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1 / 1)

误慕高枝 白和光 3895 字 10个月前

第43章故友

凌晏池将憋在心里几日几夜的话尽数倾倒,就算她不是他的恩人,他承认,他好像已经对她无法自拔。

姜芾傻了眼,后头几步,面色从容,“我觉得我是治不好你的病了,我们春晖堂有位治癔症最为出名的徐大夫,你回去后叫他给你治治吧。”她转身便走,凌晏池步步追逐“我是认真的。”姜芾侧开身子避了避,“你觉得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难道忘了吗,我当年还给你下过迷药呢。”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凌晏池顿了一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忘了。从前诸多误会,如今我们都知晓了,也都说清了,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他说都过去了,不记得了。

姜芾暗自哂笑,他的意思是说他愿意既往不咎先原谅她了?可笑。

她甩开他的手,“不接受,你好威风啊,你道歉了我就要接受吗!”“说不清的。“她冷冰冰地望着他,一字比一字清晰,“你以为就仅此而已吗?”

他以为他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几件事就自认掌控全局,胸有成竹地来向她求和。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凌晏池唇抿成一条直线,转而艰难张开:“我确实是对不起你,那你说,你想要我怎样,你才肯对我不那么冷漠,不那么疏离。”若她愿意,他让她骂两句,打两下,只要能消她的气,那都无妨的。“你现在立刻马上就走。“姜芾朝他来的方向一指,“往后,你若是来找我看病的你就来,若是再因今日这种无聊的事来找我,我们就当不认识吧。”凌晏池是被赶出去的。

姜芾这次是真气的狠了,从脖颈到耳垂涨红一片,饭桌上一声不吭,闷头扒了半碗饭便坐到树下吹晚风去了。

晚霞洒下,照得清澈的水洼亮晶晶的。

她坐在杌扎上,身子一晃动,水面便倒映她的明眸。她从前觉得,她是有满腹委屈,但也是她自己鬼迷心窍答应嫁他,她便觉得自己也有错。

她付出了代价,和离之后就算与他两清了。可他却一次次地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一些匪夷所思的挽回之言。若他知道替嫁的真相后表示不在乎,仍想挽回她,那么她以自身为立场,觉得就是他对不起她。

因为他的冷漠疏离、不闻不问,她受了很多刁难与委屈,他总是看不起他,嫌她愚昧无知、粗枝大叶,跟她说话几乎都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她被他冤枉、被他训斥、甚至被他指着鼻子骂不知廉耻。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他,迄今为止,就只有头脑一热蹦出来的几句话,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这三年过得顺心如意,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温饱不愁,再也不会去为了一个男人辗转反侧。

无论如何,她不会原谅他。

不管他是否是一时兴起还是因愧疚,或是旁的什么,她都不会原谅他。他们早就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她来湖霞村是为了向师父求学,精进医术去救更多的人,其他的事,都与她无关。

凌晏池落寞回到住所,直接合衣躺下。

溶溶清辉洒在窗台,倾泄了满地树影。

他心口堵了一团乱麻,回想她强硬的语气,心上那团麻线便越缠越紧。为什么?

她从前分明是喜欢他的。

若早知有今日,他当年就不会同意和离,这样她就还是他的妻子,他们说不定都有几个孩子了。

她赶他走,心里真的容不下一点点他了吗?她真的喜欢上了沈清识,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世子,我买了些热食回来,有汤粉和萝卜饼,您出来吃些吧。“黎平刚从外头回来,见主卧灯都熄了,摸了摸头,心生纳罕。世子平常会挑灯夜读至戌时,今日怎么这般早就歇下了?“不吃。”

许久,房中才传出闷闷两个字。

黎平知道世子身上有伤,忧心他的身子,隔着一扇门,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微弱。

这些吃食虽然简陋,但算是干净又顶饱的当地特色,世子平时多少都会用些的。

“世子,您可是不舒服?”

房中无人回应。

“您若是不舒服,我便去请姜大夫来看看吧。”他知道世子常去找姜大夫看伤,他的身子姜大夫怕是最清楚不过了。话语犹落,房中传来一道清冷声:

“不许去,别去找她。”

这句话又中气十足了,不像是病了。

黎平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低头哗啦啦嗉粉。凌晏池卧在榻上,独望一地月影,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与失望堆砌心头。还去找她做什么,惹她不快,又被她赶走吗?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她想结束那就结束吧。可思绪一闪,她那两颗浅浅的梨涡能把他脑海的缝隙都填满。旭日高升。

湖霞村村口的黄泥窄道平常过的都是牛车,今日一大早竞来了辆宽大的马车,几个孩童没见过这么大的车,边吃糖边跑出来观望。一户人家的母狗生了狗崽,家里男人拿箱笼装来村口卖,卖了一早上,还剩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狗。

卖狗崽的男子见了马车,好奇探头去瞧,小狗鸣鸣地叫,传到了车内贵人的耳中。

苏净薇卸了钗环,褪了绫罗绸缎,回到故乡江州只穿了身不大打眼的藕荷色裙衫。

那狗叫得着实惹人怜爱,她伸出素手撩开车帘,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那只狗真可爱。”

凌子翊都快被山路颠吐了,一脸菜色。

从长安到江州这些日子,他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没气色。自家娘子倒是浑身使不完的劲,途中能上山打兔子,下河捞鱼。妻子自入了夏便嫌长安烦闷无趣,非闹着要回江州老宅消暑,他劝了几句,结果就被了个臭死。

娘子便说要一个人去,他既不放心也不舍得,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来了。这趟来江州,伯父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来看望大哥,还带了一车东西来。他们先去了县里,县衙里的人说大哥来了湖霞村任督工,湖霞村又正是苏家故居,是以他们便一路先来了这里。

“娘子,我们不要那个,那只狗那么丑,一看就爱闹腾。”苏净薇冷哼一声,"“比你乖些就行了,我就要。”凌子翊能有什么办法,掏出钱袋子下了车。“多少钱,我要了。”

那狗长那么丑,也不知娘子为何喜欢。

穿灰褂的男子打量他,见他身上的衣裳料子可不菲,又坐这么大的马车,说不定是个富家少爷。

这些富家少爷都人傻钱多,花起钱来大手大脚,正好狠狠诈他一笔,“郎君,家里母狗下的狗崽子,最后一只了。您看,可康健着呢,三百钱一只,买回去养,养大了还可以防歹人,这土狗也好养活,一顿给碗粥水都会吃。”凌子翊听得一愣一愣的。

三百钱买一只狗,着实是便宜,想也没想,旋即拿出一吊钱递了出去。身后有人在喊,喊声由远及近:

“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昨日不是还收了我的定金,答应给我留一只吗,怎么能又卖给别人?”

周玉霖起了个大早,忍着饥肠辘辘,就为了买这只狗崽送给苹儿。那日在九檀村,他与苹儿蹲在树下逗弄那一窝狗崽,他看得出来她尤为喜欢,事后还特意问过那主人家,主人家却说不卖,要自个留着养。他好不容易在湖霞村打听到了一家,提前付了定金,竞被旁人捷足先登。卖狗的男人不愿让到手的钱飞了,连忙赔笑,“周郎君,您来得晚了,我还以为您不要了呢。这不,这位郎君先付了钱,我就只好先卖给他了,等下回我家母狗下崽,我第一个给你留一只。”

“你少跟我扯皮,我就是要这只,等不了下次!"周玉霖不肯让步,让他看着办。

苏净薇听到起了争执,将车帘掀得开了些,抬手隔挡炫目艳阳:“怎么了?”

凌子翊是为了讨自家娘子欢心的,岂肯拱手让人,“凡事讲先来后到,我先付了三百钱,这就是我的。”

周玉霖乍一听他说三百钱,愀然色变,盯着那卖狗的男人,“三百钱?你还真是张口就来啊!”

他家中虽富贵不愁,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跟着姜芾四处游历这些日子,也通晓村民百姓的吃穿用度,什么东西卖多少钱,买来又该是多少钱。这一只巴掌大的狗要三百钱?

怕是狮子的口都没这么大!

卖狗男子讷讷低下头,自知理亏,强横道,“你们要就要,不要就算了,我不卖你们!”

凌子翊亦是出身官宦世家,自小锦衣玉食,甚至都掂量不出来三百钱该是多少,不明所以地望过去,“你怎么又不卖了呢,不是说好了吗?”周玉霖扶着额,都被气笑了,“你莫不是个蠢蛋,人家诈你一笔你还上赶着送钱呢?”

凌子翊身旁的小厮三福听见有人骂他家主子,当即站出来,“你骂谁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唷,是谁啊,不认识。”

周玉霖摊开手,他管他是谁呢,在江州便是余霆那老东西都要敬着他周家三分。

凌子翊还没来得及开口,三福倒是嘴快,“长安凌家,你认得吗你?”周玉霖瞪大双眸:“我们这的凌县尉是你什么人?”“是我大哥,怎么了?“凌子翊轻飘飘哼了一句。“你还有个二哥?在范阳?”

凌子翊点点头。

对面那人轻狂倨傲,一听说他们是长安凌家,被吓到了吧?“我道是谁呢?"周玉霖冷笑,真是冤家路窄,他上回在范阳的气还没消呢,“长安凌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二哥狼心狗肺,毫无教养,你大哥亦是道貌岸然,虚伪君子,有什么好挂在嘴边念叨的?这要是我,我都嫌丢人。”凌子翊立时火冒三丈,脸色阴阴沉沉。

二哥是浑了些,骂得倒也没错,他竟不好反驳,可这人敢口出狂言诋毁他大哥!

“我大哥勤政为民,两袖清风,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周玉霖散漫道:“做官是不错,做人还是差了些吧。”凌子翊撸起袖子就冲上去。

两个大男人在村口的树下打了起来。

两人犟得跟头牛一样,下人轮番上来拉都拉不动。卖狗的男子收了三百文,拎着狗笼子早跑没了影了。

“打架了打架了!”

几个看热闹的顽童拍手叫好,放声大喊。

姜芾与苹儿来村口的食肆买包子,刚走近便见樟树下围着一群人。苹儿见那湖蓝色衣摆与熟悉的身形,认出了人,“那不是周玉霖吗?我说怎么大早上没见着人。”

“过去看看。”

姜芾心中一跳,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树下的两人打红了眼,衣裳都扯破了,苏净薇喊也喊不应,只好下车阻拦。她随祖父学过几年功夫,至今一把剑舞得风生水起,轻而易举掐住两人的手腕,“好了,丢人吗?还是大男人,才说了两句就打架!”姜芾艰难拨开人群挤进去,见一位女子背对着她们,牢牢擒住两个男人的手腕。

一位是周玉霖无疑,而另一位……

怎么越看越眼熟。

等她目露惊愕,好似认出人时,苏净薇也注意到她,朝她看过来。她呼吸屏凝,顺口唤了一句:“大嫂?”

当年她只收到绮霞院送来的一封信,仅仅一院之隔,待她赶过去时,大嫂就已经走了。

她是有些怒气酿在心头的,她觉得她跟大嫂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大嫂要和离也不跟她说一声,可见是没把她当真朋友的。为此她伤心枢气了好一段时间。

可气归气,前段时间替嫁的事一出,东府也在传那些事,她不准下人嚼舌根,连丈夫跟着嘀咕几句,都被她骂了。

凭她与大嫂相处的那些日子,她并不觉得大嫂是他们口中那等爱慕虚荣之人。

她愤愤道:“当年和离也不与我说,我可是要被你气死了,你就留一封信给我,你什么意思?”

这下可让她逮到活生生的人了,她定要问个清楚!周玉霖与凌子翊互相挨了对方一拳,被打的那只眼瞬间青肿起来,狼狈地坐在一旁等姜芾手里捣的药草。

姜芾再见到苏净薇,震惊诧异的同时,心底也油然升起一股淡淡的愧疚。她在长安的那几个月,在那座门楣高高的宅子里,真心将她当做朋友的只有苏净薇。

那时,她倔强愚蠢,什么都看不到的。

她总觉得长安不好,长安怎会不好呢,是她没用心用眼去看罢了。她的眼里只有那一个人,觉得万事都无趣,为此错过了许许多多。每当逢迎讨好落了空,心心中郁郁寡欢,也只有和苏净薇这个唯一的朋友说说话,才能短暂缓解心中落寞。

在苏净薇那里,她可以畅所欲言,不怕说错话,惹得谁不快,她们会畅聊江州风土人情,不必顾忌旁人。

她那时也很想跟她道别,可她既下定决心离开,便不想和她过多牵扯,因为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停了手中的药杵,望着身旁的女子,“对不起,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但是,我们根本就天差地别啊,况且,你应该知道了吧,我一开始就是假身份。”

“那不一样。"苏净薇提了声色,“你说了把我当朋友,你又没骗我,其他的事我不管。”

三年未见,二人容貌不改,仍旧谈吐相投。带着一丝燥意的风轻拂满树枝叶,沙沙作响。姜芾没想到会在江州与她重逢,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以为,凌家人肯定恨死她了。

但如今她知道,至少苏净薇不会。

她任苏净薇打了两下出气,二人算是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乡野不同高门拘泥,放眼望去是湖光山色,小楫轻舟,惬意畅快。“你此趟是回老家吗?"姜芾还记得,苏净薇的老家也在江州,初见她时,还吃了她房中许多江州小菜和点心。

“长安呆着无趣,想着回老宅住几日,这不,冤家路窄,逮到你了。”周玉霖迟迟等不到药来,捂着眼疼得眦牙咧嘴,“师父,我疼啊,药好了吗?”

师父怎么和这凌家人说起话来了,那一大家子不是待她不好吗?姜芾没好气数落他,“疼死你算了,谁让你动手了?”“师父,我这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吗?”

“你知道个屁,闭嘴!”

凌子翊瓮声瓮气指着周玉霖:“你再敢骂我大哥试试?”苏净薇嫌吵,揪着他的耳朵翻了个面,“你这么威风?我都被你丢死人了!”

药上好了,凌子翊带着自家娘子先去家中安置,顺便看望大哥,姜芾怕他们不认得路,还亲自领他们去了。

她将人带到凌晏池门前便走了。

回去后,苹儿还在替周玉霖上药。

周玉霖则耷拉着眼,心头憋着一口气。

他替师父鸣不平,好好教训那凌家人,师父怎么还反过来怪他?还待那两人那般亲厚,显得他像只跳梁小丑。

姜芾见他一脸不服气,拖过杌扎坐下,“你这不是为我打抱不平,你这是争·强斗狠,你知道什么啊?”

周玉霖是好心不错,可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她那点旧事,没必要让别人替她扯着不放,平白受伤,还留下恶名。周家也是满门官员,极重名声,她不想让周玉霖的行为惹人非议,害了他自己。

“我知道他们对你不好,我看不惯他们!”姜芾叹了声气,缓慢且认真道:“有些事你不懂,你也不知道。那位凌三郎与他娘子,他们人都很好,也都是我朋友。凌晏池是我前夫不错,可我和他没关系了,他也没有虐待我打骂我,我跟他和离是因为我们不合适。你下次见了他以及他的家人,不要再这般冲动,有些事既然一刀两断了,就没有必要再去想了。”

周玉霖应下。

凌子翊就在凌晏池的住所里头等。

等到日落西山,才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凌晏池刚从山上回来,一袭月白长袍沾上点点泥渍,整个人也面显颓唐。姜芾将他赶出去后,他隔了有五日都没去找她了。他白日督工,晚上查案,忙得脚不沾地,想借繁琐的公务与时光的推移忘却她。

可脑海之中千头万绪,心口那块总也是空着的,如何也填不满。方才回程的路上他就在想,她那日分明说了,往后看病还是可以去找她的,他们还有机会见到,他为何就非要避着她?是啊,他的伤还没好呢,他还可以见她。

他郁结了几日的神思霍然被晚风吹散,觉得眼前山景都开阔几分。回到家,打算换身干净的衣袍再去找她,推开院门,见院中满是箱子,林林总总共有一二十箱。

他皱眉纳罕。

不是遭贼了,是贼给他送东西来了?

凌子翊突然从门后钻出来喊他。

凌晏池见了他,眼皮一跳。

随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奇怪了。

他这三弟还不如二弟在学问上有造诣,偏二叔也不管他,任由他去,也就只有他娘子还能管管他。

这几年到处游山玩水,哪里还记得读书,跑来江州也不奇怪,想到三弟妹的故乡正是在江州,夫妻俩此次许是回乡小住。兄弟俩寒暄了几句,凌晏池问起了他脸上的伤。“别提了,我这是被人打的。”

“被谁打的,村中的人吗?"凌晏池再瞧了一眼,那伤着实下手不轻。凌子翊本欲琢磨该怎么说,可想到方才听大嫂说起,她这段时日都在替他大哥看伤,便猜这两人定是相熟的,直截了当:“就是大……姜大夫身旁的那个徒弟,姓周的那个。我跟他碰上,争执了几句,他口出狂言说大哥你道貌岸然,人品卑劣,我一时气不住,跟他打了起来。”凌晏池听了几句后陷入思量。

他道貌岸然,人品卑劣?

难道是姜带时常跟人这般抱怨他吗。

在她心里,他早已是这般不堪的形象了吗?天色渐晚,凌子翊说要回苏家宗宅陪妻子,顺带问大哥可要随他一同去苏家居住,那里有热饭热菜,也有下人伺候。苏家在湖霞村的老宅如今还有些族人留住,在当地还是备受敬仰的。凌晏池自然拒绝。

且不说他怎么能住进自己弟妹家,加之他在玉泉庙督工,本就是官府的差事,自然要顺应县衙的安排,若自作主张一走了之,留下把柄落人口实,郑谷那群人岂不额手称庆?

凌子翊自知劝不动,自己先回了苏家,念着大哥身边只有个五大三粗的黎平,着实不便,便差了两个丫鬟过去服侍。凌子翊走后,凌晏池沐浴焚香,又从那几只箱子里挑了身靛青色圆领袍衫换上,重新用发冠束了发,一番整理过后,觉得自己尚算能入眼,才去寻姜芾。他在她心里已是不堪了。

外貌上总不能低人一等。

可姜芾不在家。

他又循着原路返回,走到自家院外时,忽然见前方走近一道人影。她肩上挎着药箱,清瘦的身影融于夜色,像是刚替村里人看诊回来。“姜大夫。"他清清淡淡喊了一声,只这一声,不敢再多说。姜芾顿住脚步,见了他却并没有多大反应,“有事吗?”她默默一算,有五六日不曾见到他了,左右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慢慢喝些药也能痊愈,他不来找,她也省了一桩事。她还打算这几日来找他收诊费呢,给他抓的都是好药,诊费可不便宜,六成要上交给医馆,另外四成才是她的私人诊金。凌晏池觉得她对他的态度疏淡得有些刺目。他见过她看诊的样子,就算是对素不相识的病人,她也会客气露齿一笑。可对他,就不是。

“我去找过你,可你不在家。”

几日未见,他甚至觉得她的样貌愈发新奇,新奇得想多看一眼,把那几日补回来。

姜芾撩了撩耳边的碎发,“你是找我看病的还是做别的?”她那日已经跟他说的很清楚了,她们只可能是医患关系,不可能有旁的交谈。

凌晏池脱口而出“自是看病。”

“那就在这看吧。"姜芾脱下药箱,她方才是去给一位大娘看腿伤,正好带了针灸包去,索性在他家替他看了。

“那……进来吧。“凌晏池开了门。

姜芾望着朝她大敞的门,心里颇有些不自在,站在门前踌躇。可又想,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扒了衣裳站在外头让她看伤吧?她迈步进去。

反正他要是再说些不知所云的事,以后哪怕是看病,她也不会搭理他一句。凌晏池张口就道歉:“那日是我鲁莽,说了些可能冒犯到你的话,我向你赔礼道歉,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他只求她还能容许自己去找她。

“我是大夫,旁人来找我都是看病的,没有人会闲的慌来找一个大夫聊天。"姜芾淡淡道,“你要是生病了,自然可以来找我,当然,我还是希望你少来找一个大夫。”

凌晏池神色微闪,不知怎么开口。

却突然听她道:“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他黯淡的眸中溢出一丝喜色,十万个愿意洗耳恭听,“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事。

“周玉霖打了你三弟,虽然二人都动了手,但这事毕竟是他先口出狂言挑起来的,他既叫我一声师父,便是我没管教好他,我先向你赔个不是。”风过树梢,月影倒挂天幕。

凌晏池觉得这阵温软的晚风吹得他整个人飘飘荡荡。她认为那是口出狂言?那是否就说明在她心里他还没到那般不堪的地步?“无妨的。”他脱口而出,“你那徒弟尊师重道,出手也是为了维护你。我三弟他不学无术,没人能管教得了他,况且君子以德报怨,动口不动手,他既先动了手,挨两下打也是他应得的。”

姜芾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恍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她方才对他是太硬呛了,倒显得自己无礼了。

念他这番话说的还算真诚,她软了几分声色,就像平常对待病患那般缓言“那先进去吧,我替你看看伤,若是没什么事,今日就可以结诊费了。”凌晏池察觉是自己说对了话才换来她缓和的态度,哪能不喜出望外?竞觉得他三弟那一拳没白挨。

他刚要带人进去,厢房的门就开了。

两位面容姣好的女婢一前一后出来,齐齐向他行礼,声若黄鹂“郎君,您的厢房奴婢们都收拾好了,郎君晚膳想吃些什么?”凌晏池面色一僵,脚底像生了根,站定不动。他都不知这二人是何时钻进来的?

姜芾亦是神色一滞,随后,理所当然般笑了笑:“你屋里既然有人,我进去想必是不大方便的,我先回去了,你改日再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