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1 / 1)

误慕高枝 白和光 2702 字 10个月前

第53章山楂

她冰冷无情的话语令他的心都枯了。

他走了,如她所愿,不再去打扰她。

玉泉庙上次出了那等事,皇帝震怒,上面因此格外重视,内阁特地从工部再拨派了一批工匠来。

有了这些人,干起活来事半功倍。

凌晏池与几位工匠细细勘测,还有不到一个月便可完工了。结束了一日的公事,他收到从县衙新来的卷宗,昨夜是中秋七日灯会的第一日,万人空巷。

有户人家便说家中失窃了一柄家传玉如意。苏涟上任后勤勉踏实,解决了许多郑谷任上时堆积的卷宗。可这桩失窃案他带着人查了一日也查不出头绪,只好派人来请这位前大理寺少卿、断案无数的凌县尉出手。

凌晏池换了身干净衣裳,策马匆匆去了县城。月上柳梢头。

整个湖霞村都笼罩在晚霞暮色中。

姜芾忙活一日,终于闲了下来。

她拿出一根簪子,对镜戴上,这根簪子尾端是短流苏,不是很打眼。可最是衬她,插在发髻上,整个人爽朗灵动,连眉眼都似乎要动起来。苹儿看了,直打趣她:“师父今夜还特意打扮了,可是要与沈大人去城中游玩,这根簪子也是沈大人送的吧,真好看!”姜芾只辩了后半句:“这可是我去岁自己攒钱买的。”他送的那些首饰头面看是好看,就是太招摇了,戴出去她都怕招贼觊觎。她今夜确实是要跟他出去逛一逛,昨日分别时他特意说了今夜会来接她。“那我走了。“她终于没有背药箱,而是背了一只绣了花样的粉色小布包。“师父,你放心去玩吧,今夜我来替你坐诊,你想玩到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

苹儿推操她,催促她赶紧去,等若是有患者寻上门,师父又不能去了。没听到就是没人找。

姜芾到了村口,果然见沈清识的马车在等她,到了县城,已是灯火如昼,人潮熙攘。

沈清识先行下了马车,伸出手想牵她下车。谁料姜芾纵身一跃就站到他跟前。

他摇头叹气,指了指一旁由着丈夫牵手下车的女子,“你就不能矜持一点?你看看别人。”

“我一个当大夫的,山里去田里跑,要矜持做什么?"她如今潇洒坦荡,还真受不了那种黏糊墨迹劲,装也装不出来。来往的娘子鬓影衣香,打扮得珠翠环绕,沈清识望了望姜芾,就算未施粉黛也比那些人好看,若再配上两朵花就更好看了。“念念,你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首饰?”

姜芾与他往前走着:“太招摇了,我怕让贼给摸去了。”“那你回去戴给我看。”

姜芾听到了,但没说什么、

反正她说什么在他听来都是一样,这些年他仍是一直问她要不要嫁他。第一年,她刚从长安回江州,看透了那高高的门楣后的不易,她觉得她与那些人云泥之别,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是以斩钉截铁地拒绝他。第二年,她过生辰,那夜打开门就见到他站在门外,是赶了许多日的路来的。后来她搬住处,他只是路过江州办差,特意赶过来替她搬家,折腾了好几日才走。

他不远万里连续三年来江州跟她过除夕,陪她点蜡烛、守岁。她怕的就是齐大非偶,可他的种种之举让她这些年很少会再想到这层隔阂。谁对她好,她都知道,她都一直记在心里。她叫他成家立业,别在她身上花心心思,可每次他都说非她不娶,说她要是不答应他,他打光棍也不会娶别人。

渐渐地,她都不知是否该毅然决然地拒绝他,这样是否会对他太无情了些?他们就一路顺着绚烂灯火徜徉长街。

打铁花表演引起一阵喧嚣,她一回头,眸中倒映着熠熠火花。旁边的一处花灯摊在猜灯谜,人群蜂拥而至。今日的彩头是一盏五颜六色的麟鱼灯。

老板道:“这是我娘子编了两夜编出来的灯,诸位,今日的灯谜可要比昨日的难!”

“诶,念念,那灯好看吗?"沈清识用胳膊肘碰了碰姜芾,意有所指那盏灯。姜芾点点头:“漂亮。”

“那走。“沈清识拉着她过去,“我们回家刚好缺盏灯照明。”姜芾啼笑皆非:“你也给人家点机会,让人家猜上一猜。”他的才学,她也是看在眼中的。

去岁元宵一口气赢了十盏灯,他们拿都拿不下,烛焰差些都把衣服都烧了。远处,一名捕快向一男子回话。

“凌县尉,那马家父子果然招了,就是他们惦记赵家的传家宝,趁着赵家一家人昨夜去看灯会,翻墙进了赵家,窃走了那柄玉如意。”凌晏池负手而立,眉眼清淡,仿佛独立喧嚣之外:“招了便好,你回吧,接下来如何处置,苏县令自有定夺。”

那名捕快走了。

凌晏池用来麻痹自己的公事解决了,那股熟悉的寥落寂寞之感又重回他心头。

无心爱眼前良夜。

管他明月有多圆,灯火有多亮。

他今晨就那样走了,然后呢?往后该怎么办,真的就不再见她,不去打扰她吗?

他现在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他不见到她就会感觉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更何况如今来了个沈清识。

他们如今在一处吗,玩闹、谈笑、喝酒吃饭……这份惦念被挑起,就再也斩不断。

“哎呀呀!这位公子可谓是学富五车,八斗之才,今日这盏灯就送给你了。”

不远处爆发出一阵赞叹,原是有人连对十道题,一举拿下来今晚的彩头。凌晏池顺着躁动源头看去,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身段柔美,身影纤细,是姜芾无疑,她旁边那位男子…是沈清识。他眼底像是燃起何物,烧得他心都是滚烫的。她今夜与沈清识在一处逛灯会,猜灯谜。

昨夜与沈清识一同游清溪山,今夜又与他看焰火,而留给他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昨夜有事″。

是真的有事吗?有事为何又能与沈清识在一起,有事又为何这般巧,今夜又有空闲了?

他欺骗不了自己,她就是万分厌恶他,不想见到他,仅此而已。他攥成拳的手都在颤。

“郎君与娘子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围观众人看方才那赢下花灯的郎君即刻就将花灯送与身旁的小娘子,不禁纷纷夸耀般配,送上几句美言。这句话化作一根针,狠狠刺穿凌晏池的耳膜。他冷哼一声,这些人属实是没眼光。

哪里郎才女貌,哪里天作之合?

姜芾是他的妻子,他们才该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二人突然朝这边走来。

他猛然转身,借着身旁的摊铺遮掩,顺手摸上一只老虎状的陶瓷娃娃。二人停在他对面的摊子上,似乎在挑拣点心。他始终不曾转身,摸完那只老虎娃娃,又去摸那只白兔状的娃娃。终于,他们走了。

他也即刻转身,目光不自觉搜索她的身影。“郎君,买一只吗,都是自己捏的。“摊主见他停留的久,还摸摸看看,似是有意买下。

“不了。"凌晏池淡淡一答,追上前面的身影。摊主望着他的背影,不满道:“嘿!不买还摸来摸去!”凌晏池神使鬼差追随二人在一家新开的炙肉店前停下,紧接着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他在他们之后也进去了。

里面座无虚席,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这家店今日开业,男女携手用餐还送一束花。

那沈清识还真是城府深沉,带她去这种地方吃饭。他眼看姜芾捧着花往楼上走了。

“郎君,您一个人吗?"一位女伙计上前问道。凌晏池被迫止住脚步,“嗯。”

“郎君见谅,一楼座位满了,只有二楼有空位,可二楼仅设双人席,您只一人,怕是……

这是婉拒之意了,凌晏池自然听出来了。

他收回跟丢了的视线,转身离去。

他还是初次见这种店,为何一个人就不能吃炙肉了,非得两个人才能吃。他走出店外,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大哥,你也想来吃炙肉?”

凌子翊挽着自家娘子的手出来,显然是吃饱喝足了。他方才还在楼上就看到大哥想进来了,奈何下面高朋满座,上面他一人估计也上不去。

凌晏池不想多说:“我路过,看到这新开了一家店。”他看到三弟与弟妹如此恩爱,说到底,他是有些急了。前几年他对家中催婚不以为然,父亲催的急了,他便放出狠话说宁可一个人过一辈子。

可如今想到他两个弟弟都已婚配,就他还是孤家寡人,且他今年二十有五了,她已经嫌他年纪大了。

再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他该怎么让她回心转意呢?

凌子翊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净薇扯着走了,娘子说渴了,要去买饮子喝,他自当从命。

可他看大哥如此落魄,旁人都成双入对,他就一个人在街上转,怕还是那情爱磨人,想着晚些回去再开导开导他。

凌晏池一路走到酒肆,买了一壶酒回去,没想到江州也有酒肆卖竹露醇了,这酒他已有许久没喝过了。

他生在高门大户,锦衣玉食,从小到大都没为了一个人、一桩事这样过。直到如今,他不再身居高位,身旁也没有人围着他转,他心爱的女子也嫌弃他、不肯原谅他。

官场失意,情场困顿。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坑坑洼洼泥地里的一粒沙,什么都算不上,什么都不是。

他回到湖霞村,月照中天,冷露无声湿桂花。望了眼通往程家小院的路,他知道,她还没回来,她今夜还会回来吗?他心肠酸涩,强迫自己不去想。

黎平在院里喝茶,桌上还放着一盘果脯,见凌晏池回来,立即起身:“世子,您回来了,这果脯是孙叔送来的,说感谢您帮他锄地。可我觉着世子您定是不爱吃这些,我嘴馋,就拿出来吃了。”

老人家礼轻情意重,送些自己做的特产已是莫大的心意了。凌晏池望了一眼,桌上有酸枣糕、紫薯干、芋头片、还有一袋糖渍山楂。“山楂留着,我要吃。”

他吃过她做的蜂蜜山楂,可那个味道他如今已经记不清了,似乎是甜滋滋中又带点酸溜溜。

黎平甚是疑惑,世子为何爱吃这种东西了?他将那小袋山楂摆盘装了进去,放在凌晏池书房的桌上。凌晏池刚斟了一杯酒,要敬那满腔失意与爱而不得。门突然“呕当”一响,凌子翊推门而入。

凌晏池放下酒盏,眉眼泛冷:“谁叫你不敲门就进来了?”凌子翊关心则乱,他一回家安顿好妻子就赶来了,娘子叫他少搅合大哥的事,可他放心不下啊。

这不,一进来就看到大哥独自在喝闷酒,可见真是心中郁闷到极点了。“大哥,你别放弃啊,姜大夫没答应,你就找个借口再约一次嘛。”“再约一百次也没用。“凌晏池摇头冷笑,有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她心里没有他就是没有他,他又能改变什么。“她有心上人,我在她心中根本就不算什么,我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自取其辱。”

凌子翊知道他在说气话。

他还能听不出来吗,大哥若是真放下了,何至于一个人坐在这喝闷酒?可见是放不下,又过不去,自己呛自己罢了。“那行吧。“他顺势摆摆手,“既然大哥你觉得此事难办,不如就放下吧,你也老大不小了,等这次我回长安,就跟家里人说,抓紧给你张罗婚事,娶妻生子。”

凌晏池越听眸底越暗。

张罗婚事?娶妻生子?

他无法想象他明媒正娶的那个人不是姜芾,他这辈子只会跟她成婚生子、白头偕老,旁的任何人都不行。

“这是我的事,没人敢做我的主。”他冷冷道。凌子翊点点头:“是,说句不好听的,大哥你是可以非她不娶,宁可当老光棍。可人家呢,人家会等你吗?说不准明日姜大夫就先成婚了,让你追悔莫及。”

凌晏池一瞬间神思都清醒了几分。

是啊。

她就算有心上人,她又没谈婚论嫁,他为何不能追求她?他与沈清识各凭本事,他凭什么要退缩,他绝不承认自己比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差。

姜芾若真对沈清识有百分百的心意,为何三年了还不嫁他?可见她也没有那么喜欢此人罢了。

他差点就被表面功夫唬住了,他若退了,岂不给了旁人大好时机?“你说得对。"他茅塞顿开,接着狠狠闷了一口酒,酒水入喉,浇得他整个肺腑都轻快不少。

凌子翊见他又重整旗鼓了,再次点拨他,“姜大人她人心软,她次次都说不想见你,可你若有事,或者找她看病看伤,她哪回没见你?大哥你若望而却步就大错特错了,你就该迎难而上。”

“可我怕她烦我。”

情爱一事,凌晏池实在是束手无策。

“叫你去找她,又不是叫你空口白话,张口就是求和,你就不会曲意逢迎?这不和官场是一样的道理?”

虽然曲意逢迎不是这样用的,但大哥懂他意思就好。可他转念一想,大哥在官场上轴得要死,哪里会什么曲意逢迎,否则也不会被贬到这江州来了。

“就是送些她喜欢的东西,再说些酸话,女子表面上说肉麻,其实都爱听。”

凌晏池默默记下,他自认还是读过不少酸诗的,可从未对女子说过。他想了想,装了满腹风情月意。

凌子翊走后,他又随意喝了几盏酒,心境开阔了不少,抓起几颗山楂就入囗。

吃了几颗后,眼前烛火倏然上下跳跃,荡出一片虚影。他只觉头脑涌上一股昏沉之感,站起来又跌坐回圈椅中。这是怎么了……

他望着那壶酒与那盘糖渍山楂,恍惚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陪他过生辰,做了一桌子菜,给他倒酒,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聊了很多江州风物。

他吃了她做的山楂,那时的感觉也是这样,昏沉模糊、意识缥缈。而后,他就只能闻到她身上的香,看到她脖颈上细腻的肌肤,听到她一声声唤他夫君。

他们相拥,在帐下翻滚,第一次肌肤相贴,水.乳.交融。思绪在现实与虚幻来回游离。

他双手失力一推,酒盏撞落在地,瓷片满地飞溅,那盘山楂滚得到处都是,一颗颗,越滚越远,再也拾不起来……是这两样东西有问题!

她当年从未主动唤他吃山楂,是他觉得她说得有趣,拿起一颗品尝。是他对她早有旖旎的心思,他神志不清之下,再也克制不住她的接近,主动要了她。

事后,他对她冷漠寡言,不闻不问,还以为是她使计。他缓缓举起手掌,颤抖着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驱散开几分眼前的虚影。

他就像个混账,他当着她的面骂她、辱她,如今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已忘记了那些事。

好一个不计前嫌,好一个大发慈悲!

他靠在桌角,低低冷笑,齿缝都是涩意。

他怎么有脸与她说忘记那些事和她重新开始。他的那些高傲与自负,在她的大度与坦荡面前,就是个笑话。第二日,他拿了酒与山楂去问湖霞村中另外一位大夫。那大夫道他饮的那种酒不能与山楂同食用,否则二者相克,轻则使人晕眩,重则失去意识。

竹露醇这种酒寻常百姓喝不起,喝得起这种酒的达官贵人又不会去吃山楂。故而,鲜少有人知道这二者不能同食。

至此,埋没三年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她分明那么好,她那么喜欢他,他却把最大的恶意强加在她身上。无数个夜晚中,她也曾落寞伤心、不知所措。他待她不好,家里人也会待她不好,他是她的丈夫,连他都待她不上心,旁人又岂会把她放在眼里。他一想到她,便羞愧到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