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露(1 / 1)

误慕高枝 白和光 3661 字 11个月前

第34章败露

他都不知黄兰与凌明珈是何时走的,他只是望着满地摇曳的烛影入了神。他记得,那夜他对她说了很重的话,她是哭着头也不回地走的。从那一走,他们就同从前不一样了。

他的重话,许是让她心心寒了吧。

他到如今才知道,是他误会了她。他惭愧、甚至内疚,如今回想,明仪那时来找过他,刻意与他说姜芾偷了她的步摇,没过几日步摇便在姜带头上戴着。分明是这般拙劣的把戏,他当时竟未曾怀疑分毫,他一口认定就是他的妻子不知廉耻、心术不正。

为什么呢,因为他从未好好了解过她。

他当年对她,已有先入为主的认知,所以他从未试着相信过她。他的重话,是带着羞辱的。

此事,是他误会了她,欠她一个道歉。

晚些时候,他又叫来凌明珈,问他:“她可还在范阳?”他想着,长安到范阳,也不过就六七日路程。她若还在范阳,那…

他要去找她吗,找她说什么做什么呢?

他如今只要一想到她,心中便五味杂陈,酸泛交织,都不知如何是好。凌明珈都愣了一下,抿了抿唇,才猜到他问的是谁,“我回京时还在,她那位师伯不在山上,说是还有几日才回来,她们一行人便住在庄子附近的村民家中。”

一句话毕,他才像意识到了什么,惊奇地望着大哥。他从黄兰口中得知步摇的事,便觉得大哥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呢,他又不喜欢姜氏。

姜氏就算再无辜、再勇敢、再聪慧,那又怎样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大哥今夜打听姜氏打听得有些多了,还特意喊他过来问她的情况。他不可思议,暗暗道:大哥不会仅因这桩误会,对姜氏燃起旧情了吧?凌晏池在凌明珈茫然无措的眼神中压低嗓音,目光中藏了些闪烁,“你说她救了你们,你可有以礼相待,好生谢过人家?”原来就因为这个。

凌明珈悟了,要不怎么说大哥是个霁月清风,怀瑾握瑜的君子呢。“大哥,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她保了黄兰母女平安,我自是谢了又谢,还赏了她几锭金,可她不肯收,是冷着脸走的。”他说着说着,想到白白挨的那两巴掌和那一拳,嘀咕了一句“如今架子倒还挺大。”

凌晏池都能想到他当时是怎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了,面色沉了沉:“出去,明日交十篇时文来。”

“大哥!"凌明珈慌不择言,“你不是说放我三天假吗?”“我觉得你根本无需放假,滚出去。”

凌明珈灰溜溜地走了,嘴翘得都能挂两只桶。他不明白,他从进来便安安分分,到底又是哪里做错了。第二日,凌晏池同父亲说过两日处理完衙门的事要去趟范阳。定国定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你去范阳做什么?”他那不成器的老二是去范阳读书的,老大怎么突然也说要去范阳。“有些私事。"凌晏池道。

“有什么私事不能先放放?"定国公搁下茶盏,“白家不日便要到长安了,你跑去范阳,让人家远道而来如何是好?”

凌晏池这几日想了许多,与白家这门亲事太过草率,还是退了的好,他实在没有办法娶一位毫无情分的女子。

“父亲,白家此番是以何理由进京?"自然不会打着相看的名声来,传出去有失颜面。

定国公还不知他是何意,如实答来:“你母亲初七冥诞,他们一家来长安游玩,顺便去青龙寺祭奠你母亲。”

凌晏池面不改色:“那我去范阳也是去得的。”“你什么意思?"定国公站起来问他。

“这桩相看并无外人知晓,还请父亲勿要再与白家议亲,退了这门姻缘吧。”

一旁的秦氏白眼都翻出来了,又是白忙活了,她可真想问问大郎要天上的哪位仙姑。

定国公眼眶都气红了几分,激动起身“砚明,我替你想法子周旋,费尽心思为你好,你是觉得为父会害你不成?”

“父亲,我并无此意。“凌晏池低下头,谦谦道,“我只是觉得,姻缘讲究双方你情我愿,若是有一方勉强,便是误了两个人。我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可我的仕途在我自己手上,是升是贬,绝不会牵连旁人,也不会牵连凌家。我还年轻,若陛下实在忌惮,我就算被贬一次又何妨呢。”他都想好了,他不是只有成婚这条路可走,他可以离开长安,离开陛下的视野,去别的地方。

定国公气得面色铁青。

凌家这一辈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他自然是希望能靠姻缘躲过祸事最好。

可老大也不知怎么想的。

他难道真想就此沉沦下僚?

“父亲放心,不论我在长安,还是在何处,我都不会就此堕落。"他想起三年前枉死的故友,“我也还有我未做完之事。”姜芾曾与他说过,暂时不去做一件事,不是不想做了,而是为了以后有能力做的更好。

他一定会等到这晦暗长空云开月明。

定国公知道他这儿子是个犟种,劝不动他,只能由他去了。“老爷,您怎么不多劝劝大郎啊。”

凌晏池走后,秦氏试探着开囗。

定国公冷哼一声:“他心意已决,我能劝得动他?”“那那桩婚事?”

“你请媒人去退了吧,左右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老爷,我、我…”

秦氏看着丈夫走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本就说好了的事,这父子俩如今脸一翻,烂摊子倒是都留给她了。

这让她怎么去和人讲,真是造孽哦!

凌晏池原本想加紧料理完手头的事务好去范阳。可冷静下来后,他又不知,他去范阳做什么?

姜芾不想提旧事,她如今也有心爱之人,早晚要婚嫁,他跑过去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这又算什么呢?

他当年为何没多问她几句,便不分青红皂白误会她。原本已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他却总忍不住想与她有什么,譬如再见一面、再说一句话。

纠结了几日,迎来了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他一早便受邀前去,不得推却。

此次宫宴设在曲江池,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皆到场。他无心与人攀谈,满腹惆怅,只是坐在席上饮了几杯薄酒,微风吹得他有些熏然。

明仪来找他游湖,被他冷声拒了。

宫宴人多,他不便在此质问她步摇一事,可也无法给她好脸色。他一直以为她生于皇家,难免娇纵,心性却不坏,可没想到她竞能做出那等栽赃之事来。

明仪碰了一鼻子灰,闷闷地走了,也不再缠他。她知道皇伯父要在今日宫宴上为他们赐婚,左右他们都要成婚了,她还怕人跑了不成?

风清日朗,荷叶如举。

贵女们乘船去采莲子,许是成日闷在闺中无趣,好不容易能体会一番这山野之乐,个个兴致高涨。

这片池塘水不深,姑娘们也敢逞着胆子上船去玩。明仪被凌晏池相拒,憋了一肚子气,不肯跟任何人同船,自己指挥一个女船夫划船走了。

鸥鹭翩飞,水波粼粼,她的船驶入湖中央一片腰一般高的荷花丛,船身突然不动,缓缓下沉,竟是吃水了。

她急的乱跳,可越慌张,船身沉得越快,“救命啊,快来救本郡主!”岸旁的侍卫听到呼救,鱼贯跳如湖中,可岸边离湖心甚远,待游了过去,郡主都吃了好几口水。

岸边脚步慌乱,呼喊声连成一片。

不消片刻,明仪郡主落水一事人尽皆知。

凌晏池听到喊声,赶过去时,明仪已被侍卫救了起来,去了暖阁更衣。听众世家女议论,方才真真是惊险无比,郡主的船划得远,一沉下去,人也跟着沉了,好在侍卫救的及时。

他心中不免一突,明仪当年同他说过她会凫水,正因如此,才能下河救他。可听这些女子描述,明仪根本不像会凫水的样子。他心头大跳,眉心也微微扯了扯。

明仪郡主受了惊吓,染了风寒,先回了齐王府。皇帝一听此事,便知今日不宜赐婚,在凌晏池以身体抱恙请辞时,挥手放了他离去。

明仪郡主无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众多太医来看了,开了几帖驱寒的方子便走了。

她饱饱地睡到乌金西沉,觉得有些饿了,刚要吩咐人传膳,便听婢女来报说凌世子来了。

“郡主,您想吃些什么?”

明仪连忙摆手,“哎呀快出去,先别传膳,跟世子说我难受,叫他进来看看我,快去!”

砚明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对她一副臭脸。可听到她落水,不还是来看她了?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她要装得再严重一些,多得他几分关切。

凌晏池问过离开的太医,皆道郡主无大碍,可她的婢女却出来与他说郡主还不好受。

他便知道,她又在骗他。

他冷脸负手走进房中,不等明仪先开口,便先质问她:“你不会凫水?”明仪笑意一僵,如遭雷劈。

完了,她都忘了今日他也在宴席上,可凫水她确实不会,装也装不来的。“不是、砚明,我、我会的,不然我当年如何还能救你起来啊,我只是这两年生疏了。”

她神色慌张凌乱,哪里逃得过常断刑狱的凌晏池的眼睛。他一眼便看出她在撒谎。

他面色阴沉,话语加重:“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明仪从未见过他这般吓人的表情,猜他定是知道了,哼哼了两声,弱弱道来:“砚明,你别怪我,是我骗了你。其实,我根本就不会凫水,当年也不是我救的你。”

凌晏池此刻听她亲口道出,脑海一阵轰鸣。“那是谁?“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明仪岂敢再看他,低着头道:“我不知道,当年我带人赶去时,发现你躺在河边一间无人的房中。我从小就爱慕你,可你也不看我一眼,我当时就想着,若是跟你说是我救了你,你会不会对我好一些,也喜欢我。我不是有意欺骗你的,谁让你就是不喜欢我呢。”

凌晏池额角跳动,掌心拍在桌案上,他简直气的七窍生烟,脸色沉得要滴水。

荒唐,太荒唐了!他竞错认恩人这么多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我不会娶你。"他冷静下来,声凉如水,“往后还请郡主别再屈尊来定国公府了。”

他转身离去。

明仪娇生惯养,从来都是旁人迁就她的份,她愿意对一个人这么好,不过是因为她喜欢他罢了,可她捧着凌晏池这么多年也捂不热他的心。她也不想忍了,掀翻了桌上的瓷器,朝他的背影愤愤大喊:“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长安城就你一个好郎君吗?你不娶我,难道你连官都不想做了?到那时我看你怎么办!你别来求我嫁你!”

凌晏池心烦意乱地离开齐王府,车牯辘碾着沙石,耳畔嘲晰不断。回到府上书房,他神思一恍,忽然又想到了姜芾,想到了她们和离时,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

“若我说,当年救你的不是她,是我,你会对我好一点点吗?”他心底一震,后知后觉似一阵阵波澜袭来。许久,他驱散那团更为荒诞的想法。

姜芾虽也在江州长大,可救他的未必就是她。否则,她见他的第一眼,就该与他说才是,又怎会到那时才说?他还是觉得,她那是一时的气话。

他处理完庶务,还在想去范阳的事。

不知她可还在范阳,走了没有?

次日,礼部员外郎宋家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宋家便是当年的罪臣工部尚书姜起元正妻宋氏的娘家。三年前姜家男丁获罪,府邸被抄,宋老爷子便出面让宋氏与姜起元和离,接了女儿回宋家。

礼部员外郎不算多大的官,宋家因与姜家结认过姻亲,这些年一直安分老实,不沾半点党争。

可就在众人都忘却长安还这么个宋家时,深夜,一位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女子叩开了宋府的大门。

此女自称姜柔,被奸人所骗,身无分文,来长安寻母救济,在宋府门前哭诉不止。

替嫁一事宋家也是知道的,本以为此事这辈子都不会被翻出来,可那香无音信三年的外孙女突然寻上门来。

宋老爷子怕事情败露,本欲咬牙先将人赶走,再暗中挪去庄子里安养。可宋氏这些年缠绵病榻,早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如今女儿居然还活着,她岂能忍心母女相隔。

她快油尽灯枯了,只想见亲生女儿最后一面。姜柔一进府,便有下人走漏了风声。

这可谓是石破天惊的大事,这位若是姜家的女儿,那三年前嫁到定国公府的那位又是何人?

宋氏可就只有一个女儿啊!

此事沸沸扬扬在长安传开,凌晏池听闻后,瞳孔骤缩,震惊不已,手中茶盏被打翻,衣袍溅上一片湿泞。

姜芾居然不是姜家的女儿?

他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平复心境,可静下心来,联想到先前种种,他倒觉得这一切有迹可循。

譬如当年姜芾的嫁妆寒酸简陋,她也总是穿那几件暗色素纹的衣裳,可姜家那时才刚落魄,对待独女的婚事如论如何也不会如此敷衍。譬如他们和离后,宋氏对外称女儿在长安住不惯,搬去了庄子上,可有哪户官宦之家会将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送去庄子上?再到他在江州遇见姜芾,她丝毫不顾世家女的身份,学起了医术。还有当年和离,她一句无头无尾的对不起……这一切的一切,有章可循,有据可查。

这根本…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荒谬诞妄,桩桩件件,都将他席卷到一道道旋涡中。

他明白了,她是姜芾,却不是姜家的女儿。她代替姜柔成婚,而他也娶错了人。

可这是欺君之罪啊。

她如今在江州过得安稳,长安这边东窗事发,皇帝若觉得有损君威,天子之怒,他不敢想象。

她当年为何要这么做呢?

为了钱?可她如今活得算艰难,可见姜家与宋家都未施与她什么好处,她离开时也没拿银票。

他想到了与银票地契堆叠在一处的写满了他表字的笺纸。心口倏然一阵滚烫,步履也随之晃了晃。

是为了他?

为了他,她敢替嫁,敢欺君。

他从不喜欢被人欺骗,可遇上这件事,他心底似乎是不曾有怨恨的。即便她骗了他,可他那时也是待她不好的。他又能去怪她什么呢?

他如今只怕,她会将她自己扯进去。

此事已经传开,知晓当年这桩婚事之人皆哗然震惊。凌晏池没等皇帝传召,自行进了宫。

皇帝一身道袍,看似又服了金丹,满面红润。他听闻姜家欺君之事,勃然大怒,正欲治那些人的罪,大太监曹英还未退出殿外,凌晏池便来了。

“砚明,当年是朕委屈了你,姜家宋家胆大妄为,连朕都敢证瞒!”他看着这位受害人,做出一副替他惋惜之态。他还想着,今日正是大好时机,便用赐婚来弥补当年场荒唐姻缘。谁料,凌晏池撩袍跪地,沉沉叩首:“臣有罪,臣深负皇恩,请陛下责诃。

皇帝一愣,不知他唱的哪出,连备好的话都被他堵了回去。他亲自扶人起来,“你何罪之有啊,此事连朕都被蒙在鼓里,罪该万死的是姜宋两家,还有那冒名顶替之人。”

凌晏池往后跪了几步,不愿起身,听皇帝提及姜芾,他眸色暗了暗,“陛下,臣也有一事欺瞒陛下。当年臣妻的身份,臣早就知晓,只是念她无助,替她隐瞒,臣也欺了君,臣有罪。”

他早就想好了。

陛下无非是不想他手握实权,掌管一部衙门,除了用姻缘牵制,还有一个法子便是将他贬官外放,驱逐长安。

可他政绩出色,问心无愧,那他便给自己造个罪名出来。姜家人丁旁落,宋家默默无闻,姜芾更是一介孤女,在上位者眼中,这些人都无足轻重。

他拿自己的前程来换她无虞,陛下绝不会拒绝这桩买卖。果然,皇帝愕然张口。

他没想到,凌晏池竞会如此,宁愿牺牲青云路也不愿娶妻。不过也正好遂了他的意,强加姻缘终归不能长久,将他放逐长安,他才一辈子起不来。

殿中良久寂静,龙涎香燃尽,几缕白烟升空。“罢了,无论如何,这门亲事是因朕赐婚而起,也算是委屈了你,可你明知那般,却隐瞒不报,朕对你深感失望。”凌晏池没有一丝紧张,他这个臣子跪在君王身前,就如搭台子唱戏。下一出要唱什么,他心知肚明,就等着锣鼓奏响,好戏开场。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朕若不罚你,难熄众议,先贬你去苏州做县令,你以为如何?”

凌家在朝中颇有威望,他不能一杆子将人打死,只能徐徐图之,日后再寻错处将他一级一级往下钉在地方上,再也回不来长安。“臣有异,臣不愿去苏州。“清冷之音传遍大殿。皇帝有些怒了,苏州已是便宜他了,难道他还不情愿,还想挑地方去扬州不成?

凌晏池再磕了个头,“臣愿代人受过,自请去江州,只做个县尉便够,还请陛下莫要追究冒名顶替之人的罪过。”

皇帝脚步都颤了颤,觉得凌家这位天子骄子是吃错药了,反倒把他惊得只知愣愣点头。

去江州,那可是一辈子都起不来了。

“朕准了。”

殿外,一道等候多时的身影被人强硬拽了回去。宁王李珩笑道:“见昀啊,你该不会真喜欢凌砚明原来的妻子吧?平日里天塌下来你都波澜不惊,怎么她一有事,你就坐不住了?”沈清识一袭青衫,眉眼亮润,也只是摊手笑笑:“臣是喜欢她啊,可陛下又不愿见臣,不知殿下可有法子救救臣的心上人?”“喏,你看。"宁王与他并肩走在宫道上,指了指前方一道挺直的身影,“有人方才已经进去求过情了,听说他为救那个骗子前妻,都自请贬去江州做县尉了,我怀疑他是脑子进水了。”

沈清识的笑意瞬间消失,眸底如夜色般沉浓。定国公府都闹翻天了。

连窗台盆栽上的花叶都在震动。

定国公听闻凌晏池独揽罪责,还自请要去江州,气得喉咙都呛出烟来,直接来了绮霞院,父子俩吵着吵着,甚至搬来了家法。凌晏池软硬不吃,平静地装了书册进箱笼,“父亲要打也打得,左右我明日也要启程了,身上多添几道伤痕,也好时刻记得父亲的教诲。”定国公一听这话,手中的棍棒都扔一边去了。长安江州千里迢迢,他还能真把人打伤,再受那山高路远的颠簸之苦吗?他甩袖离去时还痛心疾首地骂了句:“我看你真是有病!病得不轻!”皇帝也不愿凌晏池多逗留长安,吏部揣摩圣意,连夜拟了调令出来,凌晏池带着调令文书与官印便可去江州赴任了。他只带了贴身小厮书缘与绮霞院门房的黎平走,随行的还有七八名府上侍卫。

马车刚出了长安城,顺着路线南下。

凌晏池掀开车帘,“黎平,先往北,去趟范阳。”赴任文书上写着两月后上任,他不急着去江州,万一姜芾还在范阳,他却先回了江州,他们便要搁很长时日见不到。凌明珈将女儿送回了长安,早在七日前便又携爱妾回了范阳潜心读书,如今应也到了。

黎平调转了马车,问了一声:“世子,去范阳是有事吗?”凌晏池不疾不徐道:“去看看二爷可有在用心心读书。”马车行得快,五日便到了范阳,凌家宗宅的人听说他来了,摆了大宴相迎。当夜,凌明珈从书院回来便看到自家大哥站在院中。他吓了一跳,万幸此时手上拿的是一本史书,还好没将那些什么春宫图避火图带回来,不然他今夜就要死得很惨。

可尽管如此,他对大哥来范阳还是惊奇的,“大哥,你怎么来了?!”凌晏池嗓音清淡:“出了长安,顺道来看看你。”凌明珈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大哥虽然学业上对他严厉,可心里还是关心他的,江州范阳各朝一方,哪里是顺路啊,大哥就是特意来看他的!

“大哥,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让你和父亲失望,大哥累了吧,我请你去云鼎楼喝酒,那里的酒菜可是范阳一绝,还有大哥你最爱喝的竹露醇!”凌晏池心中装着其他事,无视他叽叽喳喳。其实早在人还在书院没回来他便在心;中打了百遍腹稿,该如何开口问那件事,才显得自然。

他挑了个最委婉的,问道:“听你上回说清梧山上住着位医者,我有些病症,还想去寻他看看。”

凌明珈害了一声:“大哥你身子哪里不适,我这就派人去请大夫来。你寻那古怪老头做什么,他就是个赤脚大夫,来无影去无踪的,刚回来几日又走了。“他回来过?”

“听田庄的田允城说回来见了趟他那些师侄们便又走了。”“那他那些师侄也回去了?”

凌明珈:“美兰一到范阳,便命田允城留意他们的动向,田允城说那行人十日前便走了。”

他心眼大,自家大哥换了种问法,他压根听不出来,问什么他答什么。凌晏池眸光淡了淡,转身吩咐黎平去套车。“大哥,你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这就要走了?"凌明珈满心不解。凌晏池背对着他,“看完了,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