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诬陷
苹儿被推了一跤,跌在泥坑,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师父绑去。不必说,春晖堂那些白眼狼眼下都要额手称庆了,定然是不会替师父说话的。
她欲去找师父的舅舅,可兰老板不过也一介布衣,人微言轻,江家是官宦人家,在江州还有颇有几分威望的。
想去报官,可她又不知那些官员是何居心,江家既敢当街捆人,想必是有恃无恐的,万一他们沉瀣一气呢?
要是周玉霖在就好了,以他家的地位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她急得无法子,不敢耽搁片刻,即刻搭马车去湖霞村找凌晏池。顾不了那么多了,找他或许有用。
姜芾被一路押到江府。
府上哭声戚戚,小厮正搭梯子挂白幡,时不时发出两声抽噎。前厅已置起灵堂,江敬严僵直躺在那处,身上只盖了层白布,还未入棺。“老爷啊,你死的好惨呐!老爷啊!”
一位美妇人满脸泪痕,趴在尸体上痛哭,拭泪的帕子哭得都要拧出水来。此人正是江敬严一年前刚续弦的正妻尤氏,这尤氏貌美年轻,江敬严年过六旬,她竞还不到三十年华,一副容颜风韵犹存。一同在灵堂上跪着的还有江敬严胞弟江敬平,次子江元邈,江敬严还与前妻有个长子,此人在长安刑部做官,与江敬严的关系向来冷淡,多年未归家。“夫人,二老爷,小的们将这害人的药婆带来了!”姜芾被五花大绑,推到灵堂前。
“放开我,纵使你们家有人做官,也不能私自捆人,我若有罪,自有官府决断!”
她想挣脱绳结,却不抵尤氏目眦欲裂地扑上来,掐着她的肩膀,“都是你,都是你害死我家老爷,我要让你偿命!”江敬平比江敬严小了二十来岁,白净书生模样,一身白袍气度儒雅,他见嫂嫂太过鲁莽,将人拉回来:“嫂嫂切莫激动,且先听听这大夫怎么说。”江元邈恶狠狠站出:“二叔,还能怎么说,不就是抵赖不认吗?父亲就是喝了她开的药才一病不起,她就是凶手!”“敢问江老爷是何时服的药?"姜芾冷静询问。尤氏掀了掀湿漉漉的眼,"昨日晚上服的。”“那其间可有进食过旁的药物?丹药之类的也算。”如今的世道,十人中就有九人信奉鉴镜大真人,一些富贵人家里也学皇帝吃丹药延年益寿,殊不知这丹药服多了比砒霜还毒三分。“老爷从不曾吃过什么丹药。”
江元邈暴跳如雷,一脚瑞翻灵堂前的烧纸盆,指着姜芾:“证据确凿,你还抵赖,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你是不会承认就是你毒害我父亲了?”姜芾也不是被吓大的孩子,看这江元邈年纪小,像个愣头青,与他辩驳:“哪里有证据了?全是你们的一面之词,你们一家子人若是有心怀鬼胎的,合起伙来诬陷我呢?″
此话一出,灵堂都沉寂了三分。
良响,是尤氏最先驳道:“你这小贱人,好厉害的嘴,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一声令下,几个小斯还真抬了棍棒上来。姜芾蓦地吸了一口凉气,她不可置信,江家竟真敢这样滥用私刑?“你们敢?这个罪名我不认,我要报官,请仵作验尸还我清白。”尤氏:“老爷该趁早入土为安,谁要糟践老爷,我跟他拼命!”江元邈随后就应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来人。”“谁敢?”一道清冷之声携风而来。
众人回头,只见凌晏池一袭天青色常服,负手疾步而来,他眉眼凛冽,眼底犹如盛着一盏霜寒。
他接到苹儿的话时刚好还没上山,立时就快马赶来县里,他没想到唯一的线索江敬严居然无端身亡,还把姜芾也扯了进去。姜芾看到他时,神色滞了少顷,也不顾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张口便道:“凌大人,你来得正好,他们说我开的方子害死了江老爷,查也没查就想滥用私刑逼我招供。”
凌晏池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确认她头发丝也没少一根才放下心来,万幸自己没来晚。
他一走,竟就发现这样的事。
江敬平认得此人,知晓他不是个好招惹的主,强颜欢笑:“草民拜见大人。”
凌晏池冷冷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江敬平背脊震了震:“是草民的嫂嫂与侄儿悲痛欲绝,一时鲁莽。”他赶紧吩咐人替姜芾解开绳结。
姜芾双手自如,终于挺直身骨,望向凌晏池:“我想请仵作验尸,还我清白。”
“那是自然。"凌晏池又对江家众人道,“如何证明就是姜大夫开的药方导致江老爷身亡?”
这位凌县尉问话,江家人自然不敢不好生答,江敬平:“大哥染了风寒,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听房中的丫鬟说,昨夜是嫂嫂三番相劝,才哄得大哥喝下一碗药。”
尤氏点头称是,连忙抢话:“老爷刚喝下药便说头晕,妾身扶他躺下,在床前伺候了一晚上,后半夜快天亮时突然呕血昏迷,还没熬到去请大夫就走了,老爷啊,你好狠的心啊,走了我可怎么办…”尤氏眼看着要一头哭死过去,好在被继子江元邈扶住。凌晏池大致了解情形,知晓这只是江家众人的一面之词,谁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
他反问:“依你们之意,是觉得江老爷死的蹊跷,想找出凶手了?”“凶手还要找吗,大人身后这歹毒的女子不就是?”凌晏池冷视江元邈,江元邈对上他的眼,手心泛起汗,悻悻闭了嘴,真真是把欺软怕硬演到极致。
“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没有证据,真假全凭你们一张嘴!“姜芾再次道,“不如请仵作验尸。”
再次听到验尸,尤氏面色都变了,想冲上去辩驳,却被江敬平拉住了手。他摇头,示意不可。
凌晏池厚声:“江老爷乃前江州同知,官员无故身亡,不能草率结案,此案尚未确断前,你们不可走动,离开江州,亦也不可捕风捉影,坏人名声。本官回去即刻叫人来将江老爷的尸身转至县衙,下响便请仵作验尸。”他牵着姜芾走出了江府。
姜芾魂还没完全回来,破天荒就由着他牵,可一直走到街上他还不肯松开手。
她抽了好几次才抽走手,眨动眸子,“你怎么知道出事了?”按理来说他眼下应该在玉泉庙才是啊。
“是苹儿跟我说你被江家家仆带走了。"凌晏池手掌上空了,只恨不得将眼睛贴在她身上,“他们没有伤害你吧?”
姜芾摇头,不自在地躲开他穷追不舍追逐的火热目光,“没有,但绝对不是我开的方子有问题,我不会开错的。”
“念念,我相信你。"凌晏池话语恳切真诚。他是真正、发自内心地相信她。
他相信她的医术与能力、良善与可靠,就算怀疑所有人,他都不会怀疑她。一团经久不算热气萦绕在姜芾耳畔,她迈着碎步向后移了移,他的这句话与她心底那道深埋的隔阂遥遥相撞。
他竟然会说相信她?
她的心中有讶异也有讽刺。
他曾经对她的怀疑猜忌,她铭记在心,每次遇到他,都反复提醒自己他没什么好的。
他是带给她最卑微阴暗、最不堪回首的那段日子的人。每在心底告诫一遍,她就坚定一分,坚定与他不是同路人的想法。他一遍一遍的求和,她都能视若无睹,将他拒之门外。可这声相信,的确是她当年等了很久都等不来的东西,她有那么一瞬错愕在他的话里。
可惜,说出口的时间太晚。
她不渴望了。
“我先送你回去,之后再回县衙录入此案,下晌便着手细查,还你清白。”凌晏池不放心她,还想陪她走一段路。
姜芾婉言谢绝,停顿步伐,“不必送我了,案情没水落石出前,江家人想必不敢再对我那般放肆,你正事要紧,早日查清,早日还我清白。”凌晏池于巷口同她分别,准备彻查此案。
他刚想寻江敬严问话,人就在这个节骨点上死了。况且江家众人迫切抓姜芾认罪,其心昭然若揭,江敬严的死肯定另有其人,背后定然牵扯更大。
姜芾回到春晖堂,原本每日这个时辰会有许多患者来看病,可眼下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她还没进门,便有人好奇涌上来:“姜大夫,真的是你开的方子害死了人吗?你都当这么多年大夫了,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啊。”姜芾垂着眉眼,略感疲惫。
凌晏池勒令江家人不可再传流言,他们就算不敢,可堵不住其他同行医馆的嘴,他们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就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百姓就像是无根的絮,风头吹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你对他们好,他们就敬重你,可一旦出了什么事,不是每个人都记着往日的情分的。
她没有办法去解释什么,问心无愧便够了。这些人一看就是对家雇来找麻烦演给路人看的,她不欲理会,避开烈日,匆匆进门。
一位老妇已在医馆内等着。
原是她找姜芾预约了七日的针灸,一次性把诊费与药钱都付了,已治了三日,今日听到市井流言,突然不敢再找姜芾看病,跑来春晖堂说要退药钱。都抓了几日的药了,账房自然不肯退,两边拉扯许久,那老妇越发撑着腰骂春晖堂的大夫医死了人还不给退钱,黑心透顶。“你再胡言乱语,我们可要赶人了!"账房的伙计也不同这无理取闹的老妇客气。
“我胡言乱语?你们医死了人不承认,我老婆子惜命,可不敢再找你们这的大夫看病了,赶紧给我退诊费,否则我要去报官!”老妇滔滔不绝,眼神一瞟,撞见姜芾进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哟,你可来了,我不找你看病了,你叫这人把钱退给我。”账房伙计受过姜芾的指点,对她自是敬重,替她说话:“老人家,你说语太难听了,那都是流言,捕风捉影的事。”“子茗。“姜芾淡淡吐了口气,额头冒着汗珠,唇色也有些发白,“把诊费如数退给这老人家,剩下的钱我会补上。”
老妇拿到了钱,占到了便宜,神色欢畅地走了。一夜之间许多事情接踵而至,再加上方才回来那趟中了暑气,姜芾微微目眩,想坐下歇息片刻,徐章等人又冲了出来。“装什么装,一边医死了人一边又装菩萨心肠。”姜芾倒了碗茶喝,偏过头去,仿若未闻。
徐章与赵拥几人以为她是甩脸子,哼道:“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因为你的失误,百姓都不来我们这里看病了,再这样下去,医馆非得关门不可!”姜芾突然定定望着她们,淡白的唇开合:“你们敢说,这里面就没有你们的手笔吗?”
徐章与赵拥言辞闪烁,他们自然都是拿了乔牧贵的钱的。“你污蔑我等,如今又要来怪我们?”
“我走就走!”
姜芾眼眶泛起红,喉中有股尖锐的涩意爆裂,起身的动作带得凳子眶当移动。
如今这幅情形,无非就是在逼她。
她若不主动离去,与春晖堂撇清干系,医馆的生意便要一落千丈。医馆是师父与师兄的心血,他们就拿这个来逼她,料到她会就范。她不想再与他们多说,她也毫无办法。
“如你们所愿,我走。“她无比艰涩地说出这句话。她自小就在医馆学医,比这里任何人都来得早,从抓药的小学徒到独当一面的大夫,她早已把这里当成她半个家。
前几年,医馆刚有起色,众人都其乐融融,毫无勾心斗角。这几年声名鹊起,反而容不下她了。
或许人这一辈子,就没有什么会是永远纯粹、永久不变的,人不会,家也不会。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恨不得把一颗心心捧出来给别人瞧,可不是所有人,你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你好的。
她总以为她这些年已经变得很强大了,可竞还是会忍不住心口酸涩锐痛。“我走后,你们可将我除名,对外说我已被逐出医馆,我的事再与春晖堂无关。”
徐章与赵拥等人都愣了,本以为还要费些手段,没曾想她会答应得如此果断。
她主动离去,也省了他们一桩事,是她自己闯下的祸,她自己承担了,东家回来也不会怪罪他们。
姜芾只收了几本医书、几本病历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带走。她踩着灼热日光投射下的影子,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家。没人看见时,她就偷偷擦眼眶蓄着的泪。
摸出钥匙欲开门,背后突然窜出一个人。
“阿带妹妹。“乔牧贵搓着掌上前。
他跟了姜芾一路,看她从春晖堂出来,一路抽噎着回去,便料到得逞了,她果真被排挤出了春晖堂。
姜芾警惕蹙眉,退了几步,就想把门关上。乔牧贵眼疾手快,用手肘抵住门,姜芾眼看他要进来,偏了偏身子,赶忙往门外跑。
“你想做什么?”
“瞧你哭得我都心疼死了,那帮人也太混账了,春晖堂也没什么好的,不如这样,我手头有一间铺子,我把它租给你,帮你开一家自己的医馆,你想干嘛就干嘛,再也不用受制于人,如何?”
姜芾听他对此事这般了如指掌,便猜出有猫腻,许是背后也有他搅弄呢。她由心底泛起一阵恶心,“滚,再不走我报官了。”乔牧贵一听便来气,要说江州哪个官能管得了他?偏偏在凌晏池区区县尉手上吃了亏。
他去跟姐夫告状,姐夫也叫他少惹此人。
他憋了满腹火气:“你不就是仗着那姓凌的给你撑腰吗?我道说呢,他一介官员,怎么亲自替你一个女子出头,怕不是你二人有点龌龊吧?你倒是真有本事,看似清高,实则勾搭这个勾搭那个,与你徒弟不清不楚,转而又去勾搭姓凌的求庇护,我不嫌弃你水性杨花,你还在我面前装上了。”姜芾抿紧唇,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乔牧贵倒被她猝不及防打得踉跄,恼羞成怒,握拳就要上前。才挥起拳,手腕被人扣住,胸口就挨了一脚。他抵在墙上,喘了半天才回过神。
凌晏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眼前,眼神如锋,仿佛要剜下他一块肉。“你、你、你敢打我?"乔牧贵退无可退,背上吓出了冷汗。凌晏池全数听到了此人对姜芾的恶言,他步步靠近,揪住乔牧贵的衣领,又给了他两拳,打得人鼻青脸肿,晕头转向,清冷的嗓音朝他压下,“姜大夫与他的徒弟、与我清清白白,再敢把你那些龌龊的心思放出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得你说不出话,下不了地。”
乔牧贵哭喊求饶:“不敢了,不敢了。”
“还不快滚。”
人像一阵烟似的窜走了。
凌晏池眉目恢复淡然,快步走到姜芾身边:“没事吧?”“没事。"姜芾唇瓣嗫喏,有些克制不住头脑发昏,一个趣趄靠在他肩头。凌晏池顺势牢牢揽住她的腰,醇厚的嗓音中满是焦急:“你怎么了?”这一瞬,好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覆在他的心上,他的手找到了吸引力,不想放开。
姜芾停滞几息,挣开他的手,“可能中暑了,没事,家里有药水。”这种药治中暑最是管用,比清络饮都见效,就是味道冲了点,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喝。
她带凌晏池进了屋,自己拿了一小瓶,仰头就灌下去。凌晏池望着她紧蹙的细眉,巴掌大的脸上五官苦涩地缩在一团,他想到她方才被恶言攻击时眼眶发红隐忍的样子,心肠也皱成一团。“要喝水吗?"他站在桌前,顺势递了杯水过去。姜芾擦了擦嘴角,接过水喝下,面目才舒展开几分。“念念,我去春晖堂找你,他们说你已经离开春晖堂了,是因为这次的事吗?”
姜芾点头,刚服了苦涩药汁,话音略微低哑:“不能因我一人,坏了医馆的名声。”
凌晏池很想走近抱抱她,可怕越过那条界限,引得她不满,只能言语上给予她巨大的肯定:“你放心,此案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待查清了,你便可以回去了。”
谁料,她抬起头,弯了弯唇。
“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凌晏池追问。
这是姜芾第一次与他共处一室时,表现的不是尴尬,想的不是迅速逃离,而是神态自若地与他说话:“因为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注定不能顺畅,我会面临很多抉择,我不该留恋,应该选择下一段路,有可能下一段路也会不顺,而我的日子,都是在短暂的和平中度过。”
她也做不到和颜悦色,说着说着,在他面前哽咽起来。他的提问,让她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找到发泄口。凌晏池听着,心头又像被针扎刺,泛起那丝熟悉的痛感。他知道,她话中有话,也意有所指他们那段姻缘。她没去怪旁人,她以为是她的人生就该如此,那些事是她的命中注定。“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一"他喉头滚动,热切地注视她,“那些让你面临选择的人和事,他们都不够好,都是他们的错,你往后一定会顺遂平安的。”“你看,我追求你、怀念你,做梦都想与你复合,不就说明从前的你与现在的你都没有错,错的是现在的人,和从前的我。”她从没对不起任何人,是许多人亏欠她很多。他会第一个来弥补她。
“我相信你,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你义无反顾地相信我一样。你信我能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我也信你是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扪心自问,没有错,就是没有错。”
姜芾泪光盈盈,她狼狈地伸出衣袖擦拭,擦拭了好几下,才堵回眼眶中的泪。
“我有时候挺累的,可每当我看到他们不再被病痛折磨,那丝疲累也消除了。但当我被他们曲解,没有人认可我,他们都指责我……我还是很怕指责,我怕所有人都怪我。”
凌晏池朝她走近,近到两片身影贴在一起,“其实一一”“但是。”"姜芾擦干眼底最后一滴泪,目光坚毅了几分,步履微微向后挪移,“我也还是要活,还是要过日子,人只要活着就能挺过来,只要还有一个人找我看病,只要还有一个人信得过我,就算没有医馆,我在家里也能当好这个大夫。”
这三年,她已能在受挫后自我调节,把脆弱的心一点点变得强大。凌晏池默默哀叹,叹她还是不愿。
可同时,见她振作起来,他也如同推翻了一块压在心上的大石。他同她谈起正事:“念念,我带了人过来,去江家验尸查案。”姜芾抬眸:“我能去吗?”
“自然。”
她被牵扯此案,自然有权知晓案情进展。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无比想要一个清白的名声。
他们再次前往江府,却见府上不过一下晌功夫便来了许多吊唁的宾客。姜芾见此情景,心头一跳:“他们是封棺了?”依照江州丧仪,要在死者入棺封棺,准备下葬了,才会准大批宾客吊唁,送死者最后一程。
而封棺也要在死后两三天,且死者是横死,断断没有这般急着封棺的道理。凌晏池带着人进到前厅,果然见一口漆黑棺椁摆在灵堂,亲属与宾客戴上了孝,跪在灵堂前烧纸,而尸首不见,显然是封入棺材中。“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哭声响彻,纸钱飘散满天。
凌晏池走了进来,对江敬平与尤氏道:“本官已说明,江老爷死因蹊跷,会带人将尸体移回县衙,再派仵作验尸,你们为何急着封棺?”江敬平抹了抹泪,仍是和气与他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请真人算过了,我大哥的生辰八字与此月大多时日犯冲。真人说,除了今日封棺,后日下葬,便要等到半个月后才能下葬了,可如何能停放那般久让我大哥不得安息。”此人长相清白瘦弱,一副言语引得众宾客纷纷附和,颔首道是。“岂有此理。“请真人来算下葬时辰本就是歪门邪道,凌晏池从不信那些故弄玄虚的道人的话,“你们封了棺,如何还能查真凶?”江敬平话锋一转:“大人,至于真凶,我们还是认为就是您身后的这位大夫。”
凌晏池睨他:“荒谬!”
江元邈仗着人多,有恃无恐,“诸位都是我爹生前的亲朋好友,请你们来论论礼,本就是这女大夫开错了药,害死了我父亲,板上钉钉查都不用查的事!这位凌大人非要护着此女,请什么仵作来糟践我父亲,我父死得冤,做子女的只想让他早些入土为安,这也有错吗?”
江家的亲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也太不像话了!”
“哪有这样的,死者为大。”
“真是丧尽天良啊!”
凌晏池早已看出这家人打的什么主意,挥手唤来仵作与带来的差役,“来人,将这些人全部追逐出去,就地开棺验尸。”“你们敢!"尤氏发了疯般站起来。
江敬平也面染薄怒:“我大哥已安息,凌大人若真要如此,那就莫要怪江某与你撕破脸了。”
凌晏池把姜芾牢牢护在身后,不理会连天谩骂声,着人继续驱赶。江府上下如此急着遮掩,此地无银三百两,若是查,必能查出些什么来。灵堂被驱散得干干净净,仵作正要上去验尸,后方传来一阵暴怒之声。“住手!”
凌晏池与姜芾俱是回头一瞧,余霆一袭常服赶来了。吊唁的百姓见知府大人来了,陆续跪地叩首。江府众人如抓到救命稻草,“知府大人,您与家兄是多年好友,您可要评评理啊,这位凌大人放着身旁的真凶不抓,非要开棺验尸,这可如何使得!”凌晏池侃然正色:“职责所在,秉公办事。死者身上有线索自然得验尸才能查清,你们慌忙掩盖,难道尸体上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他还是不肯罢休,今日这个尸,非验不可!若是错过这回,姜芾怕是要承担一辈子欲加的污名,江敬严的死因也会永远埋葬在黄土之下。
“放肆,谁敢动!”
余霆呵斥欲上前动棺椁的差役,怒火烧向凌晏池,“你这样做,就不怕死者在天有灵,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