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争吵
“都这幅样子了,还不老实?”
姜芾脸蓦然一红,她只是觉得不自在,用掌心摸了摸脸,企图遮盖面上那抹赧然。
可在凌晏池看来,她不愿同他亲近,他亲过的地方,她都要用手去擦。她没给他准话前,他心里还是不安的,他怕她什么时候就反悔了,每次见她已是极度隐忍克制。
“念念,你那日说容你想想,那你想好了吗?”“没有。”姜芾看他并无大碍,还有心思想这些风情月意,也不管他了,兀自坐下来吃饭,“怎么,你不能等?”
“不是。"凌晏池即刻便道“我可以等,一辈子我都等的。”他好不容易才将她追回,将她捧在手心里当宝还来不及呢,等她一句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只是怕她不愿,可如今看来,她并非不愿同他亲近,她是愿意的。他喜出望外,坐下给她夹菜,望着她扑簌簌的睫毛,搅起他心头一阵涟漪,“父亲曾训斥过我,说我这也不娶那也不娶,是不是想娶天上的仙姑,仙姑,不就在我眼前吗,我等到了。”
姜芾连白嫩的耳垂都红了,“谁说要嫁你了,是你放着仙姑不娶,非要来纠缠我这个民女。”
“你就是仙姑,不对,你比仙姑还美丽大方,热情善良。”姜芾被他一筐好话砸得不自在,默默垂下头,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脸颊烫烫的。
她当真是发觉,他变了许多,与五年前不一样了。或许是在他褪去锦衣华服下地干农活时,或是刻意找借口送她求之不得的医书时,亦或是他一次次真切地挽回她时。她不知眼前这个男人往后余生是否值得托付。至少眼下,她不想违背自己的心,她扪心自问,她还是愿意接受他的。她已经受过一次伤了,无非就是她再看走眼,再栽一次跟头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破碎的镜可以重圆,却难以掩盖中间那道缝隙,因为它本就碎过。可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她了,她不会再把一切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每日只沉溺在他的话语里无法自拔。
她不会再是这样的姜芾,她不会做依附他生长的藤萝,他既苦苦追求,她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两个人就这样过。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本就孤身一人过,又何惧什么。夜长,路长,一生也还很长。
行乐须及春。
碧湾峡的山匪被扫荡的干干净净,余霆勾结山匪,残害性命,一经上表,皇帝震怒,派御史押解上京问罪。
余霆身受重刑,在刑部大狱交代了自己是替宁王办事,此话传了出去,可当晚,余霆便以通匪贪墨、渎职枉法、攀诬皇子等多项罪名被定罪,三日后问轨宁王依旧大摇大摆入宫上朝,谈笑风生。
余霆虽然供出宁王,可皇帝不但未曾动怒,反而对自己的儿子深信不疑,同三年前周蒙初案一样,维护包庇宁王,令忠臣寒心。谁有疑虑,轻则一通申饬,重则一顿廷杖。朝中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言。
他们都默默盼望这位陛下不要活太久,可往后若是宁王继承大统,臣民百姓只会愈加水深火热,不见天日。
夜色翻涌。
长安,公主府。
“父皇对你可真好啊。"华盈公主抱着猫卧在软榻上,懒懒掀眸。他这弟弟这些年杀人放火,通匪劫财,父皇这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见是极为器重他。
她这些年没再选驸马,就是为了讨好她这弟弟,等来日他荣登大宝,封她当长公主,到那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宁王李珩轻车熟路走到她身边坐下,捻起她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把玩。殿内的宫人头也不敢抬,识趣退下。
谁人不知,殿下与公主这几年常常共处一室,屏退众人。“阿姐身上是什么香,如此好闻?"李珩凑近。华盈弯了弯眼,掺杂着几分虚情,几分假意,伸手勾了他的脖子,“你送我的香,好闻吗?”
李珩的手抚上她的罗裙,向下探去。
华盈抓住他的手腕,凤眸微扬,“不过,父皇却迟迟不立你为太子,他若不器重你,又则会如此包庇你呢?”
李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旁人都以为他与父皇父子情深,父皇器重他。可笑。
只有他知道为何,这么多年,他只要活着,就能替君王干脏事,背骂名。老三被圈在奉阳宫读了这么多年书,父皇不舍得让他沾染一丝丝朝堂险恶,将他保护得很好。
那他呢?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无人关心他分毫。红烛下,他看向怀中娇媚的女子,指腹覆上她的红唇,痴痴问:“阿玩,你可爱我?”
他只有阿姐了,只有她还心疼自己,哪怕不全然是真心,他也愿意欺骗自己相信她。
“爱呀。"华盈笑眼盈盈。
李珩勾起她的下巴,粗.暴地吻了下去。
良久,他眼底布满欲色,予她一个承诺:“你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皇位只能是我的。”
奉阳宫那边他都安排好了,老三没这么长的命。父皇毕竞不是神仙,能不老不死,他只需要等。一语毕,只闻莺声沥听,春帐漪漪。
紫宸殿,青词铺了满地。
皇帝刚宠幸完芸妃一行五位妃子,换了一袭道袍,在蒲团上打坐。念了几句鉴镜大真人新作的道经,突然眉头一皱,吐出一口血来。“陛下!"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曹英拥上去。皇帝鬓发花白,老态龙钟,只摆手:“曹英,去拿金丹过来。”曹英捧来檀盒,慌张取出一枚丹丸,皇帝取过就水服下,面色异常红润,终于顺上来一口气。
皇帝起身踱步,身躯都已佝偻,“曹英啊,鉴镜直言不讳,说朕只有一年寿命了。”
曹英衣襟被汗打湿,跪下以头抢地:“陛下乃九五之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起来吧。“皇帝干笑了一声,亲自扶这位大伴起来,“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这些年若不是鉴镜的丹药,朕恐怕早就驾鹤西去。”曹英冷汗涔涔,一言不发。
皇帝似是在喃喃自语:“鉴镜从前与朕说,在道经中所指的福地建祈福塔,能保朕安享百年。可朕体贴百姓,觉得劳民伤财,始终是不情愿的。”“如今看来…“他话锋一转,“只因朕在位,励精图治,大齐这些年海晏河清,人人安居乐业。朕若安享百年,也可保大齐国祚安稳。”曹英知晓了,陛下又动了迁民修塔的心思了。他一介宦官,只能顺着主子说:“陛下英明。”“你就只会这一句。"皇帝指着他一笑,“鉴镜还说,建塔前,拿转世祥瑞之血祭坛,直达天听,方能保祈福塔根基稳固。朕若要拿华盈为祭,你也觉得朕英明吗?”
拿活人为祭?
曹英不可思议,甚至呆滞片刻。
“怎么?你也觉得朕昏聩残忍?”
曹英扑通跪地磕头:“陛下,陛下圣明!公主殿下虽是大齐的祥瑞,可唯有陛下您长命百岁,以真龙之躯庇护大齐河山,大齐才能出千千万万的祥瑞!”皇帝听后,仰天大笑。
曹英扶住笑得颤颤巍巍的皇帝,只听他道:“朕准备,将移民修塔之事交给宁王去办,让他派人去江州。”
他只要不立太子,宁王为了那个位置,就只能乖乖听他的话。曹英迟疑:“陛下,宁王殿下与公主兄妹情深,若是让殿下知道…“不必让他知道,朕自有法子。”
江州。
这个时节,荻花瑟瑟。
姜芾的念安堂开起来了,凌晏池特地去求了李长德给她的牌匾提字。得刺史大人亲自提字,那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誉,百姓慕名而来,医馆都快挤爆了。
她的念安堂刚开起来,便有不少家医馆来的大夫说想来她这里,其中也包括春晖堂的几位老大夫。
这些人皆是相信她的为人与医术的,愿意与她共事。她在医馆里留一个单间,专门给女子看病,其他的医馆不会单独开间作女子诊室,是以念安堂的患者多数是女子。
“师父,陈娘子的药方里,我将白芷换成了三七,再添了一位柴胡,这样药效会快一些。"苹儿将换了的方子拿给姜芾看。师父教过她,方子是死的,人却是活得,必要时可根据患者的症状添改药方。
陈娘子是没有谨遵医嘱,不忌口,吃坏了发物,与开的药对冲,只能再改方子加深一些药效了。
姜芾根本不用看,听了一耳朵便放心点头,“没问题。”自从那夜大哭一场后,苹儿振作精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在学医上越发勤勉刻苦,永远也学不累一样。
如今她也能单独替一些女子看病了。
“你去歇一歇,我来吧。"姜芾看她坐了一上午了。苹儿倔强道:“师父,我不累。”
姜芾眸光黯淡,微叹一声,她这幅样子,她看了都心疼。晚上,凌晏池照常来找她。
他撸起袖子欲亲手下厨,姜芾想到他从前做的那盘野草炒蛋,还是对他十分不放心,想赶他出去,他却执意不肯走。“我特地去学了,应是大有长进的,你就等着吧。”姜芾怕他把她家的锅烧了,一直坐在厨下监督,刺啦油声一阵接一阵,喧腾白雾扑面而来。
她望着他洗手作羹汤的样子,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愣神之际,凌晏池熬好了一锅鱼汤,先盛了一碗给她喝。姜芾喝了一口,先是觉得味道有些怪,而后眉毛一皱,强颜欢笑:“下次还是别做了。”
汤太淡了,鱼肉也不入味,好像还烧锅了,浪费了一条鱼,白烧了几块好柴。
“下厨还是不适合你,不要勉强。"她笑笑,把他请出去。她迅速做了几盘菜,吃的时候问他,“你官舍没饭吃吗?”凌晏池筷子悬在空中:“我想见你,下了衙就过来了,你是……不想让我来吗?”
他心头像擂鼓一样,等待她的回答。
“你想来就来。"姜芾埋头扒饭,只说了这一句话。她这个回答,显然不尽凌晏池的意。
什么叫想来就来,是她不会主动找他,但若是他来找她,她也不会拒绝,就这般可有可无吗?
可他不敢这样问,只能瞧着她小小一团的影子,犹豫半响,开了口:“念念,我要去潭石村办一桩案子,大概有几日不回来了。”潭石村离得远,他去了后,除非解决完案子,否则不方便轻易回来。他只能用陪伴拉近与她的距离,可若是陪伴也没了,她会不会逐渐忘却他?“嗯。"姜芾盛了一碗自己做的鸡蛋汤喝,“没事,你去吧。”凌晏池心底不是滋味,放下筷子,望着她:“念念,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他特地来告诉她他要去潭石村,想听她一声叮嘱,一声想念。可她话语淡淡,与从前别无二样,甚至对他的离开风轻云淡。他开始害怕,她是否真的接受他,还是……只是说说而已?姜芾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也不知他怎么了,微微一笑:“我该说什么呢?”他去潭石村是他的公事,她又能说什么,难不成他希望听到她叫他别去吗?真是莫名其妙。
凌晏池起身,“你说的接受我,是真的吗?你又后悔了吗?”她对他太冷淡了,令他不知所措。
“我什么时候说接受你了,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他质问的语气令姜芾眉眼一沉,跟他较真起来。
她就算是有哪个打算,他又凭什么这样问她?“我说过我们不合适,是你锲而不舍,我已经在慢慢尝试有你的生活,你若是等不起,天涯何处无芳草,烦请凌大人另择佳人。"姜芾吃完了,已经把碗摞起收走了。
凌晏池对她的话深感震惊,忽而朝她的背影大喊。“你太无情了,你还是这样想我?”
姜芾顿了顿脚步,并未理会,径直去了厨房,远处飘来她的话语。“天黑了,不送。”
凌晏池愣在原地,登时心如刀绞。
他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想她对他再亲密一些,像寻常夫妻那样,无话不谈,嘘寒问暖,共同孕育子女。
可他实在猜不透她的心,他捧着、抱着,怎么都抓不住。他想跟她道歉,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分明就是她,她心冷如铁,一点都不把他放在心里。他辗转反侧一夜,翌日清晨,即将启程时,还是敲响了她家的房门。家中空无一人,她的一位邻居道:“姜大夫一大早就起了,去念安堂坐诊了。”
他听到这话,眸色再次淡了淡。
她对他,到底还有几分真情?他走出一百步,才换来她半步,而她对他的情谊,比指甲盖还要少。
他翻身上马,朝潭石村而去,没有去念安堂寻她。这一个月,姜芾的医馆生意红火,名声甚至打过了同街的另外几家医馆。她整日忙到晚,脚不沾地,根本没有一刻空闲。凌晏池在潭石村的事尚未解决,一月间断断续续回过几日县里,他去找她,她也只是在医馆坐诊,有些时候忙得忘了他还在等她。他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不在乎她,至少没有他爱她爱得多,可只要她说一句话,他还是忍不住靠近。
“我关门了,帮我拎一下这筐草药。"姜芾将重篮子给了他。他毫不犹豫接过。
他不敢对她说什么,不敢坦白地问她对他到底还有几分真情。他不问,姜芾自然不知,她对他那夜莫名其妙的话语至今耿耿于怀,他不说清楚,她不会主动给他很好的脸色。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在一起。
直到某夜,凌晏池再次来找她,帮她搬医书,走到家门,他终于按捺不住,“念念,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的忽冷忽热让他倍受煎熬,比追她的那段时日还要令人辗转反侧。
姜芾意料之中,毕竟他从傍晚来找她就一直支支吾吾,只是她忙,也没有好时机坐下来听他好好说。
“进去说吧。"她开了门,二人并肩进门。“念念!”
远处,夜色中站着一个人,声色清扬悠远。来人广袖青衫,衣裳矜贵又不失淡雅,一双桃花眼尤为好看。这个声音,姜芾太熟悉了,她对沈清识的再次到来感到惊讶,她没想到再次见他,是在这种场景之下。
凌晏池眉眼一冷,警惕地望着此人一步一步走来。沈清识见他站在姜芾身边,瞬时面露不善,嘴角一贯噙着的笑意消散不见。他理所当然认为此人是来纠缠姜芾的。
于是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书,挤到姜芾身边:“也怪我疏忽,这次回来,我给你买两个小厮婢女,好替你搬东西什么的。”凌晏池听罢,眼底盛开簇簇火花。
姜芾察觉到他们二人中间穿插着一股阴冷的风,急忙站在中间隔开,“阿昭哥,你误会了,你回来得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她知道沈清识的心思,可她毕竞又答应了凌晏池的纠缠,再不与他说清,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念念你没吃饭吧?"沈清识笑笑,“我风餐露宿一路,正好也饿了,我们去吃些东西,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他拽住姜芾的手腕,对一旁的凌晏池视若无睹,这个举动无疑是在向他宣誓主权,在跟他说,念念和他才是最亲近的。“诶你等等。“姜芾局促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大力拉着走了几步。凌晏池拉住姜芾的另一只手腕,冷眼一剜:“她不想跟你走。”他们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他岂能再容许旁人觊觎他的妻子。“凌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沈清识噗嗤一笑,“我与她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相伴的情谊,她自然愿意亲近我,而不是你这个差劲透顶的前夫,你说是吧,念念。″
姜芾不尴不尬,再次压灭这一触即发的火花,先对沈清识道:“阿昭哥,你走后的这几个月,发生了许多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凌晏池听她一口一个阿昭哥喊得亲热,心头酸得不是滋味。她从来都没这样叫过自己,她对沈清识,为何就这般亲切?“我自然愿意听你说的。“沈清识眉眼一弯。凌晏池面色阴恻:“没什么好说的,就由我来说吧,念念接受了我,愿意与我重新开始。我会娶她做我的妻子,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待她,与她白头偕老,子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