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1 / 1)

误慕高枝 白和光 2867 字 11个月前

第36章相见

姜芾今日如约去了清水湾替那老农诊治。

扎完针背起药箱欲出村,路过村口的槐树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循着那条熟悉的路,去了何素雅的家。

她还是想和她谈谈,想治好她的病。

可她家大门紧闭,似是无人在家。

她不做多想,以为人许是有旁的事出去了,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她也趁早出了村。

回到春晖堂,苹儿在替人看诊。

她耳濡目染三年,对学医还算有些天赋,有人坐镇身旁时,也能上手看一些风寒杂症之类的小病了。

“师父,你回来了!“她正低头写方子,见姜芾是独自一人回来的,频频朝她身后望去,“周玉霖不是跟师父你一同去的吗?他人呢?”“你好好写,用心写。”

姜芾走到她身旁,敲了敲她的脑袋,又瞥了一眼她开的方子,都是治风寒的药方不错,剂量也毫无差错,便放心由她去了。“他走到半路,被他娘派来的人截回去了。”周家就这么一个金贵儿子,周夫人软磨硬泡地来,就是为了能让自家这位祖宗听话。

人的一生,能交到周玉霖这般仗义的朋友也是一桩幸事。她也从没想过他能一直留在春晖堂,陪她们走南闯北,行医救人。她看得释然长远。

人这一辈子,只有自己。

可周玉霖的不告而别却让苹儿心底泛起落魄,她提笔,笔尖都跟着颤了几分。

他早上跟着师父出去时还说等下晌回来要跟她学认几味药材呢。“怎么了?"姜芾看她魂不守舍。

“没什么。"苹儿将药方给了那位女子,叫她左转去药房抓药,硬生生转移话题,“师父,今日有位被马车撞伤了腿的男子来医馆看伤,我一问,你猜怎么着?”

姜芾凑过来,让她继续往下说。

苹儿压低声:“据说是新上任的县令郑大人纵仆人驾马车伤人。”姜芾骤然凝神。

正是因上一任黄县令在任时尸位素餐,才导致疫症蔓延,洪水肆虐。调任那日,他可是被江州百姓一顿好骂,被挤下马车,手都差些给踩断了。如今听这位郑大人的作风,就更不像个为民请命的主了。这下倒好,走了个黄知县,又来了个郑知县。他们江州何时才能盼来位父母官啊。

这个世道,还是好官太少了。

苹儿再将一桩听来的事与她说了,“师父,听说还会新来一位县尉,不知这位县尉为人如何。”

“县尉?"姜芾拿出今日的病例单翻看,嘀咕道,“也不是啥多大的官。”一县设有三位堂官,县令、县丞、县尉,上面那位若是为官不仁,下面两位更多是为虎作怅,沉瀣一气。

老天真是不长眼,什么狗官贪官,通通都往他们江州流。次日是个晴天,上午医馆的病患多,姜芾打算坐一会儿,午后再去清水湾看诊。

她在替一位男子把脉,街上的人群陡然爆发出连声惊叹,引得两旁店肆中的客人纷纷投去目光。

“你们猜我看到谁了?你们猜我看到谁了?”路过行人调侃:“二柱,你是见鬼了吧你?神神叨叨的嚷什么呢?”“我方才路过县衙,看到新任县尉大人下轿,居然是凌大人,是凌大人!”“来,拿方子去抓药吧。"姜芾将药方给了患者,才侧耳过去听。有人满面震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哪个凌大人?”“还能有哪个凌大人,五年前在我们江州任过县令,前段时间任宣抚使为我们赈灾发粮,兴修河坝的凌大人啊!”

姜芾笔都惊掉了,墨渍溅在她粉白的鞋面上,映了一团乌黑。怎么又能听到他?她觉得他真是有点阴魂不散,她最近总能碰上姓凌的人。新县尉是他?

她暗暗掰着手指一算,那他如今也是落魄了啊,能犯了什么大错被连贬五级,赶来江州当一个小小县尉。

她昨晚还骂了他一声狗官呢。

“我也看到了,确实是凌大人,这是我们江州的福气啊!”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已是乐开了花。

凌晏池到了江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寻医馆看病,马车颠簸一路,咳疾愈加严重,胸口也隐隐作痛。

“世子,我打听到了,东街有一家归德堂,常给当地官员看病,里面的大夫妙手回春,医术高明。”

凌晏池并未理会,上了马车,吩咐道:“去春晖堂。”书缘百思不得解,春晖堂他也打听到了,专给清贫的百姓看病,可医馆偏小,大夫也不及归德堂的多,世子为何非要去这处,能信得过吗?“世子,您伤得严重,不如还是去归德堂吧,据说余知府都去那看过病,定是比那什么春晖堂信得过些。”

凌晏池呵斥:“同是血肉之躯,官员就比百姓金贵吗?能得百姓信赖,才足以证明医德高尚。”

“是、是。"书缘唯唯诺诺应下。

临近午时,六月的骄阳似火。

春晖堂已是没什么人了,患者也不大在这最热的时辰顶着太阳来,此时便只剩一位妇人抱着发热小儿来看诊。

“念念,吃饭了!"明茵洗净双手,摆好碗筷,在后院喊姜芾吃饭。夫君外出看诊了,医馆其他大夫也都回家用膳了,只有她与姜芾,外加药房的两位小徒弟在医馆。

姜芾若上午在医馆坐堂,不愿大热天来回奔波,大多时就在医馆用响午饭,“嫂嫂先吃吧,我看完这个小宝就来!”这个小宝真是难搞,哭闹不止,她还碰不得,一碰就往娘亲怀里钻。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清了这孩子的面相,肌肤红肿,脸上长满疹子,似是误食了何物过敏才导致发热呕吐。

她写好方子,门前倏然多出一道阴影。

不知是谁家的马车停在春晖堂外,停了有一阵了,车上的人却迟迟不见下来。

姜芾有些疑惑,也不知车上的人可是来看病的,若不是来看病的,也别将马车停在正门挡路啊!

“您可是来看病的?”

清风撩得车帘欲掀欲合,女子清越明媚的话音便钻了进来。凌晏池一路上很想见她,如今近在咫尺,心底那股酸泛滋味无限缠绕,竟有些不敢下车了。

他因对她的偏见,接连误会了她两桩事,待会儿见了她,第一句该与她说什么好?

书缘有些急躁,这人家都在催了,马车一直停在人家医馆门前也不是个道理。

自家世子却镇定自若,还不下车。

不是世子自己说要来春晖堂的吗,难道如今又信不过了?“世子,我们不若还是去归德堂吧?”

“下车。"凌晏池下定决心。

书缘最先下车。

姜芾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人下了车,她去回忆到底是在何处见过这个人,可目光一转,更熟悉的人出现了。

他面如冠玉,身形颀长,一袭月白锦袍紧缠细窄腰身,走过来时刺眼的光线都黯然失色。

姜芾认出他来,面色如常地望着他一步步走来。三年前,她好像还记得自己愚蠢地将他比作天上谪仙,可如今一瞧,倒也没有那么完美无瑕。

他越走近,她看清他面色苍白,气色不佳,看样子确像有病在身。那抱着孩子的妇人是跟着丈夫来江州做生意的徐州人,不认识凌晏池,还以为是哪家郎君来看病,连忙将座位让出,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哄。书缘大吃一惊,一个劲地在凌晏池耳畔挤眉弄眼,“世子,这、这、这不是……

“别乱喊,少说话。"凌晏池薄唇微启。

姜芾拿出那副专门对患者露出的微笑,先开了口:“凌大人与江州可真是有缘,此番又是故地重游了。”

凌晏池本还不知如何开口,见她嘴角微弯,心态也平和了许多,十分自然地就吐出一句“姜大夫,好久不见。”

她还是那副模样,脂粉未施,清瘦干练,眉眼间总有挥之不去的飞扬灵动。姜芾笑意淡了,她与他也不是很熟,还没到要这般熟络寒暄的地步。“也没多久。“她默默将脉枕垫好,直接开门见山,“凌大人可是来看病的?”书缘垂着头,咽了几口唾沫,一言不敢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原来的少夫人做的那些事他在长安都听说了,要知道她的身份不曾揭穿前,那年世子与她和离,二人是大吵了一架的,世子那时定是不喜欢她的。再加上东窗事发,身份暴露,她做出骗婚一事,世子该更怨恨她才对,怎么世子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

若这位原来的少夫人离开长安后便一直待在江州,那世子上回巡按江州,难道两人就见过了?

他思来想去,终于将一团乱麻的线串起来。世子放着苏州县令不当,宁可将老爷气成那样,也执意要来江州做这个县尉难道也是为了……

还有方才点名道姓一定要来春晖堂……

天爷啊!他可真是后悔上回没跟世子一同来江州,以至于如今脖子都转掉了,看来看去、猜来猜去也毫无头绪。

凌晏池如实答来:“路上遭歹人行刺,受了些伤,一路上总是胸痛咳嗽。书缘这才接话:“那大夫说世子是得了肺痨,我们一路紧赶慢赶,今日才赶到江州。”

姜芾啼笑皆非,也不知说什么好。

“肺痨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的,身体孱弱之人多都得三年五载,大人饱读诗书,怎会连个庸医也识不破?”

书缘瞪大双眼,她如今居然敢这么对世子说话?视线向身旁移了移,只见世子脸上非但丝毫不见怒意,且已挽起衣袖默默坐下。

“那便劳烦姜大夫替我看看。”

姜芾熟稔把脉,片刻后道:“挺严重的,五腑受损,淤血堵着不散,是以才胸口疼痛、咳嗽乃至咳血。”

她猜以他那性子定是惹到谁了,这伤分明是刺杀他之人下了死手造成的,换普通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凌晏池望着她,“那该如何治?”

“在穴位上施针,化散瘀血,再配合服药,调理个几个月就无大碍了。”这种病她从前也治过,一位健硕男子被山坡滑下的石块砸伤,刚好也是砸中后背,伤到肺腑,与他的症状几乎一样,经她治了几个月,如今都能下地干活了。

她迟疑了片刻,又道:“只是大人,我不敢为您施针。”“为何?"凌晏池问。

毕竟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以治病做由头来见她最为合理。“您身子尊贵,不如去归德堂吧,那里的大夫常替官员治病,想必定能让您信服。”

她在他身上摔过的跟斗已经够多了。

哪怕他一次次接近她,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她知道他就是忽冷忽热,性子古怪的一个人,上一刻能对你笑,下一刻便能翻脸。

她不想再去招惹他,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书缘看她这般态度,气道:“我们还不想来呢,是我们世子说信得过你们春晖堂,你就这般态度?”

“闭嘴。"凌晏池瞪了他一眼。

“那我该用什么态度?“姜芾声色微沉,“你们世子伤的太重,我医术不济,没有把握治好,是以建议你们去归德堂,寻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治,就是这么简单。”

凌晏池听出她是气话,赶了书缘出去等他。她不敢替他医治,是因为他从前从未信过她,对她误会曲解。“姜大夫,我有话想对你说。”

姜芾淡淡道:“那凌大人究竟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说话的呢?”他们之间,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况且她也有些抗拒与他共处一室。凌晏池被堵得哑口无言,“我信得过你,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医术我是看在眼里的,就算你治不好我,我也绝无怨言。”姜芾无法子,外头百姓看在眼里,她也总不好真强硬赶他走,砸了春晖堂的招牌。

她取了针灸包、棉布与药酒,邀他进了一间诊室。这处诊室是专供给患者施针拔罐的,室间狭隘,只有一张空床。“褪下衣裳,我且看看你的伤。”

凌晏池有些不自在地露出半边肩,狰狞血红的痂口与伤疤令人触目惊心。姜芾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他这一身的伤都能想到那场刺杀有多凶险。他也真是命硬,还能撑这一路,表面气定神闲,波澜不惊。“忍一忍。”

她要先用药酒替他清洗伤口,“你这伤口有清洗过吗?”凌晏池皱着眉,“不曾,路上没有医馆,只是取纱布简单包扎。”“好在没有溃烂发炎,不然就难治了。”

凌晏池坐在榻上,双手攥成拳搭在膝头。

可想象的剧烈疼痛并没有袭来,她的话音沉稳,动作也很轻,他只能感受到皮肉细微的扯痛。

他正欲放松心神,吐出一口浊气,背脊涌来一股尖锐的疼痛,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汗珠,咬牙闷哼。

身后传来她轻慢的声音:“我才开始呢,忍着点。”清洗完伤口,一盆清水都被染成血红,诊室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姜芾将他的衣裳再往下扒了几分,露出后背的穴位,取出针烧热。“不用憋着了,扎针不疼的。”

她经验老道,就从来没把人给扎疼过。

凌晏池挨过那一阵接一阵的痛楚,觉得呼吸都畅快了些,只能感觉到针刺入皮肉时细微的异样。

“姜芾。"他突然开口,“之前有一些事是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好。”姜芾心想,这是扎针又不疼了,他又有闲心与她东拉西扯了。她手上的动作一滞,眉眼黯淡,不语。

听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没拿那些银票,步摇也不是你拿的。”姜芾眨了眨眼,手上已是不动了。

她已不愿去想他是以何种契机知道的,知道就知道吧,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大人难道忘了吗?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她察觉他还欲继续说下去,果断打断他,“我心思歪,一心只想攀龙附凤,你不该相信我的。我也很后悔没拿那些银票,以至于我如今过得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是我当年傻,意气用事,若是大人您现在把那沓东西给我,我肯定毫不犹豫地拿。至于步摇,大人您回去还是好好查查吧,万一就是我拿的呢?”听她说这样的话,凌晏池心底诸般不是滋味。她还在生他的气,她还在撒谎。

“我不信。"他脱口而出,“我看到了你写了很多遍我的表字。”姜芾喉头酸涩,手腕都抖了抖。

那些事,就像是她的逆鳞,她一辈子都不愿回忆。她想起当年那个愚蠢、卑微甚至低贱的自己,便会由心地讨厌自己。她都不敢去承认,那个人是她。

“那又怎么样?我都说了,我视财如命,爱慕虚荣,当年写那些东西,不过是为了讨好你罢了。”

“好。“凌晏池冷哼一声,“姜芾,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切。”“你顶替姜柔嫁进定国公府,若是爱慕虚荣,你没从我这拿走一分一毫,也不曾拿姜家或是宋家的好处,你究竞是为了什么?”姜芾一个转身,打翻了那盆水。

铜盆落地,一声巨响,她整个人都呆愣几息。原来,他连这个也知道了。

她自认她从不亏欠他什么,她还救过他一命,对他,她问心无愧。可唯有一件事,是她错了,也只有这一件事,是她骗了他。她唇齿开合:“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若是记恨你,你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吗?"凌晏池转身望着她,一字一顿,“我只想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二人相顾无言,默然许久,气氛好似凝结。良久,姜芾才振作精神,抬起头,“不为什么,就是为了钱。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一朝到了长安,可真是把我迷得眼花缭乱。”“姜家说,只要我答应嫁给你,就给我一大笔银子。我本来不愿,可又想着,嫁谁不是嫁,你长得也不错,家中满门富贵,嫁给你还能过好日子,便答应了。后来是我觉得你这人古板无趣,不想演戏了,才提出和离。况且你怎么就知道姜家没给我钱?他们可给了我一大笔,可惜不出三年就被我挥霍光了,我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回乡靠行医赚点诊费。”她语气冷漠且带着一丝傲气:“没错,方才也是我骗了你,我之所以不拿你给我的钱,是因为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怕惹上麻烦,毕竞你给的钱还没有姜家给我的多。”

“不是这样的。"凌晏池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忽然抓住她细嫩白皙的手腕。他不信。

她说的是气话。

她代人替嫁,他能一丝怨念也没有吗?是有的。但一想到她的目的,这丝怨也淡了。

姜芾欲挣脱却几番无果,只能盯着他,反问:“那大人您觉得该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