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姘头
凌晏池哑口无言。
他能不知吗?他只是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他怕她真的答应嫁给沈清识,跟他去长安。
她若答应了他,那他该怎么办?他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打断她,就好像掩耳盗铃,自己障自己的目。“我道是谁呢?“沈清识被他打断好事,心中极度不爽,若不是他突然横插一脚,万一念念这次就答应他了呢。
他冷笑中布满讥讽,“凌大人怕是失了养尊处优,连礼法都忘了,连那人人喊打的市井无赖都知道主人在家不能擅闯名宅。”沈清识的话不留情面,一字一句皆是对他这曾经的天之骄子赤裸裸的羞辱。凌晏池遭受着这番折辱之言,却也不好当着姜芾的面拿沈清识怎么样,纵使心里有气,也只能憋着。
谁叫,他就是在意她,他做不到将她抛却脑后,看她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他望着姜芾,期盼她能为他说一句话。
可她一言不发,她与沈清识并肩而立,眼底不掺杂半分情绪。他只觉身上像是落下无数根针,这间屋里,就只有他是非要插足进来的多余之人。
姜芾的确被他的举动冒犯到,换做是谁大半夜突然来敲她家门她也会不悦。她当即猜出看伤只是他的幌子,言简意赅:“不论你的伤是不是复发,眼下不是看诊时间,我也要吃饭睡觉的,没有义务成天给人看病,你走吧。”“不送。"沈清识扔给他两个字。
凌晏池像被扇了两记耳光,双颊火辣辣地疼。他走了,那沈清识呢,留下过夜,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又能阻止什么呢?
他离开时,沈清识还没走,他在门外徘徊未走,似乎等沈清识出来,他才可以放心离去。
将近半个时辰,他就靠在墙根,蓦然,传来门落锁的声音,屋里灯都熄了。他眼中烧起一片烈火,呼吸骤停一阵。
灯熄了?沈清识留下过夜了?
清晰的落锁声久久回荡在脑海,震得他心浮意乱,胸口锐痛无比。夜晚刮起了凉风,深秋的夜露水凝重,他抬头望天,今夜的月亮为何这般圆。
为何这般圆?
他瞳仁沉得可怕,心遭烈火焚烧,怕那团翻涌的气血下一瞬便要吐出来。他握过她柔软的手,抚过她白如羊脂玉般的肌肤,她的秀发也曾流淌在他指缝,哪怕短暂,也足够他当做珍宝般拿来回味惦念。可这一切,今夜都不再属于他了。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
怎么办?
他望着乌云不断覆盖圆月,转而又被清晖照透。明日一早,她就要跟他去长安了吧。
翌日,姜芾记着沈清识要早起赶路,不到辰时便起了,秋夜蚊子多,她昨夜忘点熏香,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用手一挠,挠出了几个印记。昨夜沈清识宿在外间的,外间只有一张床板,她给他多垫了几床被褥,不知他睡得可习惯。
她推开门找他时,他就已经起了,桌上还摆着两碗鸡蛋面。“你做的?"她望着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沈清识摆上碗筷:“那当然,我觉得你家那灶不太好用,差点给我衣裳烧了。”
他小时候吃苦过来的,五岁就会生火做饭了,哪怕到长安享了几年福,也不至于全忘记了。
姜芾匆匆洗漱,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吃起来:“是不太好用,我打算叫个木匠来重新修葺。”
用了一碗面,天光大亮,市井喧嚣。
沈清识撩袍起身,最后一次问她:“这个问题我每回走都要问一次,嘴都说干了。”
姜芾心领神会,摞了碗去洗:“不用问了,我还是那个意思。”“好吧,那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我送送你吧,正好顺路。"姜芾带上门,和他一起出去。墙角站着一个人,等他们出来时,匆匆躲到角落,接着檐瓦遮掩,直勾勾盯着那两道身影。
凌晏池来了很久了,他一夜未眠,心里就想着那桩事,一晚上油煎火烤,难受至极。
看到他们说说笑笑,成双入对出去,他心肠已酸痛到麻木。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姜芾背着药箱,还是穿着那身素淡衣裙,没带任何行囊,不像是要跟沈清识去长安的样子。
他特地跟到了城门口,看到只有沈清识一人上了马车,才真正的放下心来。她不走就好。
他们昨夜共处一室那又如何?
念念还不是没跟他走,没答应嫁给他。
这是否说明,沈清识在她心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区区一夜之情,来无影去无踪,又算得了什么。
沈清识那般耀武扬威,还不是也没得到她全部的心。他跟他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心尖淌过一汪泉水,终于活过来几分。姜芾本想送了沈清识离开便直接去春晖堂的,可走到半路发现落了张药方子在家,又折返回去取。
走到家门口,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人。
“念念。”
姜芾心头一跳,旋即回头,就看见凌晏池明晃晃站在她身后。她哪一日就要被他吓死。
“你总来做什么?”
虽是深秋,白日天气仍是有几分燥热,她一如往常穿着低领衣裙,清晰可见白颈上几颗红彤彤的蚊子包。
她感觉还有些痒,下意识挠了几下。
凌晏池看着她脖子上的印记,仿若尖针刺目,他喉头一哑,说不出来话。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不敢去问,看一眼都能让他心痛得要死去。“你……没跟他去吗?“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刺目的印记。不看,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姜芾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奇怪,也不知他想说什么,“我家在这,我为何要跟他去?”
“你的意思是,你以后都不会跟他去?“凌晏池迫不及待问出这句话。姜芾眼神软了下来,背过身往前走,“这是我的事,我去哪也和你没关系吧?”
她不想跟他解释什么。
凌晏池快步跟上她,他顺着她的话想,认为她就是没有完完全全接受沈清识。
他犹豫许久才开口,甚至亲手掀下埋在他心底那层名为道德的纱布:“他能做的,我也可以做,你也……可以来找我的。”姜芾被他这番不知所云的话哽住,她理所应当将他的话看作是以求和为目的,“我不会跟你重新开始,不会跟你回长安,也不会嫁给你。”“你不一定非要嫁给我。“凌晏池喉头梗塞,他是束手无策、弹尽粮绝,才说出这句话,“你有那么一点点需要我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姜芾顿住脚步,疑惑看向他:“找你?”
“我不强求名分。“他答。
她能去找沈清识,为什么就不能来找他呢?论亲近,他们从前就是夫妻,也曾肌肤相贴过。
姜芾在他的不断暗示下,总算听明白了,她收敛尴尬的面色,低声道了句:“我看你是失心疯吧。”
她疾步向前走,不想跟他说了。
她惊讶他为何变成这样。
他不是自诩最重礼道,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吗?如今竞跟她来说这些,别是真魔怔了吧?
“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姜芾叹了声气,侧过身与他对视,皮笑肉不笑,还带着丝调侃之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你们男人是不是管这种叫外室?”凌晏池语塞,面色不大好看。
但他能有什么法子。
“不可以吗?”
姜芾打量他,意外一笑:“当我的姘头?大人是不是太不知廉耻了?”她扬长而去,背影洒脱而自信。
而凌晏池像被她扇了一巴掌,无地自容。
礼义廉耻化为一团火,在他心头反复烧灼,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可同时,他也陷入深重的自我怀疑。
外室?
他顺着她的类比想下去,不禁呛出一声冷笑。外室还会得主子宠爱呢,他连这个都算不上。他去了趟江府寻江家老爷江敬严,江府乱成一锅粥,说老爷病得重,起不来身,夫人与各位主子都在床前侍疾,府上无心待客。他眼看这些下人焦头烂额,料想江敬严此番可能是真病了。他虽是官身,可对方未曾明确犯案、未有搜查之令,不好强闯名宅,更何况这江家还有人在朝为官,乃是官宦人家。他先回了湖霞村,去玉泉庙上值,还剩最后几日便要完工了,经上次一事后,他深知这最关键之时更是马虎不得。
日光渐渐出来,昨夜发生的一桩事也不胫而走,暴露在众人眼前。姜芾自己都还不知道,就有人在传起来了。先是江家的下人跟人道自家老爷本是偶感风寒,可喝了春晖堂姜大夫开的药,突然上吐下泻,今晨还呕了血。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尤其是东仁馆归德堂那几家医馆,巴不得对家的大夫闹出些污点,借此大力宣扬。
趁着姜芾还没来,乔牧贵听到传言后便借看病来了春晖堂。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姜芾不是自诩从来都不会替人看错病吗,居然也会有这个惊天把柄。一个大夫医德有失,足够被逐出医馆了。
他一想到姜芾那蛮横泼辣性子,就像非要上赶着让她扇几耳光一样,越想越心痒难耐。
他知她不吃硬来这套,于是算盘打得叮当响。让她被赶出医馆,他再趁虚而入,她一身贱骨头,不是喜欢当牛做马替人看病吗?他就先顺着她来,出资替她开一间私人医馆,到时她还不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春晖堂的几位老大夫也收了他的钱,答应了他的事。姜芾刚到春晖堂,苹儿垂着眼迎了上来,她声色焦急,欲言又止:“师父!”
“怎么了?"姜芾风轻云淡放下药箱,还关心她的病,“你今日好些没有?”苹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徐章就带着几位大夫气势汹汹冲出来,“怎么了?你还有脸问!你给人家开的方子有问题,都吃得人卧床不起了!”姜芾陡然狠蹙眉心,心跳落了一拍。
她仍是不明所以,自然开口就为自己辩驳:“怎么可能,我开什么方子了?”
她以为又是徐章这些人心中不服,趁师兄去了扬州,嫂嫂又在家坐月子,合起伙来排挤她,借捕风捉影之事故意坏她的名声。拿这种事坏一个大夫的名声,可见心思极其歹毒。徐章质问她:“江家老爷喝的风寒药,你敢说方子不是你开的?医馆可都留了病例存了档,你不会想赖吧?”
苹儿病好了,今日一大早就来了医馆,她来时四处已经在传师父给人开错方子导致病情加重的事了。
师父行医多年,医术精湛,怎么可能会开错药方?她不信,认为这些人就是在污蔑师父,站出来道:“不可能,定是有什么误会!”
姜芾眉眼冷了几分,横手将苹儿拦在身后。她从前处处忍让这些人,总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她的一味避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他们也是大夫,不会不知道往她身上泼这样的脏水对她的影响有多大。她今日势必要翻出这笔旧账跟他们一起算了,“自然是我开的,我不会赖,但你们说是我开错药方导致江老爷病情加重,可有证据?外面都无人说呢,你我同在屋檐下,到先内讧起来了?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徐章等人被她说得言辞闪烁,厚着脸上前:“小人之心!就算你我同在医馆几载又如何?我们不愿有你这样的庸医在医馆残害百姓!牵连我等的名声!”姜芾掀翻了桌上几瓶药酒,盯着他:“你再说一遍?”“你们一个个冠冕堂皇、口口声声,不就是想借此赶我走吗?”一瞬间,鸦雀无声。
良久,不知是谁的徒弟胆子大,探出头说了一句:“姜大夫这话说的,东家看重你,谁敢赶你走啊?只是春晖堂素有规定,医术不精误诊误断导致病人病情加重,是该逐出医馆。”
“你们可真是一群白眼狼啊。“姜芾听他阴阳怪气,连连冷笑,腹中已是火冒三丈,朝方才说话那人道,“元寒,你给我站出来!”元寒有恃无恐,躲在自己师父后面,压低了头,不动如山。姜芾忍无可忍,也不必再替他们兜那些事了,“不出来是吧,那我们就好好说道说道,上个月,你在药房替人抓错了三回药。第一回,把川贝认成曲蛇,第二回,把天冬认成石决明。是我看到了,替你纠正,没跟患者说,私下只叫你回去好好跟你师父学学,结果你前日又把土元认成坤草,究竟是你没用心学,还是你师父没用心教你,或是本就教不了你什么?”“姜大夫,你这是血口喷人!”
元寒还伸出脖子争辩,他师父赵拥看姜芾颇有翻旧账之意,像是被掐住喉咙,面色青白一片,反而伸手拽了拽自己的徒弟。街巷人来人往,有看热闹的百姓探头观望,被徐章叫徒弟驱赶了,他们的本意就是想赶走姜芾,至少地位不想在她之下,说话做事都要听她安排。可她却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任凭是哪一桩被旁人听了去,都会影响春晖堂的名声。
“苹儿,去把门打开。“姜芾不再与他们作无用的争辩,侧首吩咐苹儿去开门。
徐章呵斥她:“你是疯了不成?”
这是要把旧事翻得人尽皆知?
那些事被人知道,于他们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姜芾看他急眼了,嘴角咧起一个弧度,慢悠悠道:“让大家都来听听怎么了?身正不怕影子歪嘛。”
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完全尽心尽责的,谁有几桩不为人知的事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还要赶她走?他们才是该走。
苹儿去开了门,几位看热闹的男人就涌了进来。姜芾先望向元寒的师父赵拥,“赵大夫是怎么从归德堂来春晖堂的我还记得呢,三年前,你偷了归德堂专治哮喘的药方,想高价买给东仁馆,可东仁馆出价低,你不接受。你攥着药方,终被归德堂发现,将你逐了出去,你走投无路,便上门来求我师父温老大夫,我师父念及与你祖上是表亲,收留了你。叫你往后要端正心术好好当大夫,可那偷鸡摸狗之事一回生二回熟,毕竟难改,不知赵大夫如今可有再犯?”
赵拥尴尬到无地自容,勃然大怒:“这都没有的事,你污蔑我?!”“我污蔑你做什么!不信去问问归德堂的东家,人家想必还记得呢。”此事石破天惊,人群顿时轰动。
许多人经赵拥诊过病,都道他为人和善,没想到他从前竞是这样的人,有人甚至高喊,当着赵拥的面问此事真假。
赵拥师徒二人垮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徐章迫切想让姜芾闭嘴,“姜芾,你说这些做什么!”“别急,倒是把你给忘了。"姜芾拖长嗓音,“一年前,你我同去村里看诊,你为一户老农开了药方就走了,我后脚来时人喝下药后上吐下泻。我便知你是开错了方子,替你兜了下来,重新开新方,还自掏腰包把药费退给了他,那老伯也心善,没有宣扬。要说医术不精误诊误断,该逐出医馆,你怎么还没走呢?”徐章脸色铁青,终于坐不住,亲自挥手驱赶门口众人。“都别看了,别看了!”
他强硬之举激起人的反心,百姓偏不肯走,还有人骂他是心虚。徐章盯着姜芾,扯开话题:“你在此信口雌黄,可有想过后果?”“我怎么没想过?我早就不想跟你们待在一起干了,我不愿有你这样的庸医在医馆残害百姓,牵连我的名声。”
“你!"赵拥扶额暴怒,却被堵得哑口无言,额头都冒了几根青筋,“你说的冠冕堂皇,偏生东家与娘子也信你,你们是一家人,我们累死累活,上月只拿了五吊钱,可东家当着我们的面都能给不在医馆的你一吊半钱,我就不信你没背着我们贪过医馆一分钱?!”
姜芾义正言辞:“我还真就没多拿过一分钱,我贴的钱比我赚的都多,苍天有眼,我问心无愧,小人不信也无妨。”她言语激动,脖颈到面颊泛起绯红。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纠着那一吊半钱不放,一吊半不过也才两百文。她从随身布包里拿出那两吊文未动的钱,扔给他们:“拿去吧,两百文顶什么用啊,还不够买一副棺材板!”
“你太狂横了!"众多年老的大夫纷纷指责她。“对待你们这种人,不狂横不行啊。”
她只用一张嘴就堵了他们十几张嘴,对面那几人虽面色铁青,但谁又敢说自己没有半点把柄呢,谁也不敢当出头鸟再去惹她。良久,等门外议论声铺天盖地,徐章压下气焰,才想到今日真正的目的。他道:“姜大夫扯起这年陈年旧事来倒是口若悬河,大义凛然,可那江家老爷被你的药方害得卧床不起,是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的事实。”“对!人若有什么事,到时候别说逐出医馆了,怕是要进大狱!”还有几位大夫佯装和事佬,实则心眼忒坏,“是啊,姜大夫,你这回怎么出了如此大的差错,可是湖霞村游山玩水了一趟,将一身医术忘得一干二净了?人命关天啊!”
“搅吧。“姜芾一个一个指着他们这副丑陋的面目,“你们就搅吧。”与他们多扯无益,他们不会听她辩解,也不关心实情,只是巴不得她名声坏了,被逐出春晖堂罢了。
她背起药箱欲去江府,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江老爷病情加重,也有可能是年纪大了,身上本就有暗病,或是又找旁的大夫开了药,亦或是服用了什么相克的食物,其中原因多了去了。风寒方子她就算闭着眼,在睡梦中都能开,她敢断定,她开的方子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恰好被这伙有心之人利用来害她。她刚走出春晖堂没几步,江家的家仆来了。来的是五六位虎头燕额的汉子,她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被钳住手臂,紧接着一条麻绳缠上她的手腕。她反抗大喊:“你们做什么?!你们敢当街绑人?”男人道:“做什么?你这庸医,呸!什么大夫,就是个药婆!你开的药方害死了我们老爷,夫人派我们抓你问罪,跪在我们老爷床前磕头偿命。”江家老爷,死了?
姜芾眼前恍惚,指尖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