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1 / 1)

误慕高枝 白和光 2016 字 9个月前

第73章番外三

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姜芾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凌晏池自然是不希望她再去医馆了,可姜芾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胎在肚子里可安分了,除了偶尔害喜孕吐,还真是半分异样也无。她不听,待在府上无聊到发霉,说什么也要去医馆。凌晏池说派两个婢女跟着她,她也不要,摆这般大架子做什么,落人口实。今日梢儿来医馆找她,说长安的三少夫人来了,她立马放下手头的事回府。这是苏净薇第二次来看她,上回来还是春寒料峭,这回入了夏,还带了孩子来。

孩子的小名叫喜哥儿,虚岁喊三岁,不知是随爹还是随娘,浑身的劲,已会满院子跑来跑去了,虽然有时候会跌倒。

姜芾给他剥了一瓣橘子,招呼他过来,揉着他柔软的小脸。喜哥儿很喜欢大伯母,阿娘有时会打他屁股,但大伯母不会,对他可好了。他把橘子塞入口中,两腮鼓鼓的,轻轻摸姜芾的肚子,问是弟弟还是妹妹。“还太小了,伯母也不知道呢。"姜芾抱着他,挠他痒痒,惹的孩子咯吱咯吱地笑。

若是生个像喜哥儿这般聪慧可爱的男孩儿也好,但她自己是想生个女孩儿的。

苏净薇将喜哥儿抱回来,坐在膝上,“好了,别闹着伯母了,坐我这儿来。”

能与姜芾做回妯娌,她自然是高兴的,虽说大哥从前是做错了些事,但这两年她看在眼里,他对大嫂算得上是说一不二,无微不至的。夜里,一家人用饭时饮了酒。

凌子翊喝醉了,一时高兴,什么都往外说。连当年大哥如何请教他追妻都说出来了。

凌晏池面色灰败,提到那些让他碰壁的旧事,面上有些难为情,瞪了他好几眼,示意他莫胡言乱语。

“往事休要再提。”

“我就要听!"姜芾打断他,她也有些饮醉了,眸中水光潋滟。“大哥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喝酒,气得像蒸包子一样,说什么就算十次、一百次、你也不会答应,说自己自欺欺人。”“第二日,又来问我该怎么讨大嫂你欢……”凌子翊肆无忌惮,滔滔不绝,被自家娘子拧了一把才停下来。姜芾听得开怀大笑,树梢的流萤都被明媚笑声惊跑。凌晏池默默饮酒,满脸黑线,这些旧账让他很没面子。夜里回房,他独坐在桌前喝凉茶。

姜芾都沐完浴,褪了外衣,准备吹灯就寝了,他还坐在那处岿然不动,那副姿态颇像个装腔拿乔的小媳妇。

她走过去,往他怀中坐,他也只是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怎么了,吃炮仗了?你一个大男人,打趣你两句怎么了?"姜芾玩他衣襟上的穗子。

凌晏池捉住她绵软的手,拿得一口好腔调:“还不都是你,不答应我。”还蹬鼻子上脸,姜芾也哼了声,与他翻起旧账来:“从前在长安的时候,你还不是像瞎了眼一样?跟你说几句话,也是鼻孔往天上长,端茶倒水你不喝,做菜你也不吃,狼心狗肺的东西!嫌我粗鄙,那公主郡主送上门,你怎么又不娶?还要腆着脸来找我,可见你就是贱骨头!”凌晏池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堵住她红润开合的唇,吻得很重,将那丝挫败都发.泄在她身上。

姜芾推开他,眼神含怨:“怎么,你有不满?”凌晏池那丝气郁都烟消云散,哪还敢有不满,捏着她软白小巧的耳垂:“岂敢,你说的那个人,都已经死了,灰都不剩了,你总提他做什么,惹得自己不快。现在我只是你一个人的。”

他说着就又要吻上她的唇角,被她一把推开,“不要脸!赶紧歇了吧,撩起火来,我看你怎么灭!”

的确,姜芾怀孕这几个月,二人都没行过房事。姜芾偶尔怜他,会主动帮一帮他,可她有时不愿,凌晏池实在难捱,也只能去洗个澡。

夜凉如水,流萤纷飞,二人合衣酣眠。

徐州的医馆后来是温玉与姜芾合资一同开的。苹儿与姜枝在这边互相扶持,待得习惯了,也不大想挪动了,只想长久地在这待下去。

姜枝只学了认药材,便在药房搭档几位伙计给患者抓药,她心思机灵,做人圆滑,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今日却跟一位抓药的男人吵得面红耳赤,那男人骂不过她,灰溜溜走了。“去抓药吧,记得每日按时服。”

苹儿给患者开了药方,她如今的医术在医馆里算得上是资历上游了,越来越有几分姜芾的样子。

送走了最后一位患者,她伸了个懒腰,就见姜枝骂骂咧咧走过来。她无奈笑道:“你又在吵什么,骂了一上午了。”姜枝刚洗了手出来,手背都被擦红了,哼道:“什么恶心的死男人,他趁着拿药,来摸我的手,呸!”

苹儿想到那人是城南有名的地痞无赖,便对身旁几个年轻大夫道:“那孙癞子龌龊至极,常常欺男霸女,下回他来,别给这种人看病,看好了,又让他去祸害人家吗?直接轰走便是。”

那几位大夫来得晚,又知晓她的师父乃是念安堂的大东家,大名鼎鼎的姜大夫,如今又成了江州刺史的夫人,俱听她的话,点头称是。官道上,一辆宽敞贵气马车徐徐驶来。

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男子样貌清俊,眉眼间还留有几分淡不去的少年气。女子样貌清秀,紧紧蹙着眉,扯着他的衣袖,“表哥,我腹痛。”周玉霖叹了声气,对待这个妻子,他还是有几分关怀的:“方才路过食肆,见到那酥山,你就连吃三碗,叫你少吃点还不听,这下知道喊腹痛了吧?”这是他的表妹徐蓉儿,也是他妻子。

他们成婚后这两年都住在扬州,这趟回来是打理一间江州的铺子,听闻闹了官司,还伤了几个人。

这两年他都跟着娘学做生意,渐渐懂了些生意场上的经验,这次回江州,也是他想主动历练,为娘排忧解难。

“天太热了嘛,我嘴里都要起火了。"徐蓉儿道。周玉霖掀开帘子,便见一家医馆的招牌,“前方有间医馆,我带你去看看。”

下了马车,进了医馆,俱是淡淡的药香。

苹儿本想进去用午膳了,看到两个人进来,又重新坐下。“咦,竟是位女大夫?“徐蓉儿有些惊奇,见苹儿看了过来,回以甜甜一笑。周玉霖顺着她的话望过去,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眉眼。他像是被雷打了一般,僵在原地。

两年前,刚开始的那段时日,他日思夜想都是她,可后来,他开始强迫自己不去想,他虽不喜欢蓉儿,可她既嫁给了他,他便不能辜负她。他也开始懂了师父的话,有缘无分,不能强求,日子要往前走,人也要向前看。

可今日这一眼,从前的许多回忆便如奔腾浪潮般涌入脑海。他与苹儿、与师父的那些往事,都已恍如隔世,像是隔着朦胧烟霞,明明暗暗。

他的心,在这一刻,还是猛地一颤。

哪怕他们已经快三年没见了。

苹儿手腕一抖,笔掉到了地上。

她淡然垂下头,从容捡起笔,朝徐蓉儿一笑,“娘子哪里不舒服呢?”“我腹痛。"徐蓉儿是小女儿的性子,耐不住疼痛,小脸皱成一团。“表哥,你在那做什么,过来呀,这里凉快。”她见自家夫君杵在门口不动,那烈阳直直打在他肩上,招呼他进来。周玉霖回过神,缓缓走了进来,在徐蓉儿身旁坐下。他不敢与对面之人对视,只在她低头把脉时,才静静望着她。不知道为何,心口酸得厉害。

姜枝没抱住米花,让它跑了出来,这只狗不是土狗,是一种身形长不大的犬类,快三年了,还是雪白小小的一只。

它竞还认得周玉霖,窜出来就在他脚底亲昵打滚。“真可爱!"徐蓉儿笑着望向苹儿,“这是你养的吗?它都不认生的吗?”苹儿忍住眼眶的酸胀,淡淡回笑:“是我养的,它性子比较温顺。”徐蓉儿生性活泼,见她面善,开始叽叽喳喳跟她说他们从扬州来,一路辗转,累得半死。

“好了,蓉了。”

周玉霖想制止她,却被苹儿先一步说话,“是胃胀气,加之用多了凉食,你们赶路也不好熬药,我给你们开一副药,喝了再赶路吧。”“另外,娘子可有发现自己有喜了,两个月了。”她话音平淡如水,不见一丝波澜。

周玉霖跟徐蓉儿同时抬眸。

徐蓉儿眼底一亮:“真的吗?!我们这两个月都在赶路,一直没察觉!她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惜成婚这几年都没怀上,如今好不容易来了,如何能不高兴,挽着周玉霖的手臂说东说西。

苹儿吸了一口气,起身道:“这个时辰药房的伙计许都在午睡,我去吩咋一声,给你们熬碗药。”

徐蓉儿全然没有察觉异样,喜笑颜开,对她道谢。周玉霖经不住她闹腾,回了一句:“还好没吃坏肚子,只是胀气,下次可不能吃太多了。”

半响,是苹儿亲自端着药出来,徐蓉儿仰头喝下,也没有嫌苦,只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又坐了一会儿,她自己解囊付药钱,觉得麻烦别人跑腿,要多给一些。药钱付多了,苹儿不肯收,只拿了二十文。徐蓉儿觉着腹中好受了一些,想着还要赶路,便欲告辞上车了。临走时,周玉霖冲破心里的犹豫:“蓉儿,我突然有些头晕,许是中暑了,想再叫这位大夫替我看看,开些丸药。外头太热了,你先上马车歇着,我即刻就来。”

徐蓉儿点点头,带着婢女出去了。

医馆内,此时只有周玉霖和苹儿两人。

周玉霖显然有些局促。

他曾无数次与她独处对坐,无数次与她把盏闲谈,可到了如今,竟喉中颤哑,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苹儿,你这两年,过得好吗?”苹儿在埋头抄写方子,清清淡淡:“很好啊。”“我曾经去找过师父,想再见你一面,可那个时候你已经走了,师父没跟我说你去了哪,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徐州吗?”他变得沉稳成熟,懂得隐忍克制,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用幼稚手段反抗父母之命的少年。

可那些隐忍,那些克制,在面对她时,果然不出意料,蓦然松动几分。苹儿点点头,问他:“中暑了,会头晕吗?”“我没有中暑。“周玉霖抿了抿唇,“只是我没想到,今日会在这见到你,我以为,这辈子就见不到你了。”

苹儿如何能不知他不是真的中暑,可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我也要嫁人了。”

她道。

她用一句嫁人来彻底断了这场缘分。

什么都不剩了。

距离那段光景,已经过去三年了。

永远都不可能回去了。

二人沉默,许久不语,只能听到纸张翻飞的沙沙声。周玉霖忍着胸膛中的涩意,撩袍起身,有些笨拙又带着些赤诚:“那…你保重,祝你平安喜乐,觅得良缘。”

他终归要走,不能停留。

人生苦短,哪怕这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马车行驶而去,一片光亮登时照进。

苹儿一抬头,眼眶中蓄着的一滴泪便落到纸上。她不曾注意,米花追随他跑了出去。

周玉霖回到马车上,对车夫道:“继续赶路吧。”驶了一段路,他恍惚听到身后有狗叫声。

车夫道:“少爷,后头跟着一只狗。”

周玉霖撩开车帘,竟见米花在费力追赶马车,可那只狗太小了啊,追不动,便停下来使劲叫唤。

他只觉有一团草絮钻入眼底,瞬间又酸又痒,微微刺痛,道:“别伤害它,是方才医馆的大夫养的狗,不知怎的跟来了,安叔,你帮忙送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