,说明并未忙到脚不沾地的地步。她不想再伸手去粉饰那层狰狞的缺口。
他就是不在乎她而已,他心中全然没有她。她整个人如游魂般进了绮霞院,在垂花门处撞上了出来的明仪郡主。明仪见她这幅样子,不免一惊。
而后朝她冷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姜芾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似乎有刀子剜下她心尖上最嫩的那块肉。在她看来,明仪郡主方才那副神情,是张扬、也是得意。夫君莫名悔了她的约,早早回了府,恰巧明仪郡主也来了府上。他们在绮霞院呆了多久呢?他们在一起会说说笑笑,谈天说地,说她听不懂且插足不了的话题。
她眼眶微红,泪珠又融在雨水中,让人看不出来。他们情投意合,天生一对,今夜本也想携手去逛庙会的吧。只是因为她。
她横在中间,夫君许是不想撞见她,横生尴尬,才与真正钟爱的女郎在府上谈话。
她就算在永丰楼等一夜、等两夜、他也不会来。他唯一能记起她的时候,便是她又不懂规矩,给他丢脸了,他搬出一番大道理来训斥她之时。
真的会好吗?
她因私心答应替嫁,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你去哪了?这般晚了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女子在外面有多危险?”凌晏池送走明仪,想起姜带还在外未归,已走出连廊,欲唤门房小厮出去寻人。没曾想与她撞个正着。
姜芾短暂阖上眼,倏然又睁开,只是睁开时,瞳仁幽暗了几分。听他这般语气,下一句便又要来训她了。
她低首垂眸,等待他的言语落下。
凌晏池望着身前不动如山的人。
他这个妻子虽性子难改粗劣,但胜在乖巧温顺,每每做错了事,他说她时,她也是这幅模样,不敢辩驳顶嘴。
如今他自然而然以为她是玩心过重,忘了时辰,她知晓自己做错了,是以不会开口同他争辩。
他道:“庙会人流杂乱,你逛上两个时辰就该收心归家了,你难道看不出晚来风雨吗?”
姜芾默默叹了一息,声色淡乏:“夫君,我没去逛庙会,我一直在等你。”他没来,她哪里有心思独自去玩乐。
可他跟爱慕之人在一起,又哪里顾得上她。她的声音有些哑,穿透凌晏池的思绪,甚至令他错愕一瞬。半响,他侧了侧身,意欲同她一起走回去,嗓音不再那般泠冷:“对不住,今日我临时有事,耽搁了与你的约定。可你见等不着我,也合该自己先回来的。”
姜芾的心在阵阵抽缩,眼前的路泛起层层倒影。又是这样,又是她的错。
一路恍惚,到了她的厢房。
凌晏池皱了皱眉:“可要寻个大夫来?以免染了风寒。”“不必了,多谢夫君关心。"姜芾累了,若是以前换得他一句关切话语,她许会春心摇曳,一醉方休。
可今日,她只有一腔馥郁的愁,无心借他的话来填补空洞。她合上房门:“我叫水来沐浴便可,夫君早些歇息。”凌晏池以为她是真的累了,微微颔首,也再没过问,径直回了书房。美兰在下人住的偏房躺了一晚,也没等到大爷进少夫人房中搜东西。隔着窗缝倒是望见明仪郡主怒气冲冲地走了。她摸了摸怀中的一锭金子,若有所思。
难道此事没成?
成与没成,左右好处她也到手了。
她倒是有些希望成不了,毕竞大少夫人待她不薄,是以她没将步摇放到显眼的位置,而是放到了装衣裳的箱笼里。
依眼下看来,相安无事,如此甚好。
她裹着被子欲合眼睡去,苹儿掀了帘子进来。“你可好些了?”
美兰本就心虚,更是被她吓一跳:“好、好多了。”苹儿拿出两包封得密匝匝的油纸:“这是少夫人给你带的果子,我捂着回来的,还是温的。”
美兰背过身听着,心中就有些泛起了酸。
往后的几日,姜芾也不出门,字照常在写,书也照常在背。只是不大会主动去书房寻凌晏池指教了。
起初凌晏池还以为她懒散懈怠了,主动派人去唤她过来,说要查她的课业。姜芾呈上一张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她一袭月白衣裙,微微低头站在烛火中,不争不抢,温婉淡雅,他挑的书中一些简单的问题她口舌流利,皆对答如流。凌晏池满意点头,主动问她这次想要什么。姜芾并未脱口而出要关于他的物件,眨了眨清亮的眸:“夫君,容我再想想。”
于是她这一想,凌晏池便也忘了。
姜芾整日大门不出,黄兰找不到时机进房中打开箱笼拿走步摇,好在没生出什么事,她便也渐渐搁于脑后。
这一日,苹儿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姜起元的长子姜茂在鹿鸣书院读书时与同窗发生口角,那人骂他胸无点墨,他老子奸佞不仁,贪到连油锅里的钱都能伸手捞来花。姜茂火冒三丈,与那人扭打起来,红眼之下抄起一把圈椅就朝人头上砸。这一砸,竟当场砸死了人。
死的这位可不是别人,而是陛下近来新纳的宠妃芸嫔娘娘的亲弟弟。宫里这位仗着宠爱,哭得昏天黑地,势必要姜家赔命。陛下本就对姜家不满,如今姜起元的儿子又杀了人,当即便拟了旨要治姜家所有人的罪。
姜芾是嫁出去的“女儿",自然不受波及。可听到这个消息,她难免坐不住。
苹儿到底在姜家这么多年,宋氏待她也不薄,她红了眼:“这该如何是好,家中大爷一贯鲁莽,如今是自作孽,可夫人被老爷与大爷牵连,着实无辜。姜芾也坐立难安,正想该怎么办。
不能去找夫君相帮,他本就对姜家不满,也从不喜她插手政事。她若和他提,他必会愠怒。
况且还不一定会帮她。
他们二人同住屋檐,能如生人般相敬如宾已是最好了,她还是忍不下心去打破这最后一丝温情。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帮她了。
当晚,她路过书房,忽见沉速红着眼从书房出来。她能察觉到沉速这些日子待她和善了不少,是以走上前,关切问了句:“沉速,你怎么了?”
沉速恭敬行了个礼,用帕子拭泪,“少夫人,奴婢来跟大爷辞别。”“辞别?"姜芾睁大眼眸。
她看得出来,夫君真正有意的应是明仪郡主,沉速在他身边伺候多年,做事周到老练,日久天长,夫君对她也是怜惜爱重的,日后说不准还会被抬成姨姐总之,无论是明仪郡主还是沉速,在夫君心里,都是比她重要的。可沉速为何突然说辞别呢。
“少夫人,是我自己想走的。“沉速将原委同姜芾一一道来。原是前日她在范阳娘家的表哥进京来寻她,说是在老家置办了田产,来试探可否能接她离开主家。言外之意就是还对她有意,听闻她未被主子收房,便觉得还有机会。
她那位表哥从前也来过几回,可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大爷对她有心思,一心想当绮霞院的半个主子。
若是可能,谁又想过为奴为婢的日子呢。
可札记一事后,她看透了大爷待她无意,这么多年只念着她的苦劳。他念着生母嘱托,不会赶她走,但也不会纳她,她若自己不走,便要在这高墙大院当一辈子奴婢,一眼望不到头。
表哥家中开了铺面,还有田产,人品也贵重踏实,她还不如放籍归乡,嫁人生子过安稳日子。
凌晏池听到她要走,甚是震惊。
却也没强留她,给了她凌家旁支在范阳的十亩田产,外加十间铺面,放了她的身契,并说日后遇事可向当地族人求助。这已是天大的恩惠。
她没有推脱,收下了这两样东西。
离开时,却还是流了泪。
姜芾听罢,眼底滑过一丝讶异:“大爷他怎会对你无意呢?”毕竟他的起居都是沉速安排居多,他遇事也会首先告知她,她知他的一切喜好、习性,可夫君竟也没留她?
沉速摇头笑笑:“我与月盈云晴三人都是大爷的生母赵夫人派来绮霞院的,唯我年纪大些,做事也周到些,蒙大爷厚爱,在此间料理事务。这么多年了,他若对我有意,早也收房了,我在大爷心中,不过是一个有些情分的奴婢罢了。”
姜芾看她说着说着泪流不止,喉中也轻微一哽。沉速稳重得体,样样周到,她一直以为,夫君待她终归有那么一星半点情意的,至少比对自己多。
,可仅仅只是主仆之情吗?
“少夫人,我从前诸多不对,今日在此给您赔不是了。“沉速深深弯下身子,她是真心由衷道,“望您与大爷琴瑟和鸣,永结同心。”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姜芾觉得这几个字仿若飘在云端,永远都不会属于她。愣了半响,她才艰涩开口:“夫君待我,似乎也并未有情意。”自从那夜圆房后,她与夫君就再也没亲近过,两人一日的话不过堪堪几个字。
她不说话,夫君也不大会主动跟她说话。她整日写写画画,把自己的字练得有五六分像他的字。
她于他,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
他不会多讨厌她,也不会喜欢她。
他有真正的意中人。
晚风拂动枝上新抽出的嫩叶,沙沙簌簌,萧萧索索,掩盖了几分她的声音。沉速显然还不知姜家近来的事,她也看得出来大爷不喜少夫人。她即将离去之人,也无所顾忌,真心实意宽慰她:“少夫人,夫妻情断,无非就是和离。姜大人仍是官身,您就仍是官眷,若您父兄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就算走到和离这个份上也不怕的,您是长安贵女,还可另觅高官之主,再续良缘。”
“可我却不一样。"沉速在她深长的沉默中继续道,“我身份低微,不得不过早为自己打算。”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她是真怕若真有一日少夫人与大爷和离,大爷娶了明仪郡主,到时她想走恐怕都不能这般体面的走。
姜芾静默在那处,如一具僵石,她甚至都不知沉速是何时离开的。她伸手揉了揉泛酸的鼻头,长长吸了一口气。她与沉速,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
富贵地位,家世荣耀,这些都不是她的。
她若真是贵女就好了,自小琴棋书画熏陶浸染,还能与他说上几句投机之囗◎
可她不是,她也永远成为不了那样的人,她只做的了姜芾,生长于江州的姜芾,她成为不了他喜欢的人。
当初,她被凌晏池这三个字蒙蔽了双眼,一头扎进去,什么也不顾。不顾成婚之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也不顾来日身份暴露她该如何自处,想必那时他会更厌恶她吧,厌恶她骗他。
可当时她就是鬼迷心窍。
她触不到的星月就那样明晃晃落在她眼前,她义无反顾伸手去抓。她那时真傻,只要想着他,就什么都不怕。可这一切,真的对吗?
她被困在连天夜色中,经受着冷风拷打,初次觉得四周的院墙真高真大。次日一早,沉速就走了。
她穿着一身青衣,姜芾就望着她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绮霞院也沉静了下来。
她想找阿昭哥,便委托苹儿偷偷出去打听。午时,苹儿回来了。
她拿着那只银锁去了沈府,果然见到了沈侍郎沈大人,且带回了话,沈大人下晌在永丰楼设宴相邀。
姜芾换了身衣裳便以挑首饰为由出发了。
雅间内,沈清识等候多时。
他一袭沧浪青衣袍,神采奕奕,见人推门而入,一双桃花眼一弯:“圆脸怎么瘦成鹅蛋脸了?”
“哪有。“姜芾瞥他一眼,反驳道。
“你照镜子都瞧不出来?”
“我没心思照镜子。"姜芾担忧姜家,言简意赅,“阿昭哥,我想请你帮帮我。”
沈清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示意她先吃:“要我帮忙才想到我,没良心。”“你对我很重要的。"姜芾怕他误会她没心没肺,忙着解释,“可我想,毕竞我嫁人了,我们总见面,被人瞧见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她吃了一根菜,一口一口嚼,像只啃草的兔子。沈清识嘴角溢出明快的笑,“那你的意思是,你有了夫君,就不能有我这个朋友了?”
姜芾一腔心事,没有多余的心力同他兜圈,嘴角是向下垂的:“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识见她垂头丧气的,也知再逗弄便要惹恼她了,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姜家出事,她必定坐不住,可他起初的确没想到,她会来找他。她不找凌晏池,看来她与她那个夫君倒真是貌合神离。姜芾眸子亮了亮,嘴里的菜都有了些味道,同他道来。沈清识若有所思“陛下此番龙颜大怒,我也保不了那般多人,但或许可以替宋氏夫人求个情,她若回娘家,想必是能无虞的。”姜芾也知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姨母待她不薄,她能救便一定要救。
“谢谢你阿昭哥。”
沈清识扬声:“这算不算你欠我的人情呢?”“这肯定算!”
姜芾终于露出两颗梨涡,消了几分心头郁气,一口气吃了两个玉露团。沈清识蓦然沉声,问了句题外话:“你还爱慕他?”真傻。
凌晏池要真对她好,这种事便不会让妻子来求旁人。姜芾低头不语,闷闷吃菜,她说不出口不爱。她心里还是念着他,十五岁的那一眼,犹如一线日光,照到现在。另一侧的雅间,凌晏池有同僚晋升,盛情难却,被拉着来了永丰楼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众人醉的熏熏然。
凌晏池酒量不错,人还是醒着的,他与前头三人先行离开。刚推开门,便见前方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了楼。
男子一袭沧浪青锦袍,女子一身湖蓝色衣裙。女子熟悉的身形与衣襟上的暗莲瓣花纹格外清晰刺目,不是他的妻子姜芾又是谁?
而那个男子……
他们三人中也有人眼尖,一眼便认了出来:“沈见昀?他身旁那女子是何人?宁王送他的姬妾?”
另一人揶揄,开始打趣起来。
唯有凌晏池,脸色生冷,双眸淬满风霜寒芒。又是沈清识,姜芾又跟他在一起。
他上回分明问过她,她说不认识沈清识,既不认识,那为何会一同来永丰楼,两人从二楼雅间下来,想必还用了一顿好膳呢。上回是她撒谎了,她为何要撒谎呢?
沈清识是宁王的人,姜家本也效忠宁王,他还以为他这个妻子不谙世事,天真单纯,父兄做的事都与她无关。
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
“诶,砚明,子安他不行了,你快来帮我扶一把……”凌晏池怔在原地,将同僚的话摒弃在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两道身影。今晚回去,他可要好生问问她。
姜芾离开永丰楼,还顺路回姜府看望了宋氏。宋氏还在心平气和地喝药,想来是府上下人怜惜她的身子,还不曾告知她姜茂的事。
她拉着宋氏说了几句话,宽慰她安心养病,也不曾再提什么,只向她讨了一样东西走。
回了绮霞院,今日甚是清净,几盏昏灯在连廊上晃。点的是暗灯,她便知,夫君还未归。
她在查那几张字可有写的不妥之处。
边查边想,沉速走了,也不知夫君会不会让她来管绮霞院,还是让月盈她们来。
其实她挺想试试的,她想向他证明,她也可以做好。她近身伺候,往后也可与他多说说话。
虫声透过窗纱,天热了起来。
苹儿在替她收拾箱笼,理出夏日穿的衣物,随手一翻,一只光滑的黑檀木盒从衣物中掉了出来。
“呀!这是什么!”
姜芾也被她一惊,侧目随她望去。
苹儿缓缓推开木片,一根光彩夺目的步摇赫然眼前。簪身是宝蓝点翠的花纹,流苏上镶嵌的都是颗颗圆润的珍珠,一看便价值不菲。姜芾咦了一声:“这是谁的?怎会在我的箱笼里?”她明确记得,她的箱笼里不可能有这般贵重之物,整个绮霞院都没人能戴的起如此华贵的步摇。
苹儿随她疑惑一阵,而后,嘴角缓缓挂起笑意:“少夫人,想必是大爷送您的呢!大爷他不好意思跟您说,便塞在箱笼里,今日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