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5章
南婉宁的问题一出,孟修远的呼吸都屏住了。对南父南母来说,他们刚得知当年被抱错的女儿找到了,还在那幻想着终于可以一家人团聚,没高兴多久就听说亲生女儿车祸死亡。一面没见上,就成了永别,对亲生女儿的印象只有那具被车祸残害后的惨白尸体。
如果是真的死了,他们或许会慢慢遗忘那份痛楚与遗憾,也可能至死不忘。然而,苏半夏没死。
要是南父南母能来超市,还是能够一家团圆,不必痛苦,不必遗憾。南婉宁在南父南母那儿得到了太多的爱,不希望父母被痛楚和遗憾折磨,也不希望苏半夏永远感受不到亲生父母的爱。思考许久,她终于还是说了。
孟修远以为苏半夏会很抵触这个话题,毕竞如果不是南父南母粗心,苏半夏不会流落在外,孤苦伶仃三十二年,在异界苦苦挣扎。没想到,苏半夏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说:“你想让他们俩来坐超市?”“是。"南婉宁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她和孟修远各自有自己的公司要顾,即便每天换人坐镇,隔空处理事务,总有需要自己亲自到场的时候。
换成秘书或者其他什么人,他们不放心。
南父南母是苏半夏的亲生父母,对她有着从未付出过的爱和愧疚,不可能伤害她。南父执掌过南氏集团,南母擅长女子交际,可以传授苏半夏很多经验。南婉宁:“我主要还是希望你们能够一家团圆。”孟修远默默干活,完全不敢出声,总觉得这个敏感的话题会让姐妹俩本来还行的关系变得僵硬起来。
苏半夏考虑了一下:“可以。”
她可是利己主义,对自己有利的事,为什么要拒绝?不过是一对想要弥补她的父母,有好处,她接受了就是,何必拒之门外?南婉宁看了一眼时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会和爸妈说,明晚在这里等你。”
苏半夏:“好。”
剩余的时间,三人默默把药片全部装进一个塑封瓶中。不是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聊,就是觉得此时聊什么都不合适,聊什么都可能心不在焉。
事实如此。
苏半夏表面上什么不在意,回到大景之后,还是有些失眠。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如自己想象般的那么不在乎父母。在被打得浑身是伤动一下都疼,被抢走食物饿得胃里抽疼,被污蔑早恋怎么解释都没人信,被抢走奖学金助学金没钱生活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如果父母能够站出来为自己撑腰就好了。
可惜,如果只能是如果。
因为她是孤儿,因为她被遗弃,她就会被骂“怪不得爸妈不要她”,“没爸妈教养的孩子就这样”。
语言化作一柄柄锋利的利剑,戳在她的心口,戳在她的脊梁骨上。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没有父母,就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教养不好,她更不记得是不是自己真的不乖,才会被父母遗弃。渐渐的,她憎恨遗弃自己的父母,怨恨他们生下自己再遗弃,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生。
可是,终究晚了。
在她自己都能当父母的年纪,遇上已经能够当外公外婆的亲生父母,好像什么情绪都是错的,好像她说什么,都是对那对老人的伤害。爱?没有。
恨?有一些。
还是那句话,太晚了些。
最渴望父母爱的时候,没得到,往后余生便也不再需要。罢了,就当成朋友的父母一般来往吧,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和礼遇就好。苏半夏下了决心,很快睡着。
他们一行走得还算快,第二日一早就到了甘县,也是江州知州府所在地。袁睿带着自己的马车、护卫和军人离开队伍,苏半夏由屠眉等人护送继续前行,至于答应给魏景辰的那些药物,还要过些日子。队伍轻简下来后,驾车的人换成了黄涛。
“苏姑娘,这几天我一直在找机会和你单独说话,但袁大人一直在你身边。”
苏半夏:“什么事?”
黄涛把告诉袁睿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苏姑娘,离宁州越来越近,他们快要动手了,你要小心。”
苏半夏没问他先前为什么不说这种没意义的话,理由很简单:她的靠山多了。
“知道对方是谁吗?”
黄涛:“是个管事模样的人,三角眼,微胖,嘴角有颗痣,具体是谁家的人,我并不清楚。”
苏半夏记下这些特征,转身从车厢内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药,“多谢提醒,这是你妹妹的药,注意事项都写在上面。”“多谢苏姑娘。"黄涛小心地藏进怀中,轻轻地按着胸口,“这一路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苏半夏:“我会的。”
为了尽快追上流放队伍,一行人加快速度,行进得很快。夜晚,除了几个守夜的兄弟,其他人都睡得很沉。苏半夏没有故意拖延,去了超市。
超市里,除了熟悉的南婉宁和孟修远,还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男人的板寸头里夹杂着不少白发,体形微胖,挺着个啤酒肚。女人染了一头红发,看起来比男人年轻十岁,面容和苏半夏有些相似,此时看着她满眼是泪。
夫妻俩早在昨天就得知原以为车祸死亡的女儿,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因为二选一选择救下南婉宁,灵魂去了古代,还能以超市购物的形式回来。悲痛、迷茫、欢喜、茫然,情绪复杂得自己都难以分辨。他俩想了一夜,该怎么对待这个女儿,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想好的话和动作都忘了。
南母看着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女儿,泪水怎么都止不住,哽咽地问:″夏夏,妈妈能抱抱你吗?”
苏半夏觉得此时的自己很奇怪,像是灵魂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憎恨着什么,一句话都不想说,一半又理智地看着眼前的这出认亲场面。理智告诉她,答应是最佳选择,她思考过后便同意了。“可以。”
南母小心地搂住苏半夏,摸到了她细弱的胳膊,纤细的脊背。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打算当公主抚养长大的女儿,一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苦,现在又去了南家鞭长莫及的异时代。“夏夏,我的夏夏,你怎么就这么苦啊。"南母泪水涟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半夏拍拍南母的背,上了年纪的人大痛大悲对身体不好。抬眼间,和南父对上了眼神。
那是一双历经岁月与时光磨砺出来的睿智眼眸。这个人,不好搞。
比起情绪外露的南母,南父理智多了,一直在观察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儿。南婉宁告诉过他,苏半夏在外受了很多苦,而且此前三十二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一时间难以接受身份上的转变,要多给她一些时间。南父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他想:不管这个女儿要钱还是要什么,只要能给的,他都给。就算女儿不愿意接受,憎恨他们,不认他们,也是正常的。可他看到了什么?
苏半夏看他们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有两样,看到亲妈哭成那样,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
这个女儿是天生情绪淡漠,还是怨恨他们所以不愿理会?如果是前者,他很庆幸自己教养长大、托付事业的人是南婉宁,如果是后者…怨恨是应该的,南父只希望她把握点分寸,稍稍发泄就够了,别搅得两家人不得安宁。
苏半夏懂了。
和她难以接受一对五六十岁的父母一样,这对夫妻也很难接受突然多出来一个三十二岁的女儿。
“我过得还行。"苏半夏推开仍在落泪的南母,“在那,姨母、表哥、表姐都对我不错,还新认了义姐和义姐夫。”
这些事她已经全部告诉了南婉宁,相信南父南母或早或晚都会知道,她便不隐瞒了。
理智告诉她:你应该卖卖惨,让这对夫妻更心疼你、同情你,以便将来多多帮助你。
感情告诉她:南氏集团那么大,这对夫妻如果想找你的话,早就找到你了。别太自作多情,省得感情牌一打,对方笑出声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这些事你姐姐说了。"南母擦擦眼泪,“你在那边还要被流放,那些官差很凶的,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原来是个容易感情用事的女人。
苏半夏其实很想问:真这么喜欢、愧疚,早干嘛去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我。
是的,她见过南母,不止一次。
在她上班的医院,她曾见过南母前来体检和看病,甚至有一次,南母大半夜的得了急性肠胃炎,还是她接诊的。
在她长大的孤儿院,她也曾见过南母带着人去给孤儿送温暖和拍照。母亲都站在女儿面前了,都看到女儿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了,但她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大概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被抱走的女儿死了,不可能在这个城市遇见吧?苏半夏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原来期待已久的血缘关系也就这样。“我在这里是黑户,你是想要我一辈子都龟缩在这个超市,永远不出去吗?"她听到自己开口问,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一那和软禁我有什么区别?
一一如果你如此期望,还不如从未见面。
有些话即使没有出口,聪明人都能意会到。南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踉跄着倒退两步,被南父扶住。南婉宁面有不忍,还是没有插入他们之间。她本就是个鸠占鹊巢的人,享尽南家千金和继承人的一切好处,没有身份和立场再干涉他们。
孟修远眉头皱着,想说什么,同样没有立场。他记得苏半夏至今没有叫过他们姐姐、姐夫,说明她潜意识里在抵触和他们的这段关系,起码他们不如屠眉、陶卫风那对新认的义姐、义姐夫。上次老婆倒是告诉他,说夏夏第一次喊她姐姐,可那是因为买了一家医院。就算是死对头给他买医院,那么多真金白银砸下去,他一样能捏着鼻子喊死对头一声哥,并不算数。
他是南婉宁的老公,应该站在老婆这边,同时他也能理解苏半夏,伤害造成了,人已经死了,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马后炮。于是,孟修远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着南婉宁的手,给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夏夏,我没有那么想!"南母手足无措,赶紧解释,“我只是觉得那边太乱了,你在这里会更加安全一点。”
南父道:“你妈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有时候可能词不达意,你别误会。”
南母慌乱点头:“对对对,我是这样的,夏夏你别误会。”苏半夏:“………“你当我没见过她和人笑里藏刀吗?罢了,场面话而已,当真就输了。
“人,我已经见过了。"苏半夏看向南婉宁,“今天没什么想买的,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南母匆忙伸手,只捞到一个影子,仿若失而复得的这个女儿只是镜中花水中月,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夏,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妈妈真的不是故意把你弄丢的…南父把妻子搂入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以后我们尽量弥补她。”“嗯嗯!我名下的珠宝资产都给她!"南母哭着点头。孟修远:???
不是,苏半夏缺什么了?
人家有系统,有空间,有多位面物资,多来回倒腾几下就能超越你们辛苦经营一辈子的资产,你们能弥补她什么啊?她都三十二岁了,是个被社畜生涯狠狠搓磨过几年的顶级牛马,看事业比看感情热络得多,你俩还想用她不缺的钱去弥补?真的是……好一手烂棋!
许是心里吐槽的那些全部显露到了脸上,孟修远腰间一阵剧痛,被南婉宁狠狠捏了一把,又瞪了一眼。
当即,孟修远收拾好表情,又成了众人眼里的模范丈夫、模范女婿。南父南母离开后,孟修远终于憋不住了,对着老婆好一番吐槽。南婉宁抱着胳膊听着,等他说完了,扶额叹息:“我也走了一步烂棋。”“光想着拥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和女儿不见面是一种遗憾,没料到夏夏对爸妈会这么冷淡。”
“很奇怪啊。"南婉宁想不通,“夏夏愿意放弃生命救占据她身份地位的我,为什么对爸妈的态度就这……”
她一时间想不出比“冷淡"更合适的形容词。孟修远提醒道:“夏夏对岳父是纯粹的陌生人,对岳母好像是有几分怨的,为什么?她们以前有过过节吗?”
夫妻俩对望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孤儿院!”两人迅速翻找托私家侦探调查得来的资料,找到苏半夏所在的孤儿院,找到苏半夏每年对孤儿院的资助,以及……
南婉宁懊恼极了:“南氏集团每年都会拨出资金做慈善,善待孤儿就是其中一项,南山孤儿院是我亲自同意的定点扶持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