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1 / 1)

误慕高枝 白和光 3773 字 10个月前

第41章拜师

清晨,云雾初开。

湖霞村依山傍水,一条溪河如带般绕村绵延,拨开如真似幻的云岫,白墙乌瓦浮现青山脚下。

“到了,就是这了。"姜芾先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车内紧接着钻出一男一女。

苹儿问:“师父,那位程老大夫会在家吗?”晨间飘露,越靠近山,凉意越甚。

姜芾披了一件素纹薄外裳来,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许会吧,若不在,我们便等她回来。”

她要拜师的这位大夫姓程,是个女大夫,如今都已到了头发花白的年岁了。这位程老大夫的事迹,但凡是江州行医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程老大夫的父兄当年在江州做过官,她曾遵家中之命,嫁给前江州刺史的嫡次子为妻。

可丈夫风流成性,宠妾灭妻,在她难产血崩时竞先将大夫请去给小妾看风寒。

好在阎王不收她,捡回一条命,可孩子却没保住。经此一遭,她看清了丈夫的薄情,也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彻底失望,在丈夫醉酒要打她时,毅然反抗,用花瓶砸破了丈夫的头。妻子打丈夫可谓是倒反天罡,外人纷纷指责她善妒彪悍,那位刺史公子更是一怒之下休弃了她。

她拿着休书,顶着汹涌议论,一台小轿将她抬回了家。回到家,父母兄弟不管不顾,轮番怪罪她,要她去刺史府伏低做小,赔礼道歉,祈求丈夫的原谅,挽回程家的颜面。她不从,她不愿再嫁给任何一个负心薄幸的男子,过困在后院争风吃醋、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想对自己好一点,随心所欲一回。

于是当晚便和家里断绝关系,没拿家中一分钱,独自去拜师学医。只为救更多像她一样,躺在床上受痛流血却无人问津,可怜无助的女子。她一生行医,背着药箱行走四方,救过无数人的性命。姜芾很小的时候,这位程老大夫便名声在外,与她师父,也就是温玉的父亲是旧识。

她在药铺见过她,在吃麦芽糖的年纪,眨着天真的眸子,说她行医救人的样子很厉害。

她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去拜程大夫为师。

她在一栋栽满花草的小院前停了下来,见精神置铄的老人抱着一只花猫出来。

这便是程大夫了,她今年六十有五,岁月已在她脸庞上映满了印记。程老大夫将三人请了进去,说在用早饭,添了三副碗筷。她也没问来意,瞧这三人面善,大门一敞,来者是客。

桌上一小碗红腐乳,一碟辣椒干拌柚子皮,一盘清炒野芹菜,菜色虽简单,可江州风味俱佳。

姜芾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水嫩的野芹菜入口,“程大夫,您还记得我吗?很多年前在春晖堂,哦不对,那时还是以温姓为名的药铺,我偷偷看您的药箱,以为里面藏了能救人的宝物。”

程老大夫记性极好,看她一张水灵灵的圆脸,似黑葡萄般的眼,一下子便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边吃糖边流口水,还吮手指呢,你这小娃娃面相真是一点没变。”

姜芾面上一热,脸都红了。

她两个徒弟还在呢,程老大夫怎么提这事啊。饭桌上,她点名来意,说想来拜师求学。

程老大夫低头扒饭,先是不语。

她只是看着姜芾身边那一男一女,“这两位也是你徒弟?这位郎君也学医?”

除姜芾之外,另一位清清瘦瘦女子倒是有几分医者的面相,可那位郎君衣着贵气,容貌张扬,怎么也不像是学医的,像是来摆阔的少爷。姜芾笑道:“都是我徒弟,苹儿跟我学医,这位是周家的四少爷,他…他帮我打杂!您往后有事只管使唤他干。”

苹儿点点头:“程师父好。”

周玉霖也朝程老大夫嘿嘿一笑。

程老大夫问他:“小伙子,劈柴会吗?”

周玉霖一愣,他哪里会劈柴,不是客套一下吗?真来啊?“会、会,我力气可大了。”

可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师父难堪啊。

苹儿瞧出程大夫是想故意支走他们,有话跟师父说,拉着周玉霖出去,“既然会,那就去吧,你来劈,我帮你摞。”二人出去后,程老大夫抱着她的猫,问姜带:“姜小娘子,春晖堂大名鼎鼎的姜大夫,我听人说过你,都道你心心善,医术那是一个高明哦!”这番话从资历深的前辈口中说出来,不免令姜芾感到几分窘迫,她脸上麻热,直想往地下钻。

况且她如今实在是觉得学无止境,自己还停留在那层皮毛上呢。“这我实在不敢当,不瞒您说,我曾经也以为我精于妇科,可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走了。"她话音越说越低,“我就觉得,哪怕学一辈子也不敢说自己医术高明,只能靠精进医术,让自己越来越好。”她还沉溺在那片阴影中难以挣开,睫毛轻颤,微微垂下头。正当她失落之时,程老大夫手上的猫突然窜到她腿上,她微感惊奇,抱起猫,便听见程老大夫又道:“在你之前,有许许多多的人来找我拜师,有那穷困潦倒无处可去的、一时贪图新奇的,这样的人我都不收,他们自己都不知学这行是干什么的。还有那想靠跟我学了几日便到处去说,打出名声的,这些人我都通通赶出去,想靠行医赚钱,能赚几个钱啊?山上的玉泉庙塌了,还不如去应工修皇庙,搬两块砖头,工钱现结,官府还管三餐。”姜芾扑哧一笑,这程老大夫说话当真风趣。她揪了揪自己的衣袖,“就是,不赚钱的,您看我身上这件衣裳,穿了三年,里头打了四个补丁都舍不得扔,料子都洗褪色了,一点也不好看。上街想表裁块漂亮的布做衣裳,站在人家店里,荷包打开又系上,最后还是决定舍下钱明早多买几个包子吃。”

行医的初衷不是无事可干、走投无路,亦或是想收获赞誉、大富大贵,而是首先就要有颗救人之心。

程老大夫哈哈大笑,这一来一去算是谈到一块去了。她爽快收了姜芾为徒。

姜芾恭恭敬敬行完了拜师礼,以师父相称,决定这两个月就待在湖霞村潜心学习。

“我看你这宫寒之症患上也有些年了,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也不调理调理?”

姜芾蓦然一震,手指都抖了几分。

程老大夫既没给她把过脉,也没问过她症状,竟能一眼便看出她患有宫寒之症。

她行医这么多年,经验在心,寻常风寒及一些常见病她也能观患者面相看出来,就譬如上回在范阳看那位患了痢疾的小女孩。可唯独这捉摸不透的体内之症,她还没到这种境界,她若是能看得出来,也就能救何素雅了。

她捋起鬓发,笑了笑:“从前调理过也不见好,渐渐地我也忙,便没心思顾上了,也不打紧,对我来说都不是病。”“那你是不准备嫁人了?”

医者皆知,宫寒之症难以有孕,寻常女子若是患有此症,怕影响有孕,那是想方设法都要治好的。

听到婚配,姜芾像是想到了何事,凝神了片刻,眼底聚拢的神思才散开:“我嫁过人的,但是和离了,如今看透了,觉得一个人挺好的。”“哦?“程老大夫凑过去,“他对你不好,你们才和离的?”她人老了,不能上山采菜也不能下河摸鱼,日日圈在院子里无聊得紧,平日最爱的便是听妇道人家口中的八卦。

她没想到,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竞嫁过人。姜芾见程老大夫兴致高涨,觉得她老人家还真是有一颗顽心心呢。其实也没什么,那些事如今提起也只是一笑而过罢了。程老大夫想听,她便说说吧。

“我从前也觉得他对我不好,也怨过他,但如今想得明白了些。两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我喜欢他,他就要喜欢我、也对我好吗?我们同在屋檐下,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他的事我不懂,也不跟我说,我的事他嫌粗鄙看不上,这栏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呢?所以说身份学识、家世门楣,是一道高高的槛,有些人注定就是不般配的。”

她奋不顾身过,也得到了惩罚,付出了代价,证明她就是错的。“他可以不喜欢我,我也可以改变心意,去发现喜欢他是不值得的,所以不想跟他过了,和离了。”

从前的一切,她问心无愧便够了。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也做了一个有用的人。至于再嫁,她如今还没什么想法,也从未仔细想过。她与程老大夫聊了许久,哪怕年岁相差甚大,各方面却志同道合,颇像一对忘年交。

程老大夫住的这间院子有三四间空房,姜芾先带着苹儿与周玉霖将其中几间老旧库房收拾出来,三人准备这两个月便在此处住下。凌晏池达到玉泉庙,目之所及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砸死的那三个人已被官差抬走了,这些人的家属来了,跪在地上痛哭不止。他亲自挨家挨户送了人回去,江州府拨下来的抚恤银他也亲自发放,不假手于人。

忙完了这些,又去挑选江州府发派下来的工匠,一些民间工匠为了银钱自主来应工的,他也要亲自去选,要选些有真才实学的,那种为了领工钱想滥竽充数的便通通赶走。

刚到临时用砖瓦与油棚搭建的施工地,便见一位身着褐褂,吊儿郎当之人要在应工册上署名。

“且慢。“他勒令那人停笔。

那人转眼看过来,笑嘻嘻道:“原是督工大人来了。”凌晏池又打量他几眼,问他:“你姓甚名谁?是江州府派来的人还是民间工匠?”

那人仍嬉皮笑脸,“草民姓蓝,名建仁,自民间而来。”凌晏池不喜他这副不着四六的嘴脸,修皇庙事关百姓安全,若是都挑些这样的人去,他又岂能安心。

“可有官府勘验过的文书?”

这类民间手艺人若参与皇家修建,必要有官府盖了印的文书,确定是有真本事的。

“忘记带了。"蓝建仁刻意套近乎,“督工大人有所不知,我妹子是郑县令的爱妾,我在家里没活干,想赚口饭吃,郑大人同意我进来的,大人您通融通融,毕竟多我一个也不多嘛。”

他吃口皇粮又怎么了?他吃的哪有那些当官的贪的多?凌晏池听到此处,已是面显愠色。

此人一看就是游手好闲之人,攀上郑谷的关系才混进来。他就怕有这种人,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来人,赶走。”他冷冷拂袖。

蓝建仁不可思议,这位督工大人不应该是郑大人的属下吗?怎么竞还不卖他面子?

他放声大喊:“我小妹真的是郑大人的爱妾,郑大人亲口说让我来的!”凌晏池越听越怒,“谁放的此人进来,去领十板子,眼睛都给本官擦亮些,没有文书的一律遣散。”

蓝建仁被驱赶至工棚外,气得磨牙根,咒骂了几句什么,扭头离去。日落西山,余霞成绮。

天幕升起来一道绚丽的粉霞。

凌晏池在工棚坐镇了一日,才挑出来二十名踏实可靠的工匠,期间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喝了一碗县衙运来的驱暑的绿豆汤。天色已晚,工人陆续离开,预备明日一早来当差重建玉泉庙。黎平在山下安顿好住所,也上山来接凌晏池了。“世子,下值了,临时住所安排在湖霞村,我已收拾出来了。”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连下人都没配一个,他都不知世子是否住得惯。那院子据说是从当地一户百姓那租来的,里头空荡荡的,两间房,一口锅灶,贼进去都要抹眼泪出来,别说是现成的吃食,就连生菜叶子也没见一片。凌晏池到了住所,什么也没说,将箱笼中的书册都摆了出来。厢房被黎平收拾得还算妥帖干净,他异常满意。

黎平说去问问当地村民何处有米肉铺子,买些食材回来生火做饭,或是可有饭庄酒肆,直接花钱些去店里吃。

凌晏池公务一日,揉了揉生痛的眉心出来走走。晚风吹散了午间的暑气,带来一阵夹杂着泥尘的草木气息。他今日闲时便在想,姜芾也来了湖霞村,湖霞村这么大,也不知她住在何处。

不知不觉漫步到村口的香樟树下,便听见两位带孩子的妇女在议论,其中一位还拎着一挂腊肉,一包鸡蛋。

“秀莲,这是做什么去啊?”

名唤秀莲的女子道:“我听说姜大夫来了,就住在程老大夫家中。去岁我娘患病,下不来床,请了三个大夫来看都道是绝症,一群庸医,将我吓得半死!恰巧姜大夫那时来湖霞村看病,我请她替我老娘一看,她道只是肌肉劳损,腿部胀气,看了一个月,我娘就能下床了!她可是我家的大恩人,我拎些自家的土特产去感谢她。”

听到姓姜的大夫,凌晏池神色微动。

妇人问:“可是那东仁馆的江大夫?”

秀莲忙不迭摆手:“唷,可别提江无德那龟孙,抓一帖风寒药收我老爹五十文钱,喝了还不见好,我说的是春晖堂的姜娘子姜大夫哩!”秀莲牵着孩子,提着东西扬长而去。

凌晏池隐在袖中的指节一颤。

原来她就住在附近吗?

他迈步跟在那秀莲身后。

秀莲察觉有人跟他,“郎君何处去啊?你不是我们村的人吧?”湖霞村常有外地搬来的百姓,不认识凌晏池也情有可原。“与娘子同路,我也是去找姜大夫看病的。”凌晏池越说越感到几分局促。

在此处见了她,又该说什么呢?

可转念一想,他的伤的确还未好全,找她看病是最合适不过的理由了。他坚定步伐,带着一丝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待,跟着秀莲去了。周玉霖劈了两瓣柴,差点没将自己累个半死。苹儿蹲在墙角等摞柴,手伸了半响也没等到柴来,“你能不能快点,我脚都蹲麻了,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点力气?”

周玉霖气喘吁吁:“苹儿,我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姜芾帮着程老大夫垒好了鸡窝,将鸡赶了进去,打算抱些柴火进去生火做饭。

她一人住了三年,从春晖堂回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想养几只猫狗,栽几盆花草都没闲心侍弄,衣食住行常常应付了事。眼下这幅光景还真是像回到了小时候。

家里的事与外头的农活她样样手到擒来,见周玉霖叫苦不迭,她撸起袖子拿过斧头,“我来劈吧。”

分明是清瘦的手臂,用力起来却流利干脆,小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手起斧落,木柴从中间均匀劈断。

“师父好厉害!"苹儿跳起来拍手。

她早已将从前那个走投无路来长安求援的青涩少女与那个自卑胆怯的少夫人、彻彻底底从脑海中摘除。

姜芾就是她师父,一个大方貌美,哪里都好的最厉害的大夫!“那是!"周玉霖附和,“要不然怎么是你我的师父呢!”隔壁住着的是一家三口,那男童似乎是闯了祸回来,被娘亲用竹条子抽了一顿。

姜芾三个人探出头看起了热闹。

她都这个年岁了,看到那根竹条子,还是不免心中一抽,“那竹条子抽人可疼了,小时候我不听话要爬到树上去,我娘就用这个抽我。”刚好柴火堆里有一根竹条,周玉霖好奇捡起来,“真的疼吗?”“试试呗。“姜芾拿起竹条,“我差点忘了,上回我叫你收金银花和连翘,你把两者搞混了还不跟我说,害得师兄把我骂了一顿,你倒是大摇大摆走了,我和苹儿挑了一晚上才挑出来。”

既然叫她一声师父,犯了错她可不饶的!

凌晏池跟着秀莲走到院外,果然见姜芾在院内。她拎着一只竹条,追着周玉霖跑。

虽然早已知道她与周玉霖只是师徒兼朋友关系,他仍眸光转幽,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对朋友这般亲密,那自己算不算她的朋友呢?若是算,她似乎是待他太冷淡了些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秀莲忽然招手大喊:“姜大夫!”姜芾回头一瞧,看见了走上前来的两个人。她扔了竹条,微讶一瞬,显然对这两个人的到来都很惊奇。秀莲她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她记得她,她替秀莲的娘治过病。可后面那位……

他怎么也来湖霞村了?

秀莲将东西送了出去,说老娘嘱咐她,明日一定要请她去家中吃顿饭,“这位俊俏郎君我半路遇到,说是来找你看病的。”姜芾收下东西,看了看凌晏池,“你怎么来了?”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如白玉般的手臂,天气热,穿的衣裳领口也略低,清晰可见雪白的脖子与锁骨。

“说来话长。"凌晏池移开目光。

假装看不见,余光千万遍。

姜芾送走了秀莲,秀莲说近来上火,嘴里长水泡,她便拿了一包自己配制的凉茶包给秀莲,叫她熬了当糖水喝,清凉解渴还甜滋滋的。待苹儿与周玉霖也进了屋去,姜芾蹲下身摞柴,似乎对凌晏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提不起兴致去问了。

毕竞他日理万机,许是来湖霞村办案呢。

凌晏池缓缓走进她的一团影子中,一直在等她问他。可她不开口。

他只好先说:“我早上去过春晖堂,黄大夫说你来湖霞村拜师了,你是要在这边住一段时日了吗?”

他重新回想早上的事,心头竟平白闪过一丝快慰。她走了,还特意交代春晖堂旁的大夫替他看病。

她还是记着他的。

“嗯对。“姜芾低头捡柴,“我要住两个月呢。”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悠扬飘荡,她蹲在那,安静的、小小的一团。她回答完,还是绝口不问关于他的事。

凌晏池紧了紧指节,抿了抿唇,终是耐不住:“湖霞村的玉泉庙坍塌了,我任督工来督察重修,也要在这边的临时住所住一段时日了。”姜芾这才抬眸。

她还是听程老大夫说玉泉庙坍塌,没想到塌的这般严重,竟要大张旗鼓重建了。

当然,也只是对此事震惊。

她对凌晏池来玉泉庙任这个督工并未感到奇怪。毕竞他做官倒是个好官,哪里有天灾人祸,他一定会去的。

她并不是刻意不搭理他,她只是想快些摞完这些柴,好进去生火做饭。她第一日拜师,对师父自然要殷勤些。

心中藏了事,故而那些不太打紧的事便搁置一旁了。凌晏池束手无策,忽而眉心一皱,手握空心圈,抵着嘴角咳了几声。这几声咳嗽,终于换来了姜带的目光。

她道:“我差点忘了,你是来找我看病的。”他眼下人在湖霞村,自然还是由她替他复诊。她起身拍了拍手掌沾染的木屑,又去打水净手,晶莹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你的咳嗽好些了吗?”

凌晏池颔首:“前些日子本是好些了,今日不知为何,又咳得厉害了,你替我看看吧。”

姜芾将他请去了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库房,与往常一样察看他背上的伤,欲替他施针。

“许是山中风大,今日吹风了,你的药带来了吗?”“带了。”

“嗯,药不能停。“她的指尖在他颈部一处穴位停留片刻。凌晏池仍是半褪下衣裳,露出一截伤口正在结痂的后背,他感受到她微凉细腻的指尖在他后颈滑过,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他整个脊骨都生出一阵麻意。

屋内点了烛光,他望着明暗扑闪的光影,忽地就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晚。红烛照彻,满室旖旎,她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喊他夫君。他清晰地记得,她的声音娇羞颤抖,像一方温软的水。真奇怪。

从前他不愿回想,如今他已不受控制,细细回味。“我问你话呢,伤口还疼不疼?”

姜芾问了他两遍了,他也不答。

他心里装的都是公事吧。

凌晏池被她的喊声带离思绪,驱散了那点不可为人所知的心思,耳根微微发热,“本来是不疼了,可今日乘车受了颠簸,许是扯到了伤口,又隐隐作痛了。”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怕是还要劳烦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往后你每日就这个时辰来找我吧。"姜芾点点头,她经手的病人,无论再怎么爱逞强折腾,她也要治好,否则这不是自砸招牌吗?今日的针施完了,凌晏池听到她在收药包的声响,寻常这时,她收了药箱,便要挑灯离去了。

他的感官一下子全聚集在听觉上,仿佛立马就要听到她出门的脚步声了。“姜大夫。"他喊住她。

姜芾果真是要走了,可听到他喊她,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吗?”静默了好一瞬,凌晏池才道:“我们好歹缘分一场,往后能做朋友吗?”姜芾一时啼笑皆非。

她也不知他问这种事意义何在,笑着反问他:“我们难道不算朋友吗?”凌晏池听到她承认将他当朋友,心底有一刹那还是畅快的,可很快,又被那丝从微弱到越涨越高的不甘所代替。

“我以为的朋友,至少得像你和你徒弟那样的。”姜芾摇头笑叹:“周玉霖?他比你小多少岁啊,他比我还小一岁多呢,我不止拿他当徒弟,还拿他当弟弟的。”

此话不假,她的的确确是拿周玉霖当弟弟看待。可凌晏池像是被她这句话一刺,眉头微皱。她这话,是嫌他年纪大吗?

他今年二十有五。

老吗?

他喉结一滚,动了动薄唇,“我以为,我们之间……未免太过生疏了。”他们也曾十指相扣,耳鬓厮磨,做过夫妻的。为何就到了如今这般淡漠的地步呢。

他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从前的事都是几桩误会,如今也已全部说开了。

他甚至产生出横冲直撞的冲动。

只要她肯接受,他可以同她道歉、重新弥补她。姜芾从无奈的笑换成旁人不易察觉的轻微哂笑:“其实我觉得,这么多年,你还真是没变过。”

凌晏池抬起头,在愕然中听她道:

“还是那么喜欢有了妻室后跟旁的女子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