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和离
道个歉,平息了这桩事,对各方都好。
他想先稳住明仪,阻止她进宫告状。
今日之事,他会查清楚,若姜芾没错,他自会去与她道明缘由,给她个说法。于是,他才道:“姜芾,明仪的确是受了伤,你便同她道个歉吧。”姜芾缓缓抬眸,日光照得她有些目眩。
他的话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
视线中的男子依然高大俊朗,却用最冰冷无情的话语,要她给他的心上人道歉。
他不闻不问,不分是非,斩钉截铁就道是她错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没有人信她,没有人护着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胳膊很疼,疼得抬不起来了。她甚至都不能逞性子与他们争辩。
只要她还是他的妻子,她的背后就还是姜家,不能再因为她的言行,害了姨母。
“是我的错。“她极力不让泪珠砸下来,“对不起。”说完这句话,她推开人群,独自跑进了厢房,如河决堤,泪如雨下。哭不是因为他,是胳膊真的很疼。
院中一行人还未散去,她捂着口鼻细细哭吟,不想让他们听见。不知过了多久,空旷的院中只剩浩荡风声。凌晏池叩了叩门,站在门外问她:“姜芾,究竞发生了何事?”姜芾缓缓呼出一口气,淡淡道:“是我的马车冲撞了郡主,大爷快带郡主去看伤吧。是我言行无状,举止粗鲁,这回又要劳烦大爷替我费心了。”凌晏池本想去问黎平,转念一想,直接问她倒更省事些。可她竞道,就是她撞的。
她既承认,他也无话可说,转身便走了。
他走之后,苹儿带着大夫来了。
“你快帮我们少夫人看看胳膊!”
姜芾疼的眼前一片昏黑,嘴唇都淡了血色。她也是医者,自然猜到了几分伤势,挽起衣袖,露出肿了半边的胳膊:“劳烦大夫了,许是脱臼了。”
大夫一看,关节处都肿起鼓包,便是大男人都得鬼哭狼嚎,她一介女子竟如此有毅力。
他取下药箱,皱着眉道:“伤得严重,我先为夫人正骨,夫人且忍忍。”姜芾只紧蹙着眉,不曾叫唤一句,汗珠滴到脸颊,又顺着脖颈滑入衣衫。好疼啊。
疼到足以惩罚她的天真愚昧、懵懂无知。
她孤苦伶仃,在老家处处被人欺负,本以为来到长安,嫁给心上人之后,便能过上好日子。
为了凌晏池,哪怕一辈子不做真正的姜芾,她也心甘情愿。她看得出来,姜家人并非真心待她,她已经分得清哪些衣裳是好料子,哪些首饰不值钱。
可从小到大对她好的人太少了,所以只要旁人有那么一分对她好,她也会竭力回报。
而凌晏池,她的夫君,从不曾真正对她好过,哪怕是分毫。他的好,没有一丝真心,俱是居高临下的赏罚。
他让她觉得,她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
为此,她拼命读书写字,学着适应他的口味、习性。学不会,适应不了,不能让他满意,她就觉得自己蠢笨,觉得自己没用。可没来长安时,她明明也能靠自己活下来,她能替人看病,能行医救人,得她医治的百姓夸赞她、招待她,说得她如天上的仙子一般。她根本就不需要让凌晏池觉得她有用。
她要做回真正的姜芾,就当十五岁那年从未见过他,就当十七岁这年来到长安,是一场梦。
梦醒后,她大彻大悟。
不知疼了多久,右臂终于有了些意识。
她从痛苦中抽身,窗外天光暗淡,她的眼前却很亮。“夫人好生歇养,这段时日右臂不可剧烈活动。”大夫走后,苹儿瞒着姜芾冲进书房。
她听下人说,大爷不分青红皂白,逼着少夫人道歉。她与少夫人坐在马车上,是齐王府的马车好端端就撞过来,明仪郡主只是擦破了点皮,可少夫人胳膊都被撞脱臼了。她想告诉大爷真相,告诉他是明仪郡主恶人先告状,告诉他少夫人受了很重的伤。
大爷太无情了,怪不得外头都在传他要断了与姜家的姻亲,另娶明仪郡主了。
书房空无一人。
她没机会说,满心酸涩地回去了。
几日后,姜芾主动约了沈清识相见。
这次不在永丰楼谈话,而是挑了一家东市的茶馆。她开口便问:“阿昭哥,我若此时与他和离,可会牵连到姜家?”她不懂政事,只能来问他。
她相信阿昭哥不会害她。
沈清识眼尾都扬了几分,匆忙咽下一口茶,“你要与他和离?!”姜芾点点头,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想好了,以前是她太蠢,如今她要为自己打算一次。她都听到了,他即将要娶明仪郡主了,奈何她横在中间,让这对有情人两难。
他不告诉她,定是以为她攀上定国公府的富贵不肯走,届时闹得难看。可她才不贪什么富贵,他若当着她的面告知她,她当场就能签和离书,离开定国公府。
她会走的。
她不挡有缘人,让自己日后运气不好。
沈清识折扇微开,跟她打了十二分包票:“这时候和离,你能全身而退,姜家也不再会有人被牵连。”
陛下是巴不得姜凌两家断了姻亲,姜家若识相,正合他意。姜芾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淌过心肺,才舒畅了那么几分。“我不是爱慕虚荣的人。”
她声音沉闷,听着便令人心中泛酸。
她当初答应此事,从来都不是为了攀高枝,而是因为凌晏池这个人。可在他心里,她从头到尾都是个品行恶劣、贪图富贵之人。但她也不在乎了,他日后忘了她,就像穿衣吃饭一样容易。“念念,好了。"沈清识揉了揉她的脑袋,“他眼瞎心盲!”姜芾没躲开。
反正她都要与凌晏池和离了,还在乎什么,他都能深夜去找明仪郡主,她和阿昭哥喝杯茶又怎么了。
凌晏池觉得青梅好,她也觉得竹马好。
回去之后,她备好和离书,署上名姓,只等凌晏池回来落款,她或许今晚就能走了。
那六台嫁妆她会如数还给姜家,除此之外,她的贴身物件只有一只小包袱。当初从江州背来长安,如今又要背着它回去。她将那日从宋氏身边讨来的苹儿的身契给她,谢过了她这些日子的照料,“苹儿,你即刻就可以走了,去何处都行。”苹儿没想到她还记挂着她,扑腾一声跪下:“奴婢家中人都死绝了,是被卖入奴籍的,奴婢无处可去,少夫人去哪,可否容我也跟着,干活我也能干。”少夫人是最好的人,哪怕日后相依为命,一同吃苦,她也愿意跟着。姜芾也喜欢她,于是不再多劝,她们二人路上也有个伴。只等凌晏池回来落款,她就可以走了。
她倚在窗前,望着余晖下绮霞院的景致,冬去春来,花落花开,不知不觉也快半年了。
那些人那些事,如真似幻,又宛然在目。
可两日,凌晏池都没回来。
她已是不大能等了,她一刻也不想在这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待下去。次日一早,她去存雅堂寻秦氏。
当初成婚,凌晏池没来接亲,也未与她拜堂,如今和离倒不如先只会一声秦氏,左右秦氏不喜欢她,想来巴不得她走,等她走后,再将和离书给凌晏池落款也是一样的。
凌可清养的圆绒不知被谁放了出来,在存雅堂院子里乱窜,两个丫鬟跑的满头大汗都追不上。
姜芾走到院中,圆绒竞停在她脚下。
她想弯腰将它抱回去,却发觉它双爪捧着一团线球似的物件,正低头撕咬。那物虽不成形了,可依稀可辨青灰色线面,月白色线边。她眼底一阵刺痛,泛起尖锐酸涩。
那是她绣给他的香囊,亲手帮他戴上的。
他许是看不上,随手给丢了吧。
她苦涩一笑,若无其事般抱起猫给了丫鬟。存雅堂内,秦氏忙得团团转。
她为女儿相看的人家昨日下了聘,此时正钦点礼单,连庄嬷嬷抱来啼哭的孙子都无心管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快些抱回清涛院去!”她手头繁忙,偏生这小祖宗还啼哭不止,真真是叫人焦头烂额。庄嬷嬷愁道:“夫人,二少夫人病了,说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吩咐奴婢抱出来,病好之前都不准抱回清涛院。”
秦氏气得一拍桌子,“好个贤惠的儿媳,竞敢同我撂脸子!”不过是未替她说话,放任老二带黄兰回了范阳,还斥了她几句心胸狭隘,她便这几日都在恼气,以生病为借口,连孩子都不愿带了,竟送来给她这个做婆母的带!
“乳娘呢,都是死了不成?”
庄嬷嬷一边拍哄孩子,一边低头:“乳娘、乳娘据说也病了。”秦氏又是一阵暗骂,若不是念着阮氏的娘家平阳伯府如日中天,她早给这个跋扈嚣张的儿媳一点颜色看看了。
语罢,她望见门外走来一人,连忙抬手招呼:“哟,老大媳妇来了,快来快来。”
她令姜芾上前,“你就坐着,替我抱一会儿你这小侄儿,我呀,也好让庄嬷嬷过来替我盘盘帐。”
老大媳妇一贯老实,看着也稳重,让她带一阵子孩子,眼皮子底下是出不了差池的。
“夫人,我有事一一”
姜芾本想开口就提和离一事,可全被秦氏给堵了回去。秦氏:“你四妹的聘礼马虎不得,这阖府上下没一个人帮我,我头都是昏的。”
庄嬷嬷拉着姜芾坐下,将孩子往她怀中塞,案上还搁了一碗牛乳熬制的米糊。
姜芾神色不自在,可这般小的人儿塞到她手中,她怕摔着孩子,不由得就抱紧了。
孩子嚎啕大哭,她有些手足无措。
“少夫人。“庄嬷嬷背对着她整理礼单,“允哥儿怕是饿了,方才我喂,吃了几口便不吃了,您再给他喂两勺米糊吧,定要吹凉的才行。”这不必说姜芾也知道,稚子娇弱,定不能烫到食道,否则不堪设想。她舀了半勺米糊,放到嘴边吹凉,逗得孩子张嘴,趁机喂了下去。倒真是饿了,吃了一口后便不哭了。
她又喂了几勺,孩子也听话,张口就咽下,两颗眼睛圆溜溜的。半大点的孩子不能一口气吃太多,她搁下勺,轻轻拍抚背部以促消食。才轻拍了两下,允哥儿突然哇哇大吐,哭声高亢嘶哑,脸色都青了一圈。她瞬时茫然惊慌,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秦氏率先听出孙子哭声不对,扔下礼单便冲过来,推开姜芾,气势汹汹斥责:“怎么回事?你给他吃什么了?”
“喂了几口米糊。"姜芾吓得声都颤了。
“喂了几口米糊怎就喂成这样了?“庄嬷嬷帮腔,“少夫人,您可是弄着他了?”
这句话恶意昭彰。
姜芾起身争辩:“我没有,我就喂了三口米糊。”她是外人,若相安无事便好,一旦出了事,她就是这些人心中第一个恶人。允哥儿边哭边吐,面色越发不好看,秦氏急得到处乱跑,忙使唤人去叫大夫来,丝毫不听姜芾的辩解。
“别站在这碍事!"她推得姜芾踉跄,指着她狠狠道,“你如此阴险歹毒,等砚明回来,我定让他来评评理!允哥儿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阮氏听到动静,病也全好了,妆都没梳便跑来存雅堂,听闻来龙去脉后,冲上去便要打姜芾。
“好你个黑心肝的,你自己生不出孩子,便要来害我的孩子,你烂心烂肺,同你那父兄一样恶毒!”
姜芾的右臂被她强行拉扯,疼得像被人拿着棍棒敲断了骨头,她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存雅堂乱成一团,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声。没有人听她的解释,周遭的闲言碎语都往她身上砸,她不想理会,也无地自容,最终还是回了绮霞院。
她脑海一团乱麻,指尖还在抖,走路差些晃到墙上去,在心底暗暗祈祷:无论如何,都希望孩子一定平安。
到了晌午,那边才安静下来。
大夫说孩子被噎到了,所幸养得康健,知晓自己吐出来,否则这回凶多吉少。
姜芾听到这个诊断,百思不得其解。
她分外小心,一口一口喂,仔细斟酌食量,怎会噎到呢?她从前也帮村里的嫂嫂婶婶们带过孩子,知道这么小的孩子该吃多少东西,也绝不会噎着他。暮色垂沉,灯火幽微。
她独自缩在阴冷处,还在想那桩事。
房门被叩响,不等她回过神开口,凌晏池一袭蓝衣,走了进来。他的身影在光线中修长清冷,一开口,话音也带着沉冷:“今日在存雅堂,你做了什么?”
姜芾就猜到,他定会来质问自己。
她等不到他的人、等不到他的约定、也等不到他的关怀,可唯独质问与训诫,无需她去想,每次都会如约而至。
她静坐在妆镜前,眼底一片黯淡,干燥的唇瓣开合"“我没做什么。”凌晏池从外来时便听说是她喂米糊时马虎大意,不知分寸,噎着了允哥儿。她没有生养过孩子,难免生疏,情有可原。但为平存雅堂那边的怨气,他想带她去好好认个错,可她却这般强硬,不肯承认。
“起来,跟我去存雅堂。”
姜芾反而站得离他远了些,使得两道重合的身影骤然分离。她远远望着他,“你也认为我心思歹毒,会去害一个孩子吗?”凌晏池道:“我并未说是你存心如此,我知你是无意,但毕竞出自你手,你随我去存雅堂解释清楚,此事便作罢了,往后你说话做事要谨言慎行,不可再姜芾感到厌烦,不想再听后面的话,打断他:“不是我的错,我不去。她不会再无缘无故去向旁人道歉。
凌晏池微愣。
他记忆中,姜芾怯懦寡言,总喜欢低着头。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强硬否决。
可当一切事实摆在眼前,她这般言辞,他难免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他上前一步,声色加重:“人是你喂的,没有第二个人插手,众目睽睽,你抵赖不了。”
“我说了不是我就不是我。"姜芾眼中凝着一团热雾,看他时朦胧、不真切,就如在府上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看不清,如今也看不清。
他半分也不信她,从始至终都如是。
“说来说去,在你心里,我粗枝大叶、鲁莽无知,连喂一个孩子喝米糊都能让他噎着。我只会闯祸,心术不正、满身陋习,你厌透了我这样的人。”凌晏池身心都僵住,仿若被定在原地。
紧接着,就听见她极度疲乏的声音:“凌晏池,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