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7章
当天,苏半夏就收到了赵琳琅拿回来的县令回礼一-聘书。县衙的基本构成是这样的:正七品知县、正八品县丞、正九品主薄,典史、巡检、教谕、训导、三班衙役。
部分县衙还会有师爷,是县令个人出资聘请的私人秘书,不在朝廷编制内,实际权利很大。
上面所说是一般情况,平县太穷了,县衙没钱发工资,被迫精简人员构成。目前,平县县衙只有这么一撮人:知县、师爷、巡检、衙役。苏半夏瞄准了空出来的三个位置:县丞、主薄、典史。县丞掌管粮税、户籍,主簿掌管文书、巡捕,典史掌管狱讼、治安。以上三位的工作由虞师爷一人全部包揽,偶尔还要帮摆烂的县令工作,是个拿一份工资打四份工的天选打工人。
县令的回礼就是私人聘书,聘师爷的。
有正式品级的职位,县令不敢给,私人聘请的职位就好办多了。师爷是县令的幕僚,只要县令愿意放权,会拥有很大的决策权,能够把控整个平县的前行方向,具体参考虞师爷。
这份聘书上的名字是苏半夏。
县令出乎意料地聘请一位女子当师爷,应该也是大景朝立国以来头一遭。苏半夏本人看到的时候都惊住了。
这不就是笔试、复试、面试一个没有,看完她的论文就直接给了入职合同吗?
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赵琳琅背着手,肃着脸,替县令传话:“以您之才,不该只做救一人的大夫,应该做那救千人万人的大夫。”
苏半夏”
系统激动撒花:【有眼光!一眼就看出我的宿主是我千挑万选才选中的,简称天选之子!】
苏半夏本以为还要等她把盘炕计划送出去,县令才会下决心,毕竟流放犯人的身份确实有些麻烦。
如今这么快就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怕是县令那边也有些难处。有困难怕什么?
怕的是没有办法解决困难。
苏半夏收下聘书:“琳琅,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县衙。”“我去为姑娘寻一件好看的衣服!"赵琳琅欢喜地跑走了。苏半夏还想说"军大衣挺好的",就听到赵琳琅已经和云昭说起她明日以师爷的身份去上衙的事,云昭一听十分欢喜,两人立即翻箱倒柜地找起衣服。他们入住平县没几天,一头钻进糖铺之中,没有添置过其他衣服。当然,也是因为苏半夏提供的保暖内衣和军大衣太过暖和,他们看不上其他衣服。
现如今,云昭和赵琳琅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一件好看点的衣服,顿时想出门买布料回来现做。
“别,现做明天也穿不上。"苏半夏阻止了她们的无用功,“那些衣服哪有我给你们的棉袄和羽绒服保暖啊?别忙活了。”云昭和赵琳琅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下来。“夏夏,我们卖衣服吧。“云昭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平县只有我们几个人穿成这样,奇怪的是我们,当平县所有人都这么穿,就没人觉得奇怪了。”赵琳琅也道:“这些天我出入县衙,已经有好些衙役问我为什么不冷了,我说了这衣服的特别,看他们的神情,还是很想要的。”大景朝没有棉花,富人穿皮毛,用上好无烟的银丝炭,穷人多穿几件单衣,或者往衣服里缝一些芦花,用便宜的黑炭,各有各的取暖方式。棉花、羊毛、羽绒,这些东西从不曾出现在世人眼中,更没人知道他们究竞有多暖和,是一个潜藏着的巨大商机。
苏半夏会不知道吗?
可她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们的人手太少,光是一个宝塔糖,就把所有人都用上,若是这个时候再卖棉花和衣服,很可能两边都顾不着。”宝塔糖还没卖呢,就有人雇地痞流氓来闹事了,也就是那些人心里还有底线,只是吓唬一番,柳氏一受伤,他们一个都没跑,全部留下来承担责任。人手不够一事,云昭和赵琳琅早就知道,若她们还是原来的身份,自然一呼百应,现在嘛…看糖铺子招工的不顺利,就知道平县百姓对他们的成见。赵琳琅:“我其实有些想不通,既然他们希望铺子可以尽快开业,为什么没人来做工呢?”
“铺子招到了人,尽早开始培训,不就能早一日开张,他们也能早一日买到宝塔糖了吗?”
明明是双赢的局面,却卡在了第一步,没人愿意来铺子做工,愿意来的那些人,他们看不上。
苏半夏:“人的固有成见是一座大山,普通百姓只知道流放到这里的是十恶不赦的坏人,需要远离。”
普通人听说邻居是一群出狱后的罪犯,正常反应当然是能离多远离多远,还会叮嘱自家孩子离那些人远点,别去罪犯开的店。“除非有足够令人心动的利益,否则很难让他们主动跨越这座大山。”宝塔糖也好,蜂窝煤也罢,都是为了撕开这座名为成见的大山,令为生存用尽全力的百姓们主动思考一一他们帮了我们这么多,是好人,会不会被判流放这事有隐情呢?要不问问看?
别人送到你眼前的真相,哪有自己亲手挖掘出来的可信呢?云昭叹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赔了那么多钱开的铺子能够顺顺利利,别再有波折了。”
天知道她听说柳氏血流不止的时候,心脏都跳停了。家里的人已经够少了,再来几次,她真的受不住。苏半夏给了她一个拥抱,“昭昭姐,抱歉,我做的这些事让你担心了。”“我知道你是为了云家。“云昭知道以这个夏夏的本事,若是离开他们能过得更好,她愿意留下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家子吗?家里人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此夏夏非彼夏夏,或许只有那三个年幼无知的小豆丁,还有因男女大防相处不多,对夏夏一点不了解的云翊不知情。云昭道:“你太辛苦了,有事尽管让他们几个男人去做,不用吝惜,大老爷们长那么高壮,不就是为了干活吗?”
苏半夏笑着应下:“好。”
当晚,一家人开了个会。
苏半夏坐了主位,云家人依次落座,接着是林家人,最后是赵琳琅和赵二夫人,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赵琳琅和赵二夫人没有半点异议,赵宝珠还在因不能出席而生气呢,比起这些日子手都快抄断,还没有出席资格的赵宝珠,她俩已经好很多了。谁让他们一开始和云林两家保持距离,直到平县才上这艘船呢?上来得太晚,信任度不够,自然得承受代价。苏半夏:“明日起,我就要以师爷的身份出入平县。我手头没有可用的人,有事会找你们去办,你们遇到麻烦,也可以来找我。”“请记住,自从来到平县,入住这个院子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群弱鸡,抱团还有点威力,分散开来,便只有被人拆吃入腹的下场。时间已晚,每个人白天都到处奔忙,累得要命,会议很快就散。苏半夏先去找云老夫人,表达自己年纪轻轻坐主位的紧张,能否掌好这艘大船的惶恐。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说:“夏姐儿别怕,云家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你尽管放手去做。”
苏半夏又去找柳氏说话,看了看她的伤,“姨母,我已是师爷,平县的百姓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你们,但若还是有麻烦,去找马帮的人求助。”“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马帮的兄弟姐妹都认识你们,平时没事了也会帮忙照看一下,不要怕欠人情,我能还。”
“铺子、银子、货物、人情,这些都不要紧,丢多少我都能赚回来,欠多少我都能还回去,你才是最重要的。”
“姨母,请时刻谨记,你的安全对我、对云家、对所有人都很重要。”柳氏捂着脸,默默流泪,说不出话。
这几日她正为自己不如赵二夫人有用而烦恼,哪里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幼年时父母让她一切都要为弟弟考虑,及笄后被镇西将军纳为侧室,所思所做都是为了云家,偶尔还要给弟弟拿钱,被判流放,她想的也不是自己,而是这一大家子能不能好好活下来。
从没有人告诉她其他一切都无所谓,你才是最重要的。安抚姨母好半天,苏半夏又去找了云昭、胡氏、唐静婉,一个个安抚下来。到赵琳琅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抱歉,今天让你坐在最后面。”
“我没事的,姑娘不必因为这种事来安慰我。“赵琳琅有些受宠若惊。她知道自己觉醒得太晚了,先上船和后上船的结果自然是不同的,否则人人都能等到桃子快熟的时候去摘,谁还做那辛辛苦苦的种桃人?苏半夏见她神情真挚,不像说假话,问道:“琳琅,你可知今日为何不让宝珠出席?”
赵琳琅后知后觉,又有些不敢相信:“…是、是因为我吗?”苏半夏微微点头:“我知道你现在还能接受照顾她们,是因为她们三个是你仅剩的家人,没有她们,你就像是没了根的浮萍,脱了线的风筝。”“因为这一路上的经历,你们之间已经有了隔阂,想让你们像过去一样相处是不可能的。”
“琳琅,若是你还想要这两个家人,今天这一出就是我给你递的台阶,若你不想要她们,我可以把她们交给你处置,赶出这里,送到石场都行。”赵琳琅听懂了,沉默了。
她可以借着今晚的这个机会安慰宝珠,告诉她该怎么展示自己的能力被苏半夏看到,也可以爽快地送她们去死,甚至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姑娘,二婶在帮你看糖铺子,她还是很会做生意的。“你不要她了吗?苏半夏看着赵琳琅的眼睛:“琳琅,整个赵家,我只想要你一个人。”啪嗒,有什么滴落到了衣摆上。
赵琳琅从未被如此重视过,狼狈地捂住了脸,泣不成声。“抱歉,姑娘,我失态了,抱歉,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眼睛不听话,我……”
苏半夏站起身来,搂住赵琳琅,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脑勺。
“以后有我在,受了委屈,便来找我说吧。”赵琳琅原本还是小声抽泣,听了这话就成了嚎啕大哭。是的,她太委屈了!
为什么流放路上被推出去卖身的是她,而不是宝珠?为什么她明明是为了家人牺牲自我,却要遭受家人的嫌弃?为什么她被家人利用牺牲,还要被孝道亲情道德绑架,不得不与她们虚与委蛇?
她恨死家人,恨死这个世界了!
同时,她也憎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乖乖听从家人的摆布,不早点反抗。最初的委屈劲过去后,就是无尽的羞恼,赵琳琅为自己在同龄人怀里哭泣而羞怯。
“我没事了,今晚的事,还麻烦你忘记。”苏半夏微笑:“我这人记性不好,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噗。”这什么破借口啊,赵琳琅破涕为笑。苏半夏最后找的是云翊,“三表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你说。”
“找一个离平县最近的山寨,抢了。”
云翊:……”
好不容易能帮表妹的忙,竞然是这个。
看他的脸色并不像为难,苏半夏有些不明白,“怎么了?”云翊:“在平县安定下来的第二天,林深就已经摸过了平县附近的山寨,结果发现那些山寨都已经人去楼空。”
苏半夏不相信以平县贫瘠的资产,还能组织人去攻打山寨,“谁干的?”问归问,她心心里已经有了个怀疑的目标。云翊:“那些人行动迅速,不伤人,只抢财,还不肯留下痕迹,除了镇北军,也没其他势力能做到。”
若真出现了一个势力庞大的山寨,黑吃黑,要么下迷药,要么杀人抢地,不可能一个人都不伤,会这么做事的只有正规军。和苏半夏猜测的一样。
“镇北军以前这么做过吗?”
云翊眼神复杂,“没有。”
苏半夏”
她现在开始怀疑贺刚带来的那包珠宝是不是赃物了。这边不好拿出来用,就通通丢到蓝星去吧。“那正好,既然山寨已经空了,就直接占了吧。”云翊没有异议:“做什么用?”
苏半夏:“对我而言,想把它当做临时仓库,储存一些物资,偶尔做个中转。”
“对你而言,我希望你能组织些兵力,闲时做做日常训练,保护仓库的物资,意外发生时能够护着平县。”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到位了,就差直说:我给你准备物资,你去组建个军队吧。
没有一个正当盛年的将军能够拒绝这种诱惑,尤其当这位将军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滔天冤屈之时。
云翊心动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苏半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鹰传书?”系统一发现飞来飞去的老鹰就和她打了小报告,几只小老虎也发现了老鹰的存在悄悄过来告状,只是被她按下了。
云翊心心虚地摸鼻子,“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就是觉得这事危险,不想你牵扯进来。”
正因为苏半夏猜到他的想法,才选择在这个时期挑开来说。“三表哥,放手去做,钱我会赚,粮我来囤,兵你来练,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定让你早日组建一支足以踏平西戎的军队。”父亲和大哥的战死,二哥的失踪,母亲的香无音信,压得这个才十九岁的少年喘不过气。
他初次上战场的时候不过十七岁,放在现代,那还是一个高中生,别说杀人了,连一条鱼都没杀过,平生做过最大的杀孽可能就是小龙虾。“我……“云翊一开口就暗暗叫糟,嗓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他扭过头去,不让表妹看见自己的神情。
“我知道了,表妹你早点休息。"明明是他的房间,他跑得飞快,自始至终都扭过脸,没让苏半夏看见他的眼睛。
肯定红了。
没准还哭了。
苏半夏暗暗摇头,这点感性都受不了,看来他肩膀上的担子是真的压得太久太重了,希望自从发泄过后,他今晚能睡个好觉吧。从云翊房间出来的时候,遇上一个在外等了许久的人。林浅问:“姑娘,该轮到我了吧?”
苏半夏:“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