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多情
东桂湖火树银花,鱼龙状的花灯交接相连。姜芾来到湖边,湖面已飘满了船只,果不其然,轻便的小船已被租走了,只剩一只大船。
船家说大船不租五人以下,她与苹儿又不想跟生人同船,唯余失望,都欲作罢回去了,刚折返没几步,苏净薇夫妇来了。可他们一行人凑在一起也才四个人,要是周玉霖在,船就可以走了。可这还差一个,姜芾此番是极其想坐船去逛一圈,急得差点拉一个人来了。要说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凌晏池今晚无事,像是掐准了时机一般,在他们急需凑一个人的时候就出现了。
凌子翊朝远处招手:“大哥,快来。”
苏净薇悄悄望了眼姜芾,扯了扯凌子翊,“他不行。”凌子翊有意撮合大哥与姜大夫,岂能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正好就差一人,怎么不行了,大哥他不是人?”
苏净薇指着他:“这可是你说的。”
凌子翊意识到说错话,慌忙捂嘴。
眨眼功夫,凌晏池已经走过来了。
他是特意回去换了衣裳的,一身天青圆领袍衫,不算招摇,却也不落俗套,湖中船里有大胆的娘子竟直接朝他扔花。
一朵花掷入臂弯,被他无情丢弃。
他不管船上女子如何羞恼,他眼中只有一个人。姜芾站在阑珊灯火里,绚烂花灯映照在她脸庞,两颊宛如缀上霞光。姜芾眼看他走过来,就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转过身,兀自眺望湖面好景。凌子翊先搭起台阶,“大哥你来得正好,这船刚巧就差一人,你上来我们就可以走了。”
他这个台阶搭得漂亮吧,若是等日后大哥与姜大夫真能重修旧好,成婚都得请他坐主桌。
凌晏池便顺势而下,说话时看着姜芾:“我也正想逛一逛东桂湖,可惜船家说没有单船了,我上来,不知姜大夫可介意?”姜芾看他这回的确是来的凑巧,并非蓄意为之,一来这船又不是她家的,她没资格介意他上来,二来她也很想去游湖玩,若再凑不齐人,怕是要被旁人捷足先登。
这么多人在一只船上,也就是四处看看景,这又有什么?“不介意,上来吧。”
凌晏池喜出望外,生怕她会松口,抬步就迈上去了。“师傅,可以开船了。"姜芾对蓄势待发的船夫道。船桨探入水中带起阵阵涟漪,船身沿碧波缓缓游移。船上有两排相对座位,苏净薇与凌子翊坐一处,姜芾跟苹儿坐一处,唯有凌晏池一人不便,他就是个凑数的。
他并无怨言,算了,他还是站着吧。
能站在她身边这样近,已经是莫大的欢喜。岸边的花灯五彩斑斓,形状各异,可谓是一步一景。每年临近七夕,江州都会举办这样的游湖会,只是每年地点不同,今年则定在了东桂湖。
不知是谁在船上放烟火,“啪"的一声,烟花在黑暗天幕次第绽开,惊得众人纷纷仰头。
越往前行,湖中央驶来一只私人船只,船上也应景挂起了灯彩,比寻常的船大上几倍。清晰可闻船上丝竹管弦阵阵,女子清甜的歌声柔若黄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户纨绔子弟包下狎妓作乐的花船呢,可这竞是江州知府余霆的私家船。
余霆果然听信凌晏池的话,真就找了一行貌美女子上船作陪,沈清识这脚刚上船,一群身着轻纱的姑娘们便蜂拥而至。“呀!"凌子翊突然指着前方叫了一句。
他今日就是个搭台子的,大哥是唱戏的。
苏净薇被他吓了一跳,拍了他一下,“你抽风了?”凌子翊继续指着前方船上被姑娘簇拥的男子,“那是谁?点这么多姑娘作陪,好生气派。”
他这一指,引得众人都看过去了。
姜芾只是微微望了一眼,便认出那是沈清识,她垂下头,双手抚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凌晏池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不禁窃喜。
沈清识虽不好女色,可他并非什么好人,早些借此事让姜芾看清他也好。姜芾定是对他失望了吧,最好日后都不想见到他才好。他施施然开口,再添一把火:“子希,那人你都不认识?是沈清识沈大人啊。”
凌子翊拍手:“原来是沈大人啊,我就说怎么这般眼熟!”这俩兄弟一唱一和,饶是傻子都看出来话里有话。苏净薇狠狠掐了凌子翊一把,她不让他去搅合这事,他非不听。姜芾则不予理会,扒着船栏探手下去戏水喂鱼,像是没看到方才那回事一样。
凌晏池此刻觉得船上的风格外凉爽宜人。
等她对沈清识失望了,或许就会多看看他,容许他在身边了吧?逛了几圈东桂湖,他们归还了船只,乘兴而归。上了岸,凌晏池嘴角就没下来过,特地对姜芾道:“念念,我乘了马车来,我送你回去吧。”
他心底那丝期待长出触角,缓缓探出头来。谁料,姜芾对他还是那副平淡腔调,“不用了,我今晚不回去了。”有病人明早要复诊,她打算诊完病再回去。两根触角咔嚓被截断,凌晏池双目有些发直。为何拒绝他呢,是真的有事才不回去吗?不是想跟别人回去?
他趁着四下无人靠近,飞快对她道:“念念,我心里只有你一人。”言外之意,他跟那"眠花卧柳″的沈清识可不一样。“你到底在说什么?"姜芾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就脱口而出,她顺着上岸的人流走,“别说这种话,被人听到了。”凌晏池追上她,却又不知说什么,最后只能看着她离开。没关系,对他冷淡又如何?他都习惯了,只要她往后对那沈清识也冷淡,他就有机会。
“滚出去!”
船上,沈清识摔了两只盏,斥得那行姑娘落荒而逃,纷纷抱琴上了岸。他给余霆面子,也为了碧湾峡的事,才应邀来他船上一叙,谁料这老东西给他找了一船女子,都是些庸脂俗粉,看也不想看一眼。他起初还赶不走,后来发了怒才赶走了。
余霆怕搅了他的好事,是先让人进去伺候,自己在外守着的,直到看到一群姑娘衣衫整洁,满脸狼狈地出来,他心中才咯噔一下。这些可都是他派人精挑细选的各家头牌,难道这沈大人钟爱长安女子,看不上江州这些姑娘?
这可没办法了,这都看不上?
他倒是还想到了一人,可那是他的娇娇儿,为了讨好上官,把心肝宝贝拱手让人,他还舍不得呢。
他连忙进去招待,见这位沈大人一双锐目直直盯着他,他不禁背脊一凉。“沈大人,可是那些女子伺候得不够好?大人远道而来,说到底还是下官疏忽了。”
沈清识冷笑一声:“余知府有空溜须拍马,怎么不想想碧湾峡的事如何解决?”
提到碧湾峡,余霆吓得冷汗直冒,此事若败露,莫说朝廷要定他的罪,宁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他就差没跪下来了,拱手深深一拜:“下官办事不利,愚钝至极,早听闻大人智巧无双,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那边如今是何状况了?“沈清识掀了掀眼,悠悠开口。橘黄光影打在他脸庞,映出几道锋芒。
余霆老实答:“那凌晏池顺着蛛丝马迹,紧咬不放,下官怕坏了殿下的大计,只能让山上那些人按兵不动。凌晏池便借民议封锁碧湾峡,不得进也不得出,若是再这样下去,山上的人可是要吃饭的。”他咬咬牙,又添了一句话,以表他有在费心思周旋:“可惜上回没能借玉泉庙一事除掉他。”
沈清识眸光淡淡:“那是你无能。”
“是、是,下官无能,大人救救下官吧,早日解决,也好早日解殿下的心头之患啊。”
“他既是要人一-"沈清识指节敲击桌沿,拖长腔调,“你给他两个不就是了,没养过狗?肉吃到嘴里不就能消停片刻了?”“”这………
余霆欲言又止,顺着他的话想了几遍,终于是懂了。第二日,沈清识去湖霞村找姜芾未果,又折回县里去了春晖堂,果然见她在替人看诊。
他等病人都走了,才凑上去,“念念,上回那家炙肉好吃吗,今日还想去吃吗?”
“不好吧?"姜芾生着闷气,哼了一声,“你总带我去吃,冷落了你那些红颜知己多不好。”
其实说不在意是假的。
毕竞她认识的沈清识跟那晚看到的不一样。她又不信他本来就是这种人,但亲眼所见做不了假。他有好几日没来找她,若是找到新欢,将她忘了也好,至少不会耽误他。“什么红颜知己?“沈清识神色一滞。
姜芾偏了偏身子坐开:“那日在船上我可看见你了,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围着你转,可把你乐坏了吧?”
沈清识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她在说何事。怪不得她一开口语气就和往常不同,颇有几分冷淡。原来那晚是被她看到了。
余霆那个老东西真不会办事。
“念念,这事我必须跟你解释,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是那个江州知府余霆,他递了好几张帖子说要拜会我,我给他几分薄面,就去了一回,谁知是在东桂湖游湖。那日我一上去,那几位女子就围了上来,后面是被我赶走的。”“你别不信我,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啊!否则我还用得着这么多年不娶妻,就为了等你点头?”
姜芾神情舒缓几分,“好了,我信你。但你若真有合眼缘的姑娘,也可以试着了解,我如今,真的没有再嫁的念头。”男人都没什么好东西,不是好色就是自大。可她觉得沈清识是除外的,是以她看到他身旁群芳环绕时会感到震惊。他年纪也不小了,她扪心自问,他若正经娶妻,她心里还是祝福得多。“你如今没有,那以后呢,你就保证以后也没有吗?这么多年,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姜芾眼帘轻微开合,并未答他,只道:“这是在医馆,人来人往,别说这止匕〃
在沈清识看来,至少她没有前几年拒绝得那般斩钉截铁了。她会容许她的靠近,收下他的礼物,他们就像寻常相爱男女那般逛灯会。他总觉得,他与念念有可能,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了。“那你去不去?”
“晚点再说吧。"姜芾翻着病例单,“我今日特别忙,晚上我还要回趟湖霞村。”
明日便是七夕节,今晚街上已卖起了花。
凌晏池从县衙出来,一位卖花的女郎笑吟吟上前:“郎君,七夕到了,买捧花送给家里娘子吧?”
娘子。
凌晏池暗暗想着,烦扰都一扫而空了。
“若是送给家里娘子,要送什么花好?"他问。卖花女道:“送玫瑰呢郎君,今日都卖出好几捧了,快卖完了。”凌晏池望着她筐子里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我全要了,给我包起来吧。”他捧着一束红玫瑰回到家,一头钻进书房就没出来,也不知在房里捣鼓什么。
黎平看世子拿着捧花回来,扒着窗偷望。
那花定是送给姜大夫的吧?
他发自内心慨叹,世子与从前截然不同了,每日起来都要打扮一番,他替世子整理桌案时,满桌都是文绉绉的酸诗。看来情爱是真能改变一樽木头。
他摇摇头,其实世子若是早这样开窍,哪里还用得着这么折腾。凌晏池千挑万选,写下了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将纸条塞入花中,盼她能发现。
他还花了几文钱找春晖堂抓药的小学徒打听了,听说沈清识去找过她,还信誓旦旦邀她吃饭,可被她拒绝了。
她定是因那夜所见对沈清识淡漠疏离了。
他的机会就要来了。
他也不知哪来的信心,觉得她就会收他的花。他捧着花去了姜芾的住处,院内未闻人声,黄昏日暮,烟囱里也不见炊烟,可见是无人在家。
她昨日没回来,今晚说什么也要回来了。
他擅自打开篱笆,将花稳稳放在门槛前,静待她归。月上枝头,暮色朦胧,姜芾才背着药箱回来,苹儿这两日都无精打采,游湖回来就发了高热,才喝了汤药歇下,她便没带她一同回来。孙叔见她回来了,出来跟她道九檀村一户人家来接了程大夫去给家中难产的妇人看病。
她估摸着这个时辰那家定是留程师父歇下了,今夜她要一个人住了。人都走了,小院清清冷冷,只见满地树影摇曳。她刚想迈过门槛进屋,便见一捧鲜艳的玫瑰花放置在地上。她眉头一簇,疑窦渐起,捧起来仔细瞧,一张纸条从花瓣中掉出,她徐徐展开,上面是一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必说,是沈清识送的。
毕竟那酸诗除了他也没人会这样用了。
她今晚实在是累了,没答应他去吃炙肉,可他独自离去后竞还给她买了花,特地从县里跑到湖霞村,就为了把这束花放在门口。她将花抱了进去,决定明日再去找他,也请他吃顿饭。凌晏池借远处的树遮掩,看着她进家门,亲眼见她毫不犹豫抱了花进去。他心底涌起狂澜,他就说,他能让她回心转意。他们本就是做过夫妻的,青梅竹马又如何,沈清识比得过他?她收了他的花,是否就说明,明晚七夕,他能邀请她去逛灯会了?于是,黎平亲眼望见书房点了一晚上的灯,世子一晚没睡,也不知在做什么。
第二日,姜芾一整天都待在湖霞村,程师父回来了,教给她最后一套针灸法。
她说要走了,老人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一会儿说时间过得快,一会儿又说她悟性高。
“你这医术,就算离开你现在的医馆,另开一家,不出几年,定不必春晖堂差。”
姜芾握着老人的手,“我哪里开的起呀,我就想着,无论在哪,能替人看病就行了。”
师徒俩从午后便坐在树荫下说话,说到天幕爬满红霞,人家都起了炊烟。姜芾听着蝉鸣蛙噪,觉得湖霞村真是好啊,等她老了,她也要有一间自己的院子,在这里住下。
“你那两个徒弟呢,今晚最后一顿饭,他们去哪了?我老婆子还特意去买了肉买了酒。”
“他们有事,一个生病了,一个回家了,怕是不能来和您道别了。”湖霞村的这段日子,从四个人的一顿饭开始,却要从两个人的一顿饭结束,团圆饭还凑不齐人。
“没关系,师父,晚上我陪你喝酒!”
老人说要做几道拿手好菜,还不让姜芾帮忙,姜芾只能去搬桌子摆碗筷,扫扫院子浇浇种下去的菜。
她浇完茄子秧苗,刚想坐下歇息片刻,凌子翊气喘吁吁跑来。“姜大夫,你快去看看我娘子!”
姜芾心中一抽:“阿银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一起去游湖了。”“我娘子她吐了,还说头晕。”
凌子翊说的急,满头都是汗。
妻子身体健硕,他可从没见过她生病羸弱之态。听他这样说,姜芾悬着的心都落下一半了,待赶到苏家替苏净薇一把脉,果真和她猜的一样。
“阿银是有孕了,两个月。”
苏净薇摸了摸小腹,神情微微错愕,过后却也无多大震惊。前几年成婚是她不想要孩子,夫妻同房时也刻意避着,今年是她松了口,这个时候怀上,已经算是晚了,不算出乎意料。凌子翊听说后,乐的满府跑,将娘子有孕一事传遍满府,还特意去跟大哥说了。
“什么?"凌晏池蹙眉。
“大哥,我要当爹了!”
凌子翊一连说了几句,凌晏池从讶异到觉得他聒噪,“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也该回长安了。”
“那是,还是回长安养着放心,我们打算明日就走了。“凌子翊凑过去,“大哥,我走了以后,没有我给你支招,你能搞得定吗?”凌晏池抿了一口茶,眉梢是藏不住的喜色:“放心吧。”他倒是不过多羡慕自家弟弟要当爹了,照这样下去,他也指日可待。他特地嘱咐凌子翊:“等你回长安,家中人若是要私下给我张罗婚事,你便说我在江州有心仪的娘子了。说我的婚事我要自己做主,但若是问及你大嫂的身份,你暂且莫提,她不喜欢太招摇。”
凌子翊点点头,连大嫂都叫起来了,看来进展飞快,事情马上就要成了。凌子翊走后,凌晏池见月上柳梢头,即刻动身去找姜芾。院门是开着的,凌晏池直接就进去了。
姜芾在院子里喂狗,见他明晃晃进来,她微微抬头,因着上次他送她的那本《伤寒辑要》,她拿人手短,举止也客气几分。“大人可用过膳了,来找我是做什么?”
凌晏池靠近地上一团影子,开口时嗓音都颤了几分,“念念,我来邀你过七夕。”
她既收了他的花,就是默认与他和好了,她是女子,总要娇羞些,不会主动来找他,可他是男人,就该脸皮厚些。
姜芾喂狗的碗都差点打翻:“你说什么?”他们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吧?怎么突然就一起过七夕了?“念念,我们重归于好吧。"凌晏池将话说得更明了些。姜芾匪夷所思,他消停了几日,怎么又来提这些?她以为是她收了他的书,被他误当做是她肯接受他的意思了,“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早知道她就将书全本誉抄一遍再还给他了,省得他“挟恩图报",三番五次上门要跟她说些有的没的。
“可你都收了我的花了。“凌晏池不愿相信她的话,穷追不放,“你若不想,为何要收?”
姜芾紧蹙着眉,满心不可思议,“那是你送的花啊?”她怎么也没想到是他送的,若是里面不夹那句酸诗,她兴许真会想到他。凌晏池瞳孔猛缩,一颗心要被什么碾得支离破碎,“是我送的花,你收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送的。"姜芾实在愧疚,这是她自己的疏忽,让他这般误会,“我真的不知道是你送的,我也没有那个意思,我还以为是……她还以为是沈清识送的呢。
可她说到这,突然顿下,没再往下说。
凌晏池唇抿成一条线,她的话语像是冰冷的刺,扎得他抓心挠肝得疼。他不甘心,步步朝她逼近,即便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也偏要亲耳从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