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同舟
姜芾嘴角微抽。
她就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挨扎的。
她记得上回也有个男子来找她看病,明明是小小的伤寒,老老实实喝几日药就好了。可这人却挨不住这一点病痛,回家就把三日的药全煎了喝下去,结果上吐下泻,弄巧成拙。
这样的人很常见,一般都是些不识字也缺乏见识的百姓。可她没想到凌晏池此人饱读诗书,还是长安城大才子呢,对有些事也免不了愚昧啊。“你又不是大夫,我说不需要施针便不需要了,你那是内伤,还会轻微疼痛是正常的,要靠慢慢喝药调理,就算扎成个筛子也不可能立刻就会好的。”她说话是有些不客气的。
换做是旁人,她或许尚且能笑着解释一两句,但是面对他,她不知为何,做不到心平气和、若无其事。
其实她原本也是能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淡然面对他的,可就在他一次次逾越的话语与举止中,她做不到了。
有些事一旦刻骨铭心,哪怕嘴上说忘了,心里也是忘不掉的。她扪心自问,她还是怨他的。
他的接近,让她越发想躲避、想与他划清界限,想用这种冷淡的方式赶他走。
“是我莽撞了。"风中,凌晏池的声音有几分涩,“那诊费是多少?”他没有办法了。
她不喜欢他的接近,他只能由着她,哪怕是做朋友,往后也总能见一见,能见面也是好的。
若逆着她的性子来,她是再也不会搭理他的,他知道。姜芾去屋里拿来病例册、账本、笔墨与小算盘。凌晏池看出她要算账,出言试图阻止,“你我之间,也无需这般见外,诊费是多少,我直接付给你便是。”
姜芾陡然抬眸望着他,将他盯得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们也不算生人了,彼此间的信任还是有的。”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姜芾坐在柚子树下,将病例册与账本垫在膝上,破天荒招呼他过来,“我算账向来是与患者当面结,省得日后扯皮。”她一招手,凌晏池就过去了,站在她身旁。她坐下后比他矮了一截,她的秀发若有似无蹭在他臂弯,几缕青丝轻盈柔美。
他在暗暗回忆,她的发丝流淌在他掌心时,那种触感是怎么样的?她在低头写字,每个字尾有个小钩子,似乎是她的专属习惯,端正中带着几分灵巧,异常……可爱。
“你看一一”
他被她的声音拉回思绪。
姜芾拨动两下算盘珠子,将账本移给他瞧:“药钱是三百五十文,诊费是两百文,一共是五百五十文。”
“好。“凌晏池意醉翁之意不在酒,只飞快看了一眼账本,便解下钱袋,拿钱给她。
诊费结了,他来见她的理由也没了,再站在这便显得有些不自在。“往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他只希望她在某处见了他不要转身就走,他们之间,也就只剩一个他自以为的朋友的身份了。
姜芾合上账本,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云淡风轻道:“你是官,我是民,你把我当朋友,那自然是我的荣幸。”凌晏池并未对她的回答感到欣喜,而是郁闷。这算什么,她的意思是,都是他一厢情愿吗?他走回了家,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消她的气。难道当年,他还在不经意间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误会没说清?
他绞尽脑汁,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想到或许是他从前不在府中时,家里人欺负了她。
那段时间,他一心记挂周蒙初的案子,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关心她一分。
这确实是他的疏忽,是他愧对她之处。
可事到如今,已经过去的事,为时已晚。就算他跟她说他们重新在一起,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她愿意听吗?
她会把他骂一顿,说他有癔症,叫他去治病。他如今半分也不敢触怒她,只能循规蹈矩地克制,能做朋友也挺好的。第二日,赶上休沐,他清早起来便开始着手处理还未看完的卷宗。上回在县衙接触的一桩案子,马家村的一户七口之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凶手高大朋杀人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他来湖霞村时特意吩咐信得过的几位手下去调查高大朋的人际,调查了这么写日子,今早便有消息了。
那一批差役是他从前在江州任县令时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对他敬重有佳,不服郑谷的管束。
他吩咐下去的事情,这些人桩桩件件都办得干脆利索。领头的两位差役恭敬敲开门,行了礼,“大人,属下们寻到了高大朋的堂兄,此人说高大朋案发后曾向他借了五两银子,说是去扬州做生意,这若是凶手潜逃去了扬州,我们该如何查下去啊?”
凶手在江州杀了人,逃去了扬州,不属于江州府的管辖,这便难办了,发协查函下去,还得看扬州州府那边肯不肯配合。凌晏池在低头写着什么,边问道:“凶手的堂兄与凶手关系如何?”“十年前江州闹旱灾,高大朋一家老小全死光了,只剩个堂兄,兄弟俩同住屋檐下。”
“你们赶紧回去,暗中盯着高大朋的堂兄。“凌晏池放下笔,“高大朋既然与堂兄相依为命,他堂兄又怎会轻易透露他的行踪?只怕是声东击西,他未必就去了扬州。”
“是。”一行六人领命退出。
“等等。"凌晏池喊住了最后出去的两人,“你二人留下,有一些事想问问你们。”
他拿过手头一本翻过的状纸,“碧湾峡早在今年初便有百姓失踪吗?”他手上这份状纸是连同其他多份未经处理的状纸,夹杂在卷宗里一同送过来的,纸张潮湿起皱,看着像是有些日子了。他一看,状纸上的日期赫然是今年元月初八。这一看便是县衙堆积的状纸,家属递上来,官府不予处理。本来一些无理取闹的事件官府有权放置或是打回状纸,可这是一桩失踪案,县里为何不管?
状纸上说,三位年轻男子年初乘船去碧湾峡赏景,一去便未归,落款是这五人的家属,希望官府帮忙找人。
可状纸滞留至今,如今已至九月,半年多都过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县衙就像没听过这回事一样。
他问那两个差役,二人茫然摇头:“大人,没听说过啊。”凌晏池觉得荒唐至极,当即骑马回了县里。不必说,郑谷此人与他同期上任,他不知道的,郑谷不可能会知道。他去了苏涟的家。
苏涟正在葡萄架下教他五岁的儿子写字。
他的妻子见公廨的大人来了,连忙去倒茶。“多谢夫人。“凌晏池接过茶水,拿出那卷状纸来,“苏县丞,年初碧湾峡三人失踪案你可有耳闻?”
苏涟赶了儿子去玩,接过状纸看了看,“此事我知晓,那时黄县令在任,此案的状纸是他接的。后来听说那三名男子又自己回来了,此案就这般结了。”他虽是凌晏池的上官,但半分架子也不敢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凌晏池是他的上峰。
“自己回来了?"凌晏池复问。
“是啊,就是年轻、贪玩,回来得晚了,反倒将家里人吓得半死。”凌晏池越想越不对劲,又问了一嘴“那这三户人家住在何处?”苏涟思索后“三家都去不同的地方做生意了。”“也就是说从那三人回家之后,这三户人家就相继离开江州了?”苏涟点头,用余光去窥他的神色。
凌晏池沉着脸,陷入一团难以捉摸的疑虑中。可他并无丝毫佐证去证实自己的猜疑。
那三户人家同时离开江州,难以理解好像又在情理之中。他回到湖霞村,已是晌午了。
留守村子的差役扶着一位老妇人走过来。
老妇人见了凌晏池便哭诉着下跪,“大人,您救救我们吧,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凌晏池未受这一拜,扶人起来,“老人家,有话好好说,发生什么了?'老妇人道:“那蓝建仁强行向我家借了二两银子,拖了快一年都没还,我老伴摔了一跤,卧病在床,就等着钱抓药。我儿子上门要债,他就打人,说、说要我把十四岁的孙女嫁给他,他就还钱。他妹子是县令的小老婆,我们去县里告官,三次都被人轰了出来。”
凌晏池听到蓝建仁这个名字,想起来了此人是谁。他眉眼如锋,即刻带着人去了蓝建仁家。
蓝建仁家就在湖霞村,玉泉庙所在的那座山的山脚下。自从他小妹攀了高枝,他也跟着风光了一段日子,可做妾毕竞是做妾,小妹也拿不了多少银子回来孝敬他,他也就只能凭借着名头横行霸道。那日被凌晏池赶走,他是怀恨在心的,毕竟他可听说玉泉庙的工钱可不少。他小妹吹了枕边风,吹得县令都开了口,那什么凌县尉竟不给他面子!今日去赌场还输了钱,回来时又摔了一跤,真是背时。他坐在屋里喝闷酒,房门″砰砰砰"地响。“谁啊!”
起身开了门,却见一行差役闯了进来。
凌晏池挥了挥手,驱散满屋酒气,睨他一眼,冷冷道:蓝建仁,你借了杜家两口的钱,至今未还?”
蓝建仁晃了晃发胀的脑袋,看清眼前人,干笑了两声:“唷,凌大人,您不是在山上督工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他眼神斜视,话语轻佻,显然是不屑的。
凌晏池不欲与此人多扯,直接将欠条拿给他看,“杜家有你立下的欠条,你借的二两银子已逾期一年未还,官府有权勒令你还钱。”“钱,我是借了。"蓝建仁打了个酒嗝,将酒瓶往地上一摔,“可我蓝建仁借钱,从不还钱,除非,杜家把孙女嫁给我做老婆。”他就不信了,他去县衙门口绕一圈,里头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眼前这区区县尉不过是逞几句嘴皮子功夫,还敢真动他不成?“厚颜无耻。”
凌晏池双眸凛冽,低低道了四字。
此人果然人如其名。
蓝建仁有恃无恐,嚣张地把脸凑过来:“怎么,我就是不还钱,有种你打我啊?″
凌晏池攥起拳头挥到他脸上。
“打。”
他发了话,身后两人一拥而上,将蓝建仁摁在地上打。蓝建仁懵了一瞬,拳头便如雨点子般砸下,他没一会儿就鬼哭狼嚎,门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头晕目眩中,他见那位凌县尉居高临下,悠悠开口“还钱吗?”“还!还!饶命!“他双手作揖,哪里还敢再横,连连告饶,“现在就还,马上就还!”
凌晏池拿着二两银子走了,留下一句:“你最好再仔细想想,还借了谁的钱没还,别等我来提点你。”
蓝建仁鼻青脸肿,撑着墙起来,吐出一口血沫,似乎要将他那道背影盯出洞来。
“呸,给老子等着!”
凌晏池将钱还给杜家,又回了住所翻看卷宗。上值期间总是繁忙,他打算趁着今日休沐,多办几桩堆积的案子。刚静下心没多久,凌子翊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一身轻简装束,连腰上的玉佩都摘了,看样子又是打算跑去何处玩。“你来做什么?"凌晏池看着他这身不合时宜的装扮,问他。“大哥,今日休沐,你就别忙活了,我这有个好时机,你去不去?"凌子翊在他桌案前转悠,看到那摞得几层高的书册都头疼。他是真佩服大哥,在这种地方还能书当饭吃,没有书便活不下去似的。凌晏池一看便知他满腹玩心,出言驱赶他:“我还有事,你别站在这扰我,出去。”
“大哥,我们今日要去碧湾峡看荷花。”
“你们要去碧湾峡?"凌晏池望着他。
苏涟虽说那失踪的三人回来了,可他听到碧湾峡此地,还是无法轻飘飘一掠而过。
“是啊。“凌子翊看大哥这样子像是起了几分兴致,凑过去,“大哥,姜大夫也去,你不是心悦人家吗?我特意来告诉你,怕你错怪这个机会。”听到心悦二字,凌晏池有些窘迫,故作淡定:“谁跟你说的?”他虽在意她、想着她,可他自己都不知,在何时何地,自己已陷入一种名为爱慕的漩涡中。
“我娘子说的啊,难道不是吗?我越想也越觉得大哥你对她余情未了。”凌晏池久久沉默。
他对她余情未了,他想接近她,可她呢?她并不这样想,她只想和他一刀两断,与他再无瓜葛。
为此他深感苦恼。
他想去,可他怕被她看出他赤裸裸的意图。若是被她看出来,她对他就没有好脸色了。他看了看身旁的人,和颜悦色道:“元希,我们兄弟二人也许久未见,我本来写了几封信打算寄回长安给你,未曾想你就来了。”凌子翊感动得嘴都合不拢了。
“大哥,你受苦了,其实我来江州,也不止是陪我娘子省亲,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来看看你。”
凌晏池颔首“那去碧湾峡途中,不如你我二人同乘一船,好生叙叙旧。”他与自家弟弟同乘一船,这便不算刻意了吧?“啊?"凌子翊嘴张得更大了。
他好心好意来告诉他,大哥就这么恩将仇报?大哥这古板性子,谁真要跟他同乘一船啊,他可是有娘子的人,他还想和娘子坐一块呢!
于是,他亲眼看着大哥挑了好几套衣裳进去试,出来时,腰带、发冠、连鞋都换了一遍。
简直是…花枝招展。
他真不后悔来这一趟江州,不然他肯定一辈子都看不到他不苟言笑的大哥也会有相信女为悦己者容的一日。
“大哥,你好了没有啊,那租船的许在催了。“凌子翊沉沉嘀咕。“好了,走吧。”
果然,他们耽搁太久,姜芾她们已先驶船离去。他们只好即刻上船追逐。
水面涟漪未散,鸥鹭纷飞,看样子她们就在前头不远。姜芾与苏净薇一只船,周玉霖带着苹儿共乘一只船。江州是水乡,在家乡长大的姜芾与苏净薇都会划船,二人轮换着来,一人划,一人便坐着赏景。
下晌的日光不大,风和日丽,蔚蓝天幕倒映在清波中,蜻蜓尾稍一点,搅碎这面清晰的镜。
她们的船在最前头,超过了周玉霖与苹儿的船。凌晏池兄弟二人都想追上最前面的船,于是多给了那船夫几文钱,叫他卖力划。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将第二只船甩在身后,追上了姜芾她们。“娘子!我在这!"凌子翊招手呼喊。
苏净薇觉得丢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看到他身边还坐着大哥,她便知道,又是她夫君这个大聪明去邀人家来的了。
早知道她就看着点他了。
大哥来了,念念能玩得开心吗?
姜芾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了与凌子翊同坐在船上的凌晏池。他穿了身雪青色银细花纹底锦袍,玄色宽边缎带束腰,头顶玉冠白洁莹润,目光清朗。视线交错时,还冲她微微颔首,不得不说,他这幅样貌,坐在般上就是一处好景。
可惜,她只想赏景,不想看人。
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就宛如没看到他一样。毕竟碧湾峡人人都能来,她无权不让他来。凌晏池见她不理会,默默垂首,正了正衣禁。他反倒对同样遭娘子无视、闷着脸的三弟道:“别哭丧着脸,弟妹兴许原本就想与姜大夫坐一只船呢。”
凌子翊不敢反驳,心里却翻来覆去埋怨他。他心道:要不是你插一脚,我娘子哪能不等我就走了,还说我,你自己不也被人无视,丧着脸吗?
三只船一齐行入藕花深处,碧湾峡两侧是重峦叠嶂的山谷,山石隔绝半边天光,四周顿暗,俱是清凉的风吹来。
轻薄夏衫沾着舒适的风,贴着肌肤,令人无比舒适。尽头一簇荷花开得最是盛,有腰身齐高,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怪不得许多人都爱来碧湾峡赏荷花,景色真是不错,还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湖水清澈可见砂石,几只金鱼聚在船底游荡。姜芾撸起衣袖探手下去拢,与此同时,一只携阴风而来的利箭与她擦手而过。
“咻!”
一支箭牢牢钉在甲板上,只差一些,便要射穿她的手掌心。她脊背生冷,浑身汗毛倒竖,反应过来时,被苏净薇一拉,拽回木舱中。“小心一一”
许多只箭凌空而来,近在咫尺的岸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持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