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回乡
凌晏池不可思议,她会提出和离。
他情不自禁向前,像是没听清一般,侧首蹙眉“你想和离?”他本以为,姜家一蹶不振,她定会握紧这门亲事,就待在定国公府,安心当她的世子夫人。
可她跟他提什么?和离?
他往前,姜芾便后退,一字一顿:“是,我想和离,我累了,我不想跟你过了。”
“你在说什么?"凌晏池甚至有些恍惚,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和离后呢?”如今众人提到姜家都退避三舍,生怕沾了一身的膻,她若和离后回家,能过得下去吗?
姜芾盯着他的影子,许久,才缓缓道:“和离后我们就互不相干了,不再劳大爷替我费心了。”
她的身影纤瘦单薄,就像很多次她捧着书卷站在书房那般恬静胆怯。可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
凌晏池:“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儿戏。”
他们之间本就无情分,和离是最好的结果了。好聚好散,他自是愿意的,可他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样快,且还是她先提的。
与她和离后,他就不得不应对陛下接下来对他的打压,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想为了利益,强行留下这段本就不合的姻缘。从前不提,是因为他觉得她想留下,他们各取所需,能过一日是一日。可如今看来她竞是不愿的,她不愿,他亦不能强求。他们本就是因为利益被绑到一起,好在如今离开时能随自己的心。姜芾一直都认为他巴不得与自己和离,只是碍于名声,不好与她提。眼下反复问她,也不过是做足面子,不想惹人非议,骂他是个无情之人罢了。“我知道,我早就想好了。“她拿出和离书放在他眼前,“全长安的人都在等着大爷你娶明仪郡主,我们和离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在大爷眼中,我笨拙无知、粗枝大叶,从来都做不好一桩事,但我实在不想看到大爷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夫妻一场,我主动离去,替大爷抚平这桩烦忧事。”凌晏池眸光颤动。
她误会了自己,她以为他娶了她,心里一直装着旁人。他张口便驳:“明仪从前救过我一命,我念着这份恩情,才对她关怀上心。″
姜芾埋着头,略微扯了扯嘴角,眉眼爬满黯淡与苦涩。他是个坦荡君子,她知道。
他能为了救命之恩,去爱一个人。
她多羡慕啊,这个人本该是她的。
“凌晏池。”
她无比郑重地喊他的名字,就是这个名字,让她做了两年的梦。等到他满眼诧异地看过来,她才抬眸:“若我说,当年救你的不是她,是我,你会对我好一点点吗?”
凌晏池低叹一声,别开视线。
她还是这样,以己度人,无理取闹。
“姜芾,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是有缘无分,无关旁人。”姜芾像是认了一般,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她递上和离书,目视他提笔蘸墨,一笔一划落款。署完名,他二话不说,撩袍出去。
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沓纸物。
他说过,若是真有和离这一天,他不会亏待她。“这是城郊的两百亩良田,长安县的二十间铺子,外加三百两银票,若你不想要银票,我手头没有现银,我让书缘去裕和钱庄取,但你恐怕得晚几日再走。”
她拿着这些钱,无论是回姜家,还是去何处,又或是另嫁,都不会叫人看低了去。
“我今晚就走。"姜芾并未伸手去接这些东西,似是有些累了,嗓音疲乏,“大爷收回去吧,我既无才无德替大爷分忧,也不曾给府上添一男半女,我不能拿这些钱,我也不会要的。”
“你不收,那你往后该如何自处?”
姜芾有些不耐烦“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不劳大爷费心。”凌晏池微微看向她。
她言语生硬冷漠,显然是还在跟他置气。
他实在是没见过她这样的人,说她心坏,又不尽然,可有些事她分明做了,又装作这般无辜,渐渐地,说她两句,她竞爱置气了。他一时分不清她主动提出和离是真的想走,还是因为存雅堂的事在同他置气。
可是她先提的,她既然说了,他难道还要求着她别走吗?他冷笑一声,“好。”
他仍将地契与银票放在桌上:“你我夫妻一场,定国公府不会薄待了你,收与不收,随你的意。和离书我会一并拿去京兆府落章,我不会赶你走,你想伯时走都行。”
说完后,湖蓝色衣摆乘风而去。
“凌晏池。"他还没走远,姜芾提起声喊他。他定住脚步。
她在身后无头无尾地道了句:“对不起。”她骗了他,这是真的。
他知道她是姜芾,却不知道她的家不在长安,而在江州,她就是他从前相救过的普通百姓。
她只是个普通百姓,不是官员之女。
她要和他说声对不起。
即使他以后会渐渐忘记她,再也不会记得她。凌晏池不明所以,停了半响,也没答她,转身离去。那几张银票与地契随风翻飞,与写字的纸混在一起,满桌凌乱。最底下的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是砚明两个字。姜芾随手拿起,忽然想起这几张字是她许久之前写的了。她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回忆,将桌上的纸张一并摞好,放入了海清小几旁的楠木梨心条的小黑匣中。
这都是府上的东西,她半分也不拿,如数还给他。接着又给了院里小厮一些碎银,请他们把她的嫁妆抬上马车,送回姜家。再给了一个小丫头半吊钱,说等她走后,替她送一封信给东府的三少夫人。她很喜欢苏净薇这个朋友,但是,她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要走了,就给她留一封信吧。
搬箱笼声势浩大,绮霞院的下人们都钻出来看。少夫人都抬嫁妆回去了,大爷也没留,而是先行离开了,看此情形,众人也猜的七七八八一一他们是和离了。
“少夫人,你要走吗?"月盈有些不是滋味。沉速姐姐走了,少夫人也要走了,这偌大的绮霞院一时间格外清冷。其实少夫人良善温和,待她们这些下人都很不错的。姜芾看着他们将东西搬上车,答道:“我与你们大爷和离了,自然该走。”“您一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月盈越说声音越小。她没有沉速姐姐稳重,又没有少夫人的名头,大爷也不习惯她近身服侍。姜芾弯了弯唇角:“怕什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这一句话,倒把月盈点通了。
她不想再服侍人了。
与其等大爷娶明仪郡主进门被这位跋扈的郡主给撵走,还不如她与云晴现在便去跟大爷说想放籍归乡,大爷念着情分还会给她们一大笔钱呢,下半辈子者都不愁了。
“那……少夫人,奴婢和云晴来帮您收拾东西吧。”“不用了,我都收拾好了,即刻就走。”
姜芾与苹儿背上两只小包袱,拿上两把伞,就这样走出了定国公府。高门深宅不属于她,她不曾回头。
她要回她的乡野田间去,做自由高飞的燕。她们离开定国公府后,先去见了宋氏。
宋氏觉着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这桩姻亲再持续下去,惹得陛下不悦,谁也不好过。
听闻姜芾想回江州老家,她拿出一张银票给她,欲封她的口,望她切莫乱说话。
姜芾推了回去,她知道是何意,摇摇头:“姨母放心,我不会说的,我就当做了个梦,什么都忘了,您好生养病,我走了。”她本想今夜就走,可雨势渐大,倾盆浇覆,看样子是别想停了。出了宋家,沈清识来接她,说去他府上住一晚,明日再给她安排车架。姜芾收了伞上车,带进一片湿意。
她睫羽湿漉,鼻尖挂着一滴雨珠,面色淡然,看不出什么神色。沈清识望着她,话音从她头顶飘下:“念念,其实你也可以不回江州。姜芾错愕:“啊?那我去哪?”
“留在长安。”
姜芾以为他在说笑,仍是摇头:“达官贵人住的地方,我不习惯。”她当初也不算想来长安,她只是想来寻援,借些银子去苏州找亲人。之后是阴差阳错留了下来,但她的确是与长安城格格不入。沈清识失笑,这丫头还是蠢了些,非要他把话挑明。“你留下来,我护着你啊,你不用读书写字,想去哪玩我就带你去哪玩,没有人能欺负你。”
这下饶是姜芾再迟钝都听出来了,她脸颊红了又淡,神色稍显不自在,“你别开玩笑了,我对你……我连你光靛都见过!”一群人在泥潭里滚,穿开裆裤长大的,他现在来跟她说这些,臊也臊死了。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怎么就还记得那桩事呢!”那是六岁那年,姜芾被村口的王大牛欺负了,他跑去找人打架,两个人滚到田里,姜芾下田拉架,就看到两个糊满黄泥的屁股蛋。沈清识也觉得没面子,扶着额:“我也是个大男人,我对你这么好,你就感觉不到?我哪点比不上那凌晏池,你对他死心心塌地,都察觉不到我的好?”姜芾讶异长叹,他们都这么熟了,她怎么知道他是那种意思。“阿昭哥,我知道你从小就护着我,你对我最好了,可我”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越说声越小,“我真的无心也无力想情情爱爱了。”她与凌晏池,就错在齐大非偶上。
阿昭哥不比凌晏池差,他们一样矜贵端方,是天之骄子。她不敢肖想,他们都值得更好的人。
她也不敢再错第二次,她没力气了。
她低着头时像一只缩进壳中的小乌龟,伸手一碰,会慢慢悠悠伸出头来看一眼。
沈清识隔空戳了戳她的头,“好了,那你先别想了,你若真想回江州,我明日给你找马车。”
他知道她一根筋,性子倔强,不能逼她做一件事。反正她与凌晏池和离了,她对凌晏池死了心了,他怎么就不能喜欢她呢。自从来到长安,他追名逐利,一心往上爬,故乡的人与事也渐渐抛诸脑后,满心只有权力斗争。
卷入夺嫡,不是他想让别人死,就是千方百计躲向他砍来的刀剑。自从那日在长安遇到她,回忆如同潮水冲开了闸,他一下子就记起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女郎。
在长安的这些年,身边波云诡谲,刀光剑影,极难再见到她这般纯真无邪之人。
她说爱慕凌晏池时。
他开始后悔当初没能回江州找她,让她与凌晏池相见了。她说要与凌晏池和离时。
他庆幸欣喜,认定下回陪在她身边的一定会是他。“姜芾,念念!"她靠着车壁睡着了,他捻起她一缕发丝,在她红润灵巧的鼻尖辗转,她也无声无息。
她还是坚持要回江州,次日,他替她们两个女子找了一辆马车。清晨,天光微亮,骤雨初歇。
他目视她们上车,马车过了城郊长亭,驶入巍峨青山,彻底远离繁华的长安城。
南下的路途漫长,一路走走停停一个月,到了仲夏时节,今岁的端午是在路上过的。
路过杭州,正逢端午,姜芾带着苹儿吃了一顿杭州菜,顺便捎了几只粽子和艾草香囊上车。
路途无趣,还好有苹儿陪她说话。
她当初一个人奔波赶路,三个月才到长安,如今返程倒也不孤单。常言道世事无常,她去长安,没想到会嫁给凌晏池,嫁给他后,没想过会和离,也没想过还会回江州。
“杭州菜好吃,江州菜也好吃吗?"苹儿还在回味那碗莼菜鱼羹。姜芾笑道:“当然好吃了,等到了我就请你吃,我们医馆旁边的小饭馆滋味可好了!”
她开心心时总能让别人也开心。
苹儿觉得姜芾这一路上的笑比她在定国公府大半年的都多。六月风光,蝉鸣不绝,绿荷如伞,成群鸥鹭占满孤塘。六月的江州被湖光山色拭去几分燥热,一阵风过,舒爽宜人。一个多月,终于到了江州浔阳。
姜芾带着苹儿挎着包袱直奔医馆,她去长安时师兄去了徐州探访病例,如今也该回来了。
正午时分,医馆清冷,她在门口撞见一个人。年轻的女子眉眼温婉,在与旁人说话,她似是苏州人,难改一口温软的吴侬软语。
见到姜芾,却一改轻言缓语,讶异大喊:“念念,是你吗?!”姜芾扑过去抱她“嫂嫂,是我,我回来了!”这位是她师兄的妻子明茵,为人和蔼,待她关照有加。“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明茵笑逐颜开,朝里间大喊,“玉郎,快出来,念念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