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番外5
李护国番外
火车在一天一夜的轰鸣中缓缓停下,李护国提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三十年前他似乎也是在夏天拖家带口踏上了前往北城的火车。可那时候意气风发的心情和现在天差地别,热气一下子就让李护国后背冒出了细密的热汗。
现在他又回到了泮水县……独自一个人。
记忆中很热闹的火车站现在却成了个地图上都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车站。站台似乎停留在了几十年前,只是更旧更破了些,棚顶撕破的大口子像是好些年都没修补过。
李护国深吸口气,空气里潮湿的泥土味和有些熟悉的煤灰味让他早已冰冷的心缓缓泛起了一丝涟漪。
循着记忆走出火车站。
车站外的变化却是天翻地覆,小贩的叫买声起此彼伏,卖力招揽着来自天南海北的旅客。
车站出口停满了去各个镇的中巴车,司机们光着膀子站在车边揽客。“老大哥去哪?”
“黄泥巴公社。"李护国下意识说出了三十年前的名字。“大哥说的是黄泥巴镇吧?”
好在总体名字没怎么改变,才能让一边抽烟的大哥很快想到了正确名字,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车子:“我们车要经过黄泥巴镇,三十五元车票。”那是一辆绿色的中巴车,看体积比其他车小了两圈,更接近于面包车大小。交了车钱,李护国坐在车里又足足等了两个小时都没发车。找司机一问才知道,坐车的人太少,车里至少得等到五个人跑这一趟才不会亏本。
中午临近吃饭时间,车子总算凑够了五个人。下午三点半,他才到黄泥巴镇车站,然后……又遇到了问题。没有车愿意去红日机械厂,自从九六年厂子破产之后职工们陆陆续续离开,厂子荒废了十几年,想要去附近的村镇只有等每天两班的班车。可今天已经没有了车去,只能在镇上的旅馆休息一晚再出发。好在他到处问人,最后还是找到了辆摩托车愿意跑这一趟。李护国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颠簸着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段路,顺利到达红日机械厂生活区。
其实厂区也不算全部荒废,厂子原先的供销社现在成了一家商店,几个老年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大娘。”
奔波大半天都没有吃一口东西,李护国舔着干燥起皮的嘴唇走进商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猛地停下来,李护国惊讶地看着眼前几个大爷大娘,记忆仿佛回到了在保卫科上班的日子。
“李护国?”
李护国第一时间认出的其实是大娘身边的大爷,虽然老态龙钟,但那张脸曾一起共事了好几年,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忘记。保卫科科长一一刘从武。
但先认出李护国的却是刘从武的妻子蔡芳。“哎哟!真是李护国。"蔡芳年轻时嗓门就大,哪怕七老八十说话声依旧洪冗o
“蔡芳嫂子。”
“从武你看,真是李护国。"蔡芳使劲摇晃着昏昏欲睡的刘从武,说着又兴奋地跟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老头指指李护国:“黄学工,你还记得李护国不?“记得!"黄学工眼神不好,瞅了半天总算看清来人的脸,当即也兴奋地连拍大腿:“我家卫红最喜欢去找陈大夫和软秋玩,她们三个关系一直很好。李护国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将眼前这人对上号。“黄学工同志,你好!”
两人激动握手,黄学工那条不太利索的腿随着年龄增长越发严重,光是站起来就废了些劲儿。
“你一个人回来的?“黄学工下意识往李护国身后看:“软秋同志和孩子呢?”“他们……说来话长!”
快要脱口而出的搪塞话语戛然而止,李护国脸上泛起苦笑,冲几人摆了摆手坐下。
不知怎的,回到了这里他就再也不想说一句谎话,不骗别人也不想骗自己。“我和软秋已经离婚十几年…孩子带着他妈在深市生活。”几人一怔,特别是黄学工脸上的诧异怎么都藏不住。当年软秋千里迢迢跟着对象下三线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没想到轰轰烈烈的感情到头来还是分道扬镳了。
不过这都二零一五年,离婚早就算不上什么大事,听完最多也只是唏嘘感叹一会而已。
黄学工不想打探李护国离婚的原因,跟着叹息了几声后转而问起:“高明和陈蕴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要论关系,蔡芳和高明交道打的最多,一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一下子就激动起来,跟着连连追问起来。
“我在新闻上看到陈大夫了,可威风了……瞧着都没怎么变老。”高明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刺进了李护国本就紧绷的太阳穴。疫情留下的后遗症忽然袭来,只是几秒钟时间两边太阳穴就抽疼起来,如数万根针密密麻麻地刺进了头皮。
“嫂子,有…有水吗?"李护国捂着脑袋满脸痛苦。十一年前那场疫情,李护国正在疫情的中心区广市,躲过了第一波集中爆发却没躲过第二波。
他在医院隔离病房住了一个半月才总算保住了命。可也留下了关节疼痛以及剧烈偏头痛的后遗症,一发作起来必须得依靠止疼药才能挨过去。
最近眼看着连止疼药都不管用了,李护国在医生建议下决定离开那个令他压力很大的城市,找一个能让心情放松的地方修养。蔡芳急忙进小卖部拿了瓶矿泉水出来。
和着止疼药猛灌了半瓶水下肚,肚子又不争气地跟着叫唤起来。“去煮碗面条给护国吃,这一路颠簸到咱们厂子,估摸着路上根本没地方吃喝。"刘从武跟妻子交代。
等待药起效的这段时间,李护国才听刘从武陆陆续续说起几十年来红日机械厂的事。
厂子倒闭后职工们四散离开,留下的也有几千人,其中大多是舍不得当初花钱买的房子。
结果留下来之后发现根本没有法子生存,镇上没有工作机会,他们又没有田地可以种地。
渐渐的……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曾经的繁华最终变成了一片废墟。“我和你嫂子是年纪大了不想出去折腾,看厂区哪里有土地就随便种点菜吃吃,其他的…"刘从武叹息着摇头:“不能要求太多。”现在厂子里留下的二十几户人,要么是年纪太大已经离开不了,要么就像黄学工一样身体有残疾出去也找不到活儿干。黄学工退去厂子党委书记儿子的光环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比普通人都不如。他也曾经雄心壮志地出去闯荡过,可最终却因为“残疾”两个字到处碰壁,最终只能和李卫红又回到了厂里。
“咱们厂子只有过年才能瞧见年轻人的身影。"黄学工倒是很满意眼下的生活,一直笑眯眯的:“你回来打算玩几天?”“不打算走了。”
几口热气腾腾的面下肚,大大缓解了李护国的头疼,似乎连带着四肢百骸也跟着温暖起来。
这种感觉在广市十几年中从未出现,自从父母去世后,北城似乎也变得很是陌生起来。
“你不是北城人吗?"黄学工诧异,这才仔细打量起略显憔悴的李护国:“好好的首都不待,跑山沟沟里来干什么!”
“再好的城市也就剩我一个人!在哪不都是一样……“李护国苦笑。父亲去世的早,母亲和二叔又因为不成器的他操劳十几年后相继也跟着走了,至此关明胡同的那座宅子就再没了人等着他回家。儿子李帅帅很孝顺,三番五次提出要接他起深市养老,但都被李护国拒绝了。
李护国一直在想,究竟什么地方才能成为最终的归宿。然后…他脑海中不停跳出红日机械厂的名字。“说不定哪天高明也会回咱们厂子里来看看。"黄学工不由又提到了高明:“那年高明和你辞职可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讨论。”两人风风光光地离开了厂子,花钱买的房子说丢就丢,连卖给其他人都不稀罕。
也正是高明和李护国的成功给好多犹豫的人吃了颗定心丸,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出去闯荡。
“那时候你们多好啊!"刘从武也跟着感叹道。“是……那时候是挺好。"李护国声音很是沙哑,语气近乎气声,目光也飘忽着看向远方:“后来各有各的路要走,就……就难免生疏了起来。”“那倒是。”
“快别说这些,面条都干了,快吃快吃…”蔡芳笑着催促。吃完面条李护国告别几个老熟人,继续往最终的目的地走去。他的身后,黄学工几人依旧在聊天。
“李护国不说我也知道,他和高明肯定是闹掰了,我听我侄女说高明和陈蕴在北城都是大名人……还经常上电视。"黄学工砸砸嘴唇。刘从武连拍大腿:“怎么把正事搞忘了!我听胡钢铁说高明今年要回泮水县参加个什么大会来着……估摸着时间就是这几个月吧!”“投资会!"蔡芳替刘从武补充清楚。
胡钢铁这些年一直跟刘从武有联系,托他们两口子不时帮着打扫下房子,免得没人住房子荒了。
所以李护国不想提他们其实也大概知道高明的情况。高明是个大老板,具体生意做得有多大胡钢铁也没细说,刘从武就知道手下养活了好几百号人。
至于李护国……刘从武多少听到点大概。
“李护国看着老了不少!"蔡芳对着李护国的背影幽幽感慨。李护国的老不仅从长相能看得出来,就连他缓缓爬坡向上走的背影都透着股暮气沉沉。
年轻时觉得很轻松的坡,李护国现在却走得气喘吁吁。他先去了婚后住的第一间宿舍,顶楼的那间屋子早在风吹日晒中变得斑驳不已,墙面爬满了藤蔓,楼梯上堆满各种杂物和玉米杆。连上去的楼梯都堵得严严实实,显然楼里早已没有了人住。李护国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会儿,还是没有上去。布满楼梯的青苔一看就湿滑无比,但凡他这把老骨头一脚滑滚落下去,绝对就会当场交代。
最终,他停在了三层小楼前。
一楼第二间,正是他离开泮水县之前住的屋子,曾经还因该不该买和软秋吵了一架。
最后软秋胜利,才有了他现在最想回的家。门锁已经生了很重的锈,李护国轻轻一推,腐朽木门当即发出了一阵刺耳声音。
吱呀一声,门朝里边敞开了条缝。
而他的右手掌心里,还握着一把被常年累月摩挲得发亮的黄铜钥匙。钥匙还在…却再也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