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臼(1 / 1)

误慕高枝 白和光 4876 字 11个月前

第30章脱臼

“我开的方子,宣抚使大人许是信不过的,大人金尊玉贵,若因我开的药方误了尊体,倒是我的罪过了。”

她话语清淡,背上药箱,徐徐见礼:“若无旁的事,便告退了。”晚风掀起油棚布,带进来一阵泥土夹杂青草的清香。凌晏池回过神,她已经走远了。

他就静坐在那处,任袖口松垮搭在腕上,保持她替他把脉时的那副姿态,无动于衷。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那句话分外冰冷,生疏得竟有些刺耳。三年,她变了挺多的。

可转念一想,他们如今再无瓜葛了,这似乎就是一位医女见了官员,再正常不过的言语。

与她,也就只是江州这一面了吧。

这日晌午,苹儿坐在春晖堂看医书,周玉霖一袭锦衣蓝袍,阔步迈入医馆。“你总来做什么,师父在后院晒药,你可莫要进去,当心踩坏了药草。”“我不找师父就不能来了?"周玉霖凑近,熟稔到自行拖来一把竹椅坐下。苹儿先前以为这人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自从那日他在县衙站出来替她们说话后,她觉得他也是有几分担当的,看着也都没那么烦人了。姜芾铺好了药草,捧着一支药臼出来,见周玉霖来了,想给他找点活干,逮住他:“来得正好,瞧你浑身的牛劲无处使,过来给我捣药。”只要周玉霖不想一出是一出跟她示好,他们还是能做朋友的。毕竟叫了她几年师父,也该拿出点徒弟的样子来。

周玉霖二话不说就捣上了。

姜芾挨着苹儿坐下,开始整理的药方。

苹儿想起昨日在县衙的事,凑过去小声道:“师父,宣抚使怎么是他啊?极小声的嘀咕带着几分埋怨。

旁人不知,她是知道的。

师父当年与那人做了一段时日夫妻,过得如履薄冰,受过的委屈一口吃下去都能噎死人,全是拜那人的忽冷忽热、不闻不问所赐。再见那个人,师父虽平静不语,她却越想越气。姜芾握着一沓纸,清风在纸间肆意游走,哗哗作响,她若无其事道:“怎么不能是他?他也在朝为官的。”

这些时日,她看在眼里,凌晏池带着一众官员,亲自去往数趟灾区,主持修坝筑堤,半日都不懈怠。

抛开旁的不说,他这么多年倒不改本心,一直是个好官。“什么?"周玉霖实在耳尖,这就被他听到了,他满眼诧异,“师父,苹儿,你们认识凌大人吗?”

苹儿垂首不语。

姜芾爽快承认:“认识呀,他五年前任过江州县令,我还见过他呢,这带百姓都认识他,你不认识吗?”

她像是想到什么,噢了一声:“你家那时还在渝州发迹吧?”周玉霖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见这带百姓都对这位宣抚使大人敬重有加。这凌大人也确实是个好人,若不是他为民声张,师父她们还不知要被余霆那个老贼关到何时呢。

说到余霆他就来气,他老爹也不知怎的,远在荆州还与余霆这老贼交情匪浅。

许是余霆向他爹告状了,他爹传信回来,叫他别跟着瞎搅和,他娘就狠狠关了他一早上,不过还是被他给跑出来了。他握着杵臼吨吨吨捣药,家里的郑管家带着人来了。完了,又是来抓他回去的。

被抓回去不是被关在家中读书就是被架去相看姑娘。“四少爷,跟老奴回去吧!”

周玉霖习以为常摆手:“不回,你回吧!”郑管家眼看好话灌不进去,开始威逼了,“二娘子回来了,她与老奴说,若是您不回去,便打断少爷您的腿。”

“二姐回来了?“周玉霖咦了一声,又道,“二姐都要打断我的腿了,我还回去做什么!讨打吗?”

郑管家哀叹一声,只能吩咐人上去抓。

周玉霖上蹿下跳,身形灵活,他们抓他就像抓泥鳅一样,不知怎的就跑到后院去了。

姜芾忙道不好,扯着嗓子喊:“周玉霖,你当心我的草药,踩坏了我就扒你的皮!”

凌晏池带着两位太医来到春晖堂外,便听见里面闹得鸡飞狗跳。他听见了姜芾的声音,嘹亮、雀跃、还带着些许洒脱。他抬眼,便见她在追着爱慕她的周家少爷跑。“我的草药,我的草药!”

重逢后区区几面,他已数不清是多少次,为她的言行举止感到震惊。就好像他所认识的那个姜芾,不复存在。

三年而已,一个人的变化怎能这样大。

这样的她,反倒主导着他更想侧目去看她。周玉霖终被抓获,败下阵来,弱弱道“师父,苹儿,我走了。”姜芾看着他被人揪出来,啼笑皆非,“好了,回去安心读两日书,下回出来我请客!”

“师父,你答应我的凉茶呢。"周玉霖嘟囔。“有!"姜芾拿碗去斟了一碗,端给他,“我熬了一早上,喝了你就回家吧,记得别与你娘你姐硬杠啊。”

凌晏池默默注视,看他们举止亲昵,肆意谈笑。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姜芾身上,他怕被她发觉,不尴不尬,想移开,却又被巨大的新奇与不知名的情绪引导。

终于,姜芾送周玉霖出来时,注意到了站在春晖堂外的他。姜芾嘴角的笑意一僵,随即淡去得无影无踪。她显然是惊奇他为何会来春晖堂,可只是一瞬,神色又恢复清淡。“不知凌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凌晏池回过神,朝她微微颔首,而后学着众人喊了她一声姜大夫。继而看向身旁的太医,道:“听闻最先接触清水湾疫症病例的是你们春晖堂的大夫,胡太医与赵太医此番前来,是想了解疫病初期的具体症状,也好对症下药,制出根治药方。”

“是我。“事关根治疫病的药方,姜芾即刻道,“二位太医,是我先发现的,最先去清水湾看诊的也是我与我师兄,只是师兄今日去其他灾区复诊,二位想知道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

她将三人请进了春晖堂。

暑气旺盛,这样的天从外面走上一圈整个人都浮躁不堪,她给他们三人一人斟了碗凉茶。

趁他们坐下歇息的功夫,去取了记录病症的行医薄册来。白瓷碗中盛着淡褐色茶汤,凌晏池靠近一闻,嗅到了一丝薄荷草的清凉。想方才听到她说熬了一早上,他端起碗饮了两口,凉爽解渴,顺着喉管至肺腑带起一片清甜沁润。

姜芾拿着薄册出来,坐下与两位太医就病情谈论了许久。那两位太医皆认为这位女大夫医术了得,潜心细致,对病症了解颇多,便起身道:“凌大人,不知可否准姜大夫随时入县衙,与下官等商议研制药方?姜芾略微吃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并不觉得自己医术有多高明。太医没来之前,她还在与各大医馆的大夫绞尽脑汁想如何配制药方。可如今太医来了,她不敢班门弄斧,便也不曾过问药方一事。更别提要去县衙与宫中御医一同配药,她实在是心中惶惶。“此事本官自是同意。“凌晏池放下空空如也的茶碗,看向姜芾,“只是不知姜大夫可便宜行事?”

药方有利于百姓,姜芾自是十万个愿意的。她与朝廷派来的太医一同配药,也是为春晖堂争光,想必师兄定会答应。“民女义不容辞,无有异议。”

即日起,她隔三差五得了传唤便要往县衙赶。宫里来的太医每人都带了学徒,人手充足,自是用不上她一介民医上手配药。

她只是站在一旁,他们问什么,她便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回答与分析病症,辅助他们写方子试药。

有用不上她之时,她还是回春晖堂看诊或是去各处灾区义诊。譬如今日无事,她便背着药箱去了九檀村。清水湾是疫病横行,九檀村便是洪涝最严重之地。她家中老宅便在九檀村,离河最近的一排房屋皆被河水冲塌,其中就有她家的。

被洪水冲毁了房屋的百姓可以得到官府不菲的抚恤银,可她家那栋老宅是爹在世时与她几位叔叔伯伯一同盖的,爹去世的那年她便被赶了出来。如今抚恤银自是全到了那几位叔伯手上,没她的份了。不过她如今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下去,早已不在乎从前那些事。沿着河岸走,有几间房屋的柱础与檐柱被河水浸腐,基柱不稳,整间房随时都可能坍塌。

一堆断木残垣前,许多人面容悲戚,老人搀着儿孙哭诉,儿孙掩泪宽慰。“爹,算了,这该怨老天啊。”

那老伯的儿子叹了一口气:“我们家的老宅塌了一半,定是住不得人了,凌大人说了,官府拆卸了去是为保百姓安全,会给一大笔抚恤银,将我们迁入新住处。”

五六间损毁严重的房屋被拆卸,主人家无不是抱头痛哭。一栋房屋便是庄户人家一辈子的心血,若是索性被洪水冲倒了便也过去了,就怕吊着一口气数,造成隐患,要等到官府的人上门来拆。主人家亲眼看着自家房屋被拆,是好比用刀子一片一片剜身上的肉的。“妙芸,出来吧,将孩子抱出来,也好让大夫看看。”“是啊,妙芸,出来吧,官府拆了房子会给你与孩子抚恤银的。”姜芾循声过去,便见一群百姓围在一间断柱掉瓦、摇摇欲坠的房屋前。这间房实在被冲塌得严重,只剩两三根柱础苦苦支撑,好似一阵风刮来便能吹塌。

她驻足问道:“阿婆,这是怎么了?”

那位阿婆摇头苦叹:“妙芸带着个三岁的孩子,躲在里头不肯出来。”姜芾蹙眉,疑道:“就没有人进去劝劝吗?”她这一路走来看到许多这样的百姓,他们一时难以接受拆卸房屋,情有可原。

可人命关天,饶是再不明事理的遇上官府的人上去劝慰一番,讲清利害,也总会退步,断不会食古不化,愚昧至此。她再次看了一眼,这妙芸家的房子着实是住不得了。抬头望天,乌云密布,即刻又有雨来,再不出来怕是危及人命。阿婆一拍双膝:“娘子你有所不知啊,这妙芸四年前还是有丈夫的,她丈夫是个外地人,被债主追债受了重伤,就倒在我们村口,妙芸心善,将他救了回去。”

“二人在一起,有了孩子后,妙芸他丈夫说要进京赶考,他读书的束修与上京的盘缠那可都是妙芸没日没夜做活换来的,就连这栋老房子,也都是妙芸的钱盖的。可那畜生去了长安,四年都查无信讯,抛下这对孤儿寡母,连一封信者都不曾来过。”

姜芾听着,呼吸都逐渐低沉起来。

阿婆还在道:“妙芸至此就神智不清,疯疯癫癫的,整日就坐在门槛上喊他男人的名字。劝?怎么劝啊,她谁的话也不听,躲在里头就是不肯出来。”“听我孙子说,去岁去长安做生意,看到妙芸的丈夫了,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都是迎亲的队伍。”

一位青年接话:“妙芸的孩子病了,日夜啼哭,哭到今日都没声了,妙芸死活不肯出来,连大夫都不敢进她家门,那房子看着吓人,没人敢进去。唉,真是可怜呐!”

姜芾拨开人群,见那位叫妙芸的女子坐在房中窗边的地上,抱着手中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妙芸,孩子是无辜的啊,我们村今日来了这么多大夫,你抱孩子出来,让大夫给孩子看看,那么小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啊!”妙芸像是听不见一般,兀自喃喃。

怀中的孩子肌肤上早已泛起不健康的青紫,只会时不时艰难鸣咽几句。姜芾看得出来,孩子再不救便来不及了。

她背起药箱,从人流后挤出来,走了进去。这一举动,在场百姓便看出来她是位女大夫。“娘子,你可千万当心啊,劝不动就出来!”姜芾每一步都踩在水里,没走几步衣摆就湿透了。她推开那扇被浸腐严重的木门,一丝光照在窗前瘦弱女子的背脊上。妙芸头发蓬乱,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已经凹陷在眼窝里。可见是疯癫许久,家中又无人照料,便这样过一日是一日。她听到动响,灰暗的瞳孔中像是聚起一道光亮,嘴角抽了抽,溢出明媚的笑:“阿郎、阿郎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蓉儿都三岁了,你看”怀中的孩子已是连呜咽都不会了。

姜带心心揪成一团,试探着伸出手:“妙芸,妙芸,我们先出去好吗?蓉儿需要看病,我们先出去。”

涌来涌去的水漫过脚踝,她每走一步都小心心翼翼,外面刮起大风,这房子怕是撑不住了。

妙芸神思恍惚,突然激动后退:“不出去!我不出去,你们不要拆我家的房子,不要拆我家的房子,不要拆、不要…”“不拆,我们先出去给孩子看病,不拆你的房子。”"姜芾收回手,只能先安抚她的情绪,尽量先哄诱她出去。

“不要拆、不要……”妙芸不断摇头,几颗泪珠滚落,“是我、我上山砍柴、喂猪放牛、种地卖菜、绣花缝布换来的钱,盖的这栋房子,换来的路费让阿郎去长安,他为什么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了?”她脑海闪过一幕幕回忆。

她天不亮便上山砍柴捆了去卖,去山上采野果子摔伤了腿,酷暑天摘菜晕倒在菜地里,晚上绣花扎地满手都是血……可只要阿郎说一句心疼她,会永远和她在一起,她便能将苦汁子当做蜜糖咽下去。

那年她挺着大肚,将家里所有银子都拿给他当盘缠上京,他对她说等来日高中,就接她与孩子去长安。

她日日等,夜夜等,都等了四年了。

四年啊。

姜芾听着她的喃喃哭诉,眼眶当即便涩了几分。眼前的女子,面容清瘦,分明还很年轻,还有漫长的一生。可她却将自己锁在这方小天地间,为了等一句随口的承诺,等一个不在乎她的人,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赔了进去。

“妙芸。”

她接连唤了她几声。

望着她逐渐清明的眼神,她便知她能听懂。“妙芸,他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你为他搭上四年,他不闻不问,他为他付出一生,他也不会回头。甚至你今日为他赔上性命,他却在别处安逸享乐,花天酒地,你就甘心如此吗?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他负了你,是他的错,你不该再把命也折给他,不值得。”“你这么年轻,你还有孩子,你会渐渐好起来,孩子也会慢慢长大,你根本就不需要等他回心转意,不要把你的一生托付在旁人身上。”“走出这里,我们拿抚恤银去买一间新房,带着孩子住进去,好好过日子。”

妙芸埋下头,背脊耸动,不知是哭还是在笑。泪水滴在孩子脸上,那孩子蓦然洪亮低鸣。姜芾知道不能再等了,“妙芸,我是大夫,你把孩子给我,我先给她看看,她快不行了。”

妙芸奇迹般松了手,姜芾觊到空子,伸手稳稳抱来。她观孩子面色,便知是一连烧了好几日,如今甚是严重了。

“我们出去吧,妙芸,这里不能再待了。”妙芸痴症多年,忽好忽坏,转眼又认不清眼前的人,见自己的孩子在陌生人手上,发了疯般便要去抢。

“我的孩子,别伤害我的孩子!”

姜芾伸手探了探包裹孩子湿濡的旧衣,孩子的身体都逐渐冷下来了,情形刻不容缓,她自然再不允妙芸来强行抢。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想顺带把妙芸也引出去。只要这母女俩出去了便好办了。

她小跑到门前,一根柱础终于抵不住积水侵蚀,蓦地断裂开来,地基一松,两根房梁失去支持,结实地压下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知护紧孩子,最后一刻,向外迈出一大步。粗.壮的梁木与她的后颈擦边而过,偏了几分,重重砸在她的右臂上。她疼得闷哼一声,眼前白光闪烁,下唇被咬出了血,回头朝那片废墟大喊:“妙芸!”

凌晏池从清水湾回来,并未回官舍,而是去了县衙,欲去看药方研制得如何。

他以为,这个时辰姜芾自然也在县衙。

可进去转了一圈,唯见七位太医聚在一处灯下提笔写方子。她不在。

他问了一番药方进展,得知已熬出了一份汤药,待试过便知药效。他心中大喜,觉着这疫病不日便能根治,百姓也能少受点罪了。阔步出了临时医帐,便见县丞苏涟急匆匆前来。前任县令因贻误治水时机,对灾区状况隐瞒不报,已被治罪革去官职。如今的县衙官职最大的便是这位苏涟苏县丞。有前县令前车之鉴,另有朝廷派来的钦差在,他遇到任何事都不敢擅专,事无巨细来请示这位凌大人。

“凌大人,九檀村塌了一间房屋,砸伤了人。”凌晏池眉头一皱,边走边问:“有几人受伤?”九檀村。

当年正是那座村的河堤被冲断,他带人治水时,不慎落入村中的河里。苏涟答:“主人家还埋在废墟里,不明生死,外砸伤了三位百姓,这几日来医帐的那个春晖堂的女大夫也被砸伤了。”凌晏池快马赶去了九檀村。

苏涟见他策马离去,快出了一道疾影。

他连连颔首,惊叹不已。

便是他区区县丞,也不大亲临灾区,更遑论这位凌大人乃定国公世子,堂堂皇亲国戚,长安四品大员,竟有如此坦荡胸怀,一心为公、执政为民。他甚感惭愧的同时,也想刻意在这位钦差大人面前混个脸熟,招手换人,“速速备车。”

九檀村出了那等事,整个村庄灯火如昼。

妙芸家的那间房所幸没砸死人。

姜芾情急之下抱着孩子跑了出来,孩子平安无事,可她的右臂受了伤。妙芸跑出来追孩子,恰好也躲过了那几根塌下的梁木,只伤了腰背,好在无大事。围观的二位村民被砸伤了腿,经大夫医治后也无大碍。村中几间临时搭建的安置房便被用来安置伤员。一屋昏灯。

姜芾面色煞白,额头满是细密汗珠。

大夫又在为她正骨,手臂痛感加剧一分,她呼吸便骤紧一分。她知道自己的眼眶蓄着泪,可看到安置房内还躺着几个孩子,觉得自己这么大人在孩子面前哭怪害臊的。

于是极力憋回了泪。

她的右手疼得失去知觉,好像有一把锤子将她的骨头敲得粉碎。凌晏池掀了帘子进来,带进一阵暄暖的夜风。夜里刮这样沉闷的风,便寓意着还有急雨来。用砖头与油棚临时搭建起来的房四面不透风,干燥闷热,他甫一进去,借着昏黄烛光,清晰望见姜芾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他一早便问了伤者情况,知晓她是为了救人,死死护着孩子,才被房梁砸伤了手臂。

此刻,她紧紧抿着唇,攥着双拳,发丝被额角的汗水浸湿。他心头莫名紧了紧,绷直了几分。

她是个女子,看她这样子,该有多疼。

那位大夫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凌晏池道:“不必多礼,给伤者治伤要紧。”他又望向姜芾,她眉眼间俱是疲乏,就那样垂着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姜芾因剧烈疼痛,反应稍显迟钝。

可再迟钝,听到他的声音,也知晓是他进来了。他心系百姓,据说是快马加鞭就赶来了。

此刻她医者不能自医,也算是受伤的江州百姓,他来看她,是他心中的为官义务。

可她没有力气与他客套,问一句凌大人怎么来了。她疼的不想说话,就好似没看到他一般。

大夫继续为她医治,正骨其间察觉出些不对劲,问她:“姜大夫,你这右在臂可是先前就受过伤?先前那次受伤许是就脱臼过吧?”姜芾有气无力点头:“是,先前受过伤。”这大夫就是春晖堂来的正骨大夫,整日与姜带打照面,是以听她说手臂脱臼过,甚是疑惑:“我可从没听你说过啊,半点都瞧不出来,怎会伤的那样重?"姜芾不由地抬高了视线,凌晏池月白的衣摆撞入眼帘。她又将目光下移,望着满地清瘦幽暗的光影,“三年前伤的了,那时我还没回来呢。”

凌晏池眉峰微蹙,上前两步。

他很想问她,可顾及旁人,又哽了回去。

大夫又替姜芾把破皮的肌肤包扎一番,“姜大夫,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日可能都不大方便了。”

姜芾试着动了动手指,“没事,我也不干重活,只要还能看诊,写写方子晒晒药便行。”

“姜大夫,那我先去隔壁房看看那妙芸。”姜芾想到妙芸,眼底掠过几分急切:“林大夫,你快去吧,看看她如何了,她本身就还病着。”

林大夫出去时,又给凌晏池行了个礼,对这位大人仍留在房中不做多想。毕竟这位凌大人出了名的体恤宽厚,许是看姜大夫为县衙做事,这一遭又伤得严重,特意来慰问一番。

林大夫出去后,那两个等着看病的孩子也一前一后出去了。房中灯影昏漾,只剩姜带与凌晏池。

姜芾掀下衣袖,起身便要去背药箱,她的药箱放置在桌子中央,手臂受了伤,够到绳带有些吃力。

她欲换左手去拿。

凌晏池却已阔步上前,替她稳稳捞了过来,“你伤得重,这药箱不若就让你们春晖堂的其他大夫替你背回去吧?”

其实他当年就觉得她这个人,复杂难懂,总是看不清她。就好似隔着一层什么,让他看到的朦朦胧胧,又似乎还藏着一层。她心术不正,动作颇多,却能不顾一切下水救人,遭人欺负也不说。如今亦是如此,她行医治病,散粮施粥,能知百姓疾苦,如今也是为了救人,手臂被砸脱臼。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姜芾顺着绳带从他手上扯回,摇了摇头,终于看了他一眼:“凌大人不知,我们做大夫的素有规矩,自己的药箱是不能给旁的大夫背的。我左手并未受伤,可以背的。”

“姜带。”

凌晏池望着她背上药箱,似是要走了,终于唤她:“三年前手臂受伤,是他想问的是,是否是在他们还是夫妻的那段时日伤的。他记得,他当年有一段时日许久不曾回家,若是那个时候伤的,她不说,他或许是不知道的。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不妥。

毕竞他们早已和离,言辞不该再那般。

于是换了一句话:“是在长安的那段日子伤的吗?”姜芾一愣,挽着药箱绳带的手指紧了几分。可旧事,她已不想提了。

更何况,那个伤她的人,如今应该是他的妻子了。她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是。”

她道:“是返乡途中遇大雨,马车打滑,不慎摔伤的。”凌晏池颔首,提及返乡,他是没想到的。

他甚至都没想到她竟真的走了。

他当时更多以为她因喂米糊一事在置气,恰巧他又赶着去荆州办差,实在无暇顾及家中的事,给她留了那沓银票便走了。他签了和离书,并未即刻去京兆府落章,而是收在身上,一路带去了荆州。他想,等他回来若是她没走,这封和离书便作废,毕竟她留下,对谁都好。他以为她就是那个性子,亦离不开、也舍不得定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可他从荆州回来时,绮霞院冷冷清清,下人道她那日当晚就收东西走了。不可否认,他那时是有些震惊的,可也只是一瞬。他也并非不愿意和离,她既走了,他便将和离书拿去落了章。

从此,夫妻一场,也算互不相欠。

如今再次见到她,他竞神使鬼差道了一句:“当年和离后,我不辞而别,是有公事在身。”

他怕她以为是他无声逐她走。

姜芾在心底自嘲一笑,她知道他一向顾及自己的面子,否则也不会挨了打后不准任何人进去探望,如今这样说,也不过是不想落下个薄情寡义的名声。他对外也还是体面的,有家室了,面对她这个前妻还能这样得体从容。她也大方望着他,“我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她不想再与他共处一室,这令她极度不自在,“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

掀开帘子,暗夜瓢泼大雨。

江南的岁中之前,气象千变万化,白日还是风和日丽,夜里便是雷暴轰鸣。凌晏池随着她走到门前,“这个天不安全,不如上马车,我让人送你回去。”

姜芾本想说无需麻烦,她可以同林大夫他们结伴归去。可林大夫齐大夫还在为伤员看诊,怕是要到很晚了。她受了伤,留在这也做不了什么,况且她今日的确是疲累至极,也想早些回去歇息。

这个马车,不坐白不坐。

她露齿一笑:“好啊,那便谢过大人了。”她去隔壁看了妙芸与蓉儿,几位大夫都道这母女俩无性命之虞,只需安养几日伤。

她总算可以放心心离去。

马车上,她与凌晏池各坐一边,不动声色,泾渭分明。雨路难行,马车行得缓慢。

姜芾百无聊赖,单手打开药箱,抽出垫在下面的一本医书翻阅。她的身子随着马车的行驶左右摇晃,目光却锁在医书上,不曾移动分毫。凌晏池短短一瞬,望了她许多眼。

她当年写不好字,背不好书,不谙琴棋书画,也无甚喜好特长,他实在不知该与她说什么。

好像说什么她也不懂。

如今她成了大夫,治病救人,倒是他想与她说两句什么缓解尴尬,也不好打搅她。

姜芾一路都不曾放下医书,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马车到了一处短巷间。

车缓缓停下,姜芾也收起了医书,还在车上便与他道谢:“谢过大人相送。”

她下了马车,走到一间房前,取出袖中的钥匙开门。将她送到家,凌晏池也放心了,望着她在开门的背影,他催促车夫:“走吧,回官舍。”

车夫勒紧缰绳,调转了个方向,挥了一鞭子赶马,马蹄向前走动,车身却像泥牛入海般一动不动。

“大人,方才那段路颠簸,马车许是颠脱了轴,小人去找物件来修缮。”大雨天马车脱轴,凌晏池虽心中郁郁,却也只能下车。雨水倾盖而下,他一袭衣袍被浇了个透彻,快步走到屋檐下,才隔断了打在身上的雨。

姜芾刚开了门,听到车夫喊马车脱轴的动静,看了看站在屋檐下满身狼狈的凌晏池,终是出于礼道,“可要进来避避雨?”到底是为了送她,才走了那段颠簸的路,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她打开了门,邀请他进来避雨。

“多谢。"凌晏池接过她递来的伞,跟在她身后进了屋。进门是一方窄小的院子,有两间房,一间外面堆了几把干柴的许是厨房,另一间稍微大一些的便是厢房了。

姜芾不可能将人带去厨房,也唯有厢房能落脚了,好在厢房的半间用门隔开,外头半间她用来吃饭待客。

她摸到窗前,取下窗上搁着的半截烛台,划了根火柴点燃。明亮的火焰四窜,满屋霎时亮堂起来。

凌晏池放眼打量四周,眼前唯有一张小桌,一架粗糙的杉木柜,几匹杌扎与几张竹凳。

壁上还挂着一张穴位图,一看便是她平日里对着观摩的。此间虽干净整洁,却也不免简陋。

他没想到,她就住在这里。

他见她衣着朴素,也不曾挂戴什么饰品首饰,便猜她省下那些钱,许是吃住方面不错。

可住的地方也出乎他意料。

“家中简陋,你随便坐坐,我去烧壶热茶来。”请他喝盏茶倒不妨事,至于他衣裳湿了她便当作没看见,左右她又没法子。凌晏池撩起衣摆坐下,“不必麻烦了,外面下着雨。”他既说不必,姜芾也懒得走动,拖来一匹凳子坐下,摸上簸箕里没挑拣完杂叶的药草。

“当年给你的那些钱,你都没带过来吗?”凌晏池陡然出声。

姜芾霍然怔住。

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当年竟没发现吗?

她单手筛着簸箕里的泥沙,清清淡淡道:“我曾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叫做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一直提也没有意义,大人你说对吗?”凌晏池沉默良久,几番张口,却说不出话,终是点了点头。都结束了,确实一直是他在提昔日旧事。

淅沥的雨声渐小,车夫许是修好了车轴,在门外喊凌大人。凌晏池却不知在想何事,整个人如同一尊僵石。

姜芾提醒他:“天色不早,眼看雨也小了,大人看我这手也不像是还能生火做饭的样子,我就不留你用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