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求学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竞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怎么可能是那件事呢。
他强行压下失落,正了正神色,将不合时宜的思绪都塞回去,“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我回去查那两人的下落,并且派人守着碧湾峡,不让山匪再作乱。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除了这件事,她还会有旁的事想和他说吗。姜芾只是淡定坐下,喝了口茶水:“我既然听到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凌晏池点了点头,周遭多道目光齐刷刷打在他身上,他就宛如是被排挤在外的那一个,他站在这里,扰了他们的清净。“我先走了。"他嘴角抽动。
就在他转身时,姜芾忽然又道:“对了,我有东西给你,你随我来一下吧。”他迅疾转身,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被针戳破的球又重新鼓气一团气。飘飘忽忽,扯线的人微微一拉,球就过来了。
他跟在她身后,随她进了屋。
姜芾打开药箱,明显是在找药。
凌晏池隔着衣袖,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虽然不疼了,但看到她喊他进来,在给他找药,他那股失落的情绪又被期待打下去了。这两个家伙就像在他心底打架,非要一较高下。她没有忘记他的伤,关心他?
他缓缓道:“一些小伤,无需挂念,只是擦破了皮,毒解了就不疼了。”姜芾不予理会,找出几罐药,全塞给他,“我们以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我把这些药都给你,你全擦完伤口就一点事也没有了,不管怎么说,那日多亏了你,为表感谢,这些药就赠给你了。”他矫情得很,想一出是一出,现在说不疼,等过了几天伤口都痊愈了又说疼了,又来找她,说那些她听都不想听的话。凌晏池握着药瓶在掌心,觉得那瓶中的药水镇得他掌心泛起凉意。她为他找药,居然是为了不再跟他见面。
期待和失落打架,失落又赢了。
“那日是我鲁莽了,对不起,我下次不会那样了。“他情急之下,又搬出恩人这个身份,“你是我的恩人,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该像个陌生人一样。”“不是恩人了,我救你,你救我,扯平了。"姜芾轻描淡写,低头自顾自收拾药箱。
她早就不稀罕这个身份了,不想要了。
凌晏池在她冷漠无谓的态度中几近无措,搜肠刮肚才拼出一番话,“你不是说,你是大夫,我若不适,是可以找你看病的吗?可你方才之意,分明是不想见我。”
姜芾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微微扫过他。
果然,他就是想借看病,跑来和她求和,就没见过正常人谁会盼着生病来找大夫的。
从前那几回,她说无大碍,他却说伤口疼,看来也是骗她的。“我是大夫,可我又不是牛马,我就有义务替你看病吗?我想看就看,累了不想看,也请你另找高明,湖霞村也有别的大夫。”凌晏池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言语不妥,连忙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和你像生人那般界限分明,你不愿接受我也罢,我们忘了那一切,从朋友开始做,偶尔也可以说说其他话。”
他惭愧懊悔,自己怎会一次次那般鲁莽,可他见到她,就是那些话呼之欲出,他日思夜想站回她身边,做回一对夫妻。姜芾不由得就想起了从前。
她成日绞尽脑汁,只为跟他说上一两句话,有时从早憋到晚,一遍一遍翻看他阅读的书籍,只为找出他钟意的话题。可他夜里回来,不会给她说一句话的机会,兀自进了书房,书房的门一关,他们隔绝在外。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她眸光一暗,摇摇头:“你的事我不懂,我的事你也无心在意,我们无话可说,又谈何做朋友呢,朋友至少是能说得上话的吧。”“我怎会无心在意呢,只要你愿意跟我说,我会认真倾听的。”会吗?
姜芾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想对那个愚蠢的自己说:他是会与你说话,但是是在三年后,在你早已不需要他的三年后。她起了身,像是要出去了:“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孤男寡女,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就算你不顾脸面,但我脸皮薄。”凌晏池不想等了,他怕等到下次连见她都没机会了,“我们本就是夫妻,没有必要如此。”
姜芾:“你要我说多少遍,我们和离了,婚嫁和离不是儿戏。你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和离的意思吧?没有哪对夫妻和离后还纠缠不休的。”凌晏池立马道:"可也有和离后仍重修旧好的夫妻,难道不是吗?”“是。"姜芾也即刻答他,不含一丝犹豫,斩断他抛过来的情意,“但是我和你,不可能。”
凌晏池的心再凉了半截,如坠冰窖:“为什么,你厌恶我至此?”“我们不是一路人。”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谈何一路不一路?”姜芾不想多说,直接将这道天堑横在他眼前给他看:“那我问你,你会一辈子待在江州吗?”
“你如今一时困顿,等有朝一日,你收到长安升迁的调任书,你会留在江州吗?不管你会不会,可是我会,我会待在这,就算不做大夫,我也会另寻别的生计糊口,我不会离开江州。”
凌晏池恍然大悟,她是怕他们出身不同,担心他们再次走到一起后,还会受从前那样的委屈,不被人待见。
阵阵内疚在他心底翻涌,之前是他没保护好她,这次他不会了。“若你仅仅是在意这个才不肯答应我,我向你保证,我自有办法解决,我们在一起,我必不再叫你受委屈。”
“怎么你有点自欺欺人呢?你知道的,并不只是因为这个,我对你这个人无意了,哪怕你有权有势,众人都捧着你,我也对你无意,我不想见到你,你对我冒犯良多,哪怕从前是朋友,如今也不是了。”她不想因为他一句话辗转反侧,索性再也不见他。“你如此无情……"凌晏池像是在微讽自己。她分明不愿,可他非要贴上去,他用尽好话也换不回她的心意。他到底算什么呢?
“或许你对我并不是男女之情呢。"姜芾这句话犹如巨石投入湖水,惊起一圈圈震荡的波澜。
他眼高于顶,不落凡尘,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他又会对谁付出真心呢,或许永远都不会,所有人都配不上他吧。不管他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那个人都不可能会是她了。那是他的事,她只想他别再来打扰她。
“你想找我,只是因为你举目无亲,只对我这个印象并不好的前妻尚算熟悉。等你回了长安,再见到那些知书达理的高门闺秀,她们端庄貌美,满腹才情,从头到脚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比我好,到那时,你或许会后悔你今日这番言语。”
“没有人会比你好的,念念。”
她的小名在他灼热的肺腑中滚了一遍又一遍,今日,他终于唤了出来。念念,真好听。
可惜他知道的有点晚,从前都没机会这样叫她。姜芾微感意外,抬头平视他,却听他又道:“我只在乎你一人,我真的是喜欢上了你,我就想与你重归于好。”
然而他紧追不舍、就要等她一个肯定回答的求和再一次触及了姜芾的底线,“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吗?你道歉我就要接受?你想重新开始我就要不计前嫌吗?你还是这样威风自大。你再看看旁人吧,我们真的不可能的。”“我这么多年都未娶妻,你知道的,我对那些高门女子从来无意。”姜芾带着几分调侃:“其实有些时候要求也不能太高,哪怕你是天之骄子,可挑来挑去,年老貌衰,挨到年纪大了,想必要站着等姑娘家来选你了。”她说完话,走了。
强大的挫败感压弯了凌晏池的背脊。
以至于他从房中出来时,映在地上的高大身影都弯躬了几分。正巧那位受伤的下属醒了,宋川带人寻了马车过来,众人合力送他回了家中。
解决完这些事,凌晏池抱着姜芾给他的瓶瓶罐罐,回了住所。难为她还会给他送药,他们也还没到那般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若真是陌生人,她又何必给他送药呢?
可往后,又该怎么办呢?
他暂时不想去想了,他开始回忆她今日跟他说的关于碧湾峡的事。他亲身经历过碧湾峡的凶险,便知失踪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姜芾说失踪的是外地生意人,那么郑谷他们官匪勾结,便是为了劫取钱财无疑了。
郑谷背后是余霆,而余霆又为宁王效力,这不义之财自然是到了宁王手中。这些人丧心病狂,到了谋财害命的地步,怕是从他五年前擢升回京,余霆上任江州知府时,这等阴谋就在谋划了。
那么这五年,碧湾峡究竞埋葬了多少白骨?昏幽的烛光下,他的眸中绽出了簇簇火花。年初失踪的那三人,只有状纸没有卷宗,最终不了了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这后头失踪的两人,不知是否有人报官,官府会有口供收录在册吗?他又策马回了趟县衙,果然不出所料,县衙里没有任何人听过有两个外地人在碧湾峡失踪,更别提录有卷宗了。
这便昭然若揭了一一背后有人在压这桩事。受害者家属迫于压力或者是旁的什么,不敢吱声求告,若不是他们误打误撞遇到山匪,这桩事便还不会东窗事发。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勘察透彻碧湾峡地形,捣毁那些人的窝点,让他们再做不得乱。
夜凉如水,萤虫扑在纱窗上乱舞,暑热被窗外的清风席卷。他独坐窗前,翻阅了几本江州山貌物志,在一张纸上画着碧湾峡的地形图。碧湾峡有两座山,以陡峭险峻出名。
两座山中间隔着一条河流,河流尽头通往一处石门。船可以进入石门从山洞出去,同样两座山也因这处山洞而共通。山中树木掩映,因天然地形形成多处方便藏匿的高深石窟。可想而知,他这边带人搜上一座山头,那些人便可穿过山洞去往另一座山,一旦作鸟兽散,藏入石窟,抓他们犹如大海捞针。加之,玉泉庙尚未完工,他既领了这个差事,便不能完全顾此失彼。是以接下来,他许是会应接不暇。
所幸碧湾峡并不是去往任何外州的必经之路,当地人或是他乡人前往,多数也是为了赏景。
山匪还没抓到,如实告知江州百姓怕是会闹得人心惶惶,他只能先派人轮流去碧湾峡路口驻守,再在湖霞村贴出告示,说碧湾峡有猛虎出没伤人,能多劝一个人少去便是一个。
晚些时候,凌子翊来了。
苏家的下人做了槐叶冷淘,他念着大哥孤苦伶仃,怕是还没用晚膳,亲自给他捎了一碗来。
槐叶冷淘就是桑叶汁水与面揉成的冷面,这种吃食不仅在长安暑天时兴,江州人也喜爱吃。
凌晏池绘完了半张草图,发觉是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冷淘,终于有几分闲心去想旁的烦扰事。
凌子翊待了半刻,眼看天色不早,打算回去陪娘子了,“大哥,我走了啊,你也别太累了,你要是缺什么,就派黎平来苏家找我,都是一家人,无需这般见外。”
大哥就是太死板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送吃食来还说不用,饿得惨了不还是吃了。“元希,你等等。"凌晏池吃了几口便不用了,他还是在想姜芾嫌他年纪大的事,好不容易有个人来了,他还就要问问,“我有事想问你。”凌子翊直接坐下来,示意他说。
凌晏池迟疑几息,难以张口,还是问了:“你觉得我,老吗?”“啊?"凌子翊从座上惊起,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哥,你说的这个老,是指年纪吗?”
“嗯。"凌晏池答。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被挠出了一个疙瘩,怎么也过不去。他比周玉霖大了六岁,比沈清识也要大一岁。他也想年轻几岁,她也就不会拿年纪大来噎他了,可年纪又不是由他定。能有什么法子。
凌子翊也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直言道:“大哥你风华正茂,年轻有为,怎么就年纪大了?”
“可是她嫌我年纪大。”
凌晏池对此十分在意,在意到旁人劝他他也听不进去。“她?“凌子翊恍然大悟,这个她还能有谁,不就是姜大夫吗,“姜大夫直接说大哥你年纪大,觉得你们不合适?”
凌晏池细细回忆一番,摇头,“这倒没有。”但她话里话外确实是有这个意思,这是第二次提他的年纪了。“那就是你想多了!”
凌子翊看得通透,“或许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呢?爱而不得之人,最是爱头扎进去想了。以大哥你的才学家世,别说是如今这个岁数了,便是到了不惑之年,还有一大堆桃李年华的小娘子围着你转呢。”凌晏池皱了皱眉,觉得他这话颇为难听,他把他想成什么人了?他抬了抬眸,不悦:“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难听呢?”凌子翊闭嘴之前嘟囔了一句:“其实我娘子也这么说我。”凌晏池从前在家中不觉得他烦,最近听他一口一个娘子,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他从前都是这样叫的吗?
可转念一想,情爱一事,或许他这三弟比他更手到擒来,在这方面,他不如他。
“你平常都是怎么讨你娘子欢心的?”
凌子翊一拍案,这事可算是问对人了,大哥终有一日也会沦落到向他求教的地步啊!
他又想到那日偷听到的事,凑过去,“大哥,先不说该怎么做,但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你不能强迫人家啊。”
凌晏池扶额,脸色沉了沉:“那日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我言辞激烈了些。”
凌子翊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松散,“不止是动手动脚,你说话也得顺着人家来,人家不想提的事,你回回都提,人家肯定嫌烦,躲着你啊。”怪不得大哥每次与姜大夫独处后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情,看来每次都是被人家拒绝了。
凌晏池像个懵懂求学的孩童:"的确是我不对。”她的话没错,他道歉了她就要原谅吗?他的举止,他的紧追不放,就是在逼着她做出回应。
凌子翊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死缠烂打这个路数可以用,但可不是大哥你那样用的。”
凌晏池看过去,希望他往下说。
“投其所好,她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需要帮忙你就挺身而出,但千万不能提原谅这回事,得用你的坦诚换她回心转意。”凌晏池觉得有道理,沉沉颔首,在心中开始盘算如何做。她可以不接受,但他也可以不放手,他们都无权干涉彼此。他以前做错了,他改。
他如今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把她追回来。
他叫住欲要离开的凌子翊,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他,“你回去之后跟弟妹说,叫她帮忙吩咐自家下人,在湖霞村传碧湾峡有猛虎伤人,让村民或是闻名而来的外地人尽量莫要去碧湾峡。告示我自会张贴,可苏家受当地人敬仰,此番还需仰仗苏家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