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38章

翌日一早，苏半夏被赵琳琅带着去见虞师爷。一路过去，见到好几个衙役，每一个看到苏半夏的时候都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她表示热烈的欢迎。

苏半夏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很快，来到了书房。

虞师爷埋头苦干，听见敲门声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苏半夏前行的脚步一顿，赵琳琅大为惊讶：“师爷，你没事吧？”“我没事。“虞师爷抹了一把脸，灌下一杯浓茶，打起精神道，“以后我就该叫你苏师爷了。”

苏半夏：“虞师爷。”

未等她多寒暄两句，虞师爷指着一旁多出来的一套桌椅，给她分了任务：“先把桌上的全看完。”

苏半夏犹豫道：“我第一天上任,是不是先去拜见县令？”虞师爷：“大人昨日带人赶去挖煤，按照进度，现在应该在晒蜂窝煤了。拜见一事，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平县的二把手这么说,苏半夏自然只有遵从的份。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公文和书籍，最上面的一本总结了近四任县令所做之事。对照着这一本,再看其他的公文就方便很多。虞师爷不仅没有排挤新来的同僚，还花费了相当大的心力来帮助她尽快融入平县的领导班子。

由此可见，一个人同时打四份工着实有些困难了。虞师爷办公途中抬眼一看，发现她适应良好,轻轻吁了一口气。可算来了个人帮他分担一下，再这么高强度地工作下去，他真怕哪天就一睡不起了。

这一干就是两个时辰，直到县令回来。

县令龙行虎步，哈哈大笑，推开书房的门看到苏半夏后更是眼前一亮：“苏先生来了。”

“先生"的尊称令苏半夏瞬间意识到这位县令的态度。她起身行礼：“苏某拜见大人。”

“诶，不必多礼。"县令虚扶一把，“苏先生的蜂窝煤果然如计划书所写的那般，挖掘、制作、晒干、燃烧，分毫不差，苏先生真乃大才！”苏半夏享受了属于孟修远和秘书们的夸赞，丝毫不虚。“大人过誉了，碰巧而已。”

“先生过谦。"县令满脸喜悦，“那煤我也见过，未曾想过这石头还能燃烧取暖，代替木炭，且储藏量巨大，足够平县百姓使用不说，还能向外出售，平县终于有一项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见他如此高兴，苏半夏决定让他更高兴一些。“大人，我这里还有一份计划书，不知您可有兴趣？”啪嗒，一滴墨落在纸上，晕染开去，虞师爷那紧紧蹙起的八字眉写满了拒绝。

县令无视他：“当然！给我看看。”

苏半夏送上盘炕计划，县令几眼扫过，本是狐疑的，考虑到蜂窝煤一事，决定相信她一回。

“本官从未听说过火炕，既然先生胸有成竹，就由先生来办吧。”得了老板的指令，苏半夏第一时间叫来高子。高子首先祝贺她得了师爷的职位，那喜气洋洋的模样，像是自己成了师爷。“师爷有事尽管吩咐。”

苏半夏便不客气了：“前几日在糖铺闹事的那群人，你可认得？”“认得。”

“一个不落，全部叫来县衙，就说我有事吩咐他们去办。”高子惊了：“师爷要用他们？”

苏半夏：“与其让他们次次惊扰百姓，不如教于他们一些手艺，能够养活自己，也能对平县做出一些贡献。”

高子失语了，铺子被人闹事，姨母被吓得受伤，没有报复不说，还要教人手艺，这是怎样的圣人行为？

他自己做不到以德报怨，更觉得旁人这么做过分傻气，可是一想到那群地痞流氓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手艺人，不多久就能攒下家财，竞十分羡慕。谁能想到这年头当流氓也能有出路呢?

“是。“高子快步离去。

知道此次说服工作不容易，他找了那天闹事时的领头，见面就扔过去一句：“给你个改换门庭的机会，要不要？”那人一脸狐疑，不觉得高子有这么好心，又忍不住咬钩。这可是改换门庭诶，谁能抵挡得住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他还能稍微忍一忍，小弟们压根忍不住。

高子：“前几日你们闹过事的铺子主人，如今成了县令大人的师爷。”话音刚落，这群人的呼吸就屏住了，难不成是要秋后算账？“别用你们的小人之心过度揣摩。”高子冷哼一声，好似先前他没有这么偷偷想过，“苏师爷是为了平县百姓着想，这才想教你们一门手艺，好让你们以后不再骚扰摆摊的百姓。”

在这群流氓的心里，所有人都厌恶他们，嫌弃他们，若说是为了他们好，他们反倒会像是警惕的野猫，压根不信，扭头就跑。说是为了生活摆摊的百姓，他们才会相信一二。领头的沉吟片刻，问：“是什么？”

高子：“我就是个传话的，你们若想改换门庭，就跟我去县衙，从此听苏师爷的，若是不想，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一、二、三……不过五个呼吸，领头的就应了。“好，我跟你走。”

高子视线一扫，轻描淡写地道：“苏师爷要干的是大事，光你一个可不够，这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跟我走吧。”

全都走？领头那人犹豫了。

他自己出事就出事了，要把其他人都带上，是不是赌得太大了点？“头，我们也去。”

“是。”

“我相信苏大夫不会害我们的。”

“铁蛋肚子里的虫还是她的药去的。”

高子无语了，你们都吃了人家苏师爷的药，还带人去闹事啊？不对，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去，否则对方换一批人，谁知道铺子会被闹到什么地步？

苏师爷是看出来了，才给他们一个机会的吗？高子眸光复杂。不多久，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了县衙。

苏半夏听说消息出来时，就看到了一群上至二三十，下至两三岁还吸着鼻涕的奶娃娃。

“……这么冷的天，怎么把孩子抱出来了？”领头的道："听说您要的人多，我们就都来了。”那也不至于把奶娃娃带出来啊。

苏半夏赶紧脱下身上的军大衣，给几个衣衫单薄的奶娃娃裹上。“高子，你叫几个人去一趟我家，让云昭打开仓库取些厚衣服出来，你总在外跑，也拿一件吧。”

“好嘞！"高子眼馋云家人的厚衣服许久了，一听自己还有跑腿费，跑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苏半夏把人叫到厅堂里去，那里能够容纳的人更多，再叫人送几盆炭进来，放在房间的几个角落，很快就热了起来。几个娃娃先前还冻得吸鼻子，这会儿暖和得直乐呵。领头的不确定苏半夏是不是在收买人心，但如果用这么厚实这么暖和的衣服来收买，他是愿意的。

“不知苏师爷有什么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做。”“没有那么夸张。“苏半夏随手掏出几颗奶糖，分给了几个孩子，“只是想让你们帮我盘个炕。”

领头的没听明白，“什么？”

苏半夏分完了糖，直起身来，“简单来说，这个东西盘完之后，每日只需烧饭时连通，就能热好长时间，你可愿来帮我？”领头的大为震惊。

在寒冷的平县，出门就得把全家的衣服裹在身上，若是有既能省柴火，还能取暖的好事，这一个冬天，他们都闲不下来。这样的本事交给什么人不行，还问他愿不愿意帮忙?？他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流氓，还去苏师爷家的铺子闹过事，这样还能被苏师爷扶一把，果然如高子所说的那般，是改换门庭的大事。“当然！"他双膝跪下，给苏半夏磕了个头，“孔力以后便是苏师爷的人，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其他人跟着孔力唯眶磕头，就连两三岁的小娃娃都学着他们的样子，脑袋大大，身子小小，动作颤颤巍巍的，好像脑袋随时会掉下来。苏半夏看着心酸，扶了一把，“起来吧。”她从袖中取出一些银票，“盘炕需要不少东西，可能一次还不成，这些钱你先拿着，不够再和我说。”

素那边早就成功了，现在白虎部落每一只老虎最爱做的事，就是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睡觉，相信他们这边很快就能把火炕送到家家户户。孔力连忙拒绝：“您教授我们这样的技艺，怎么还能要您的钱？我们自己有，不用您出钱。”

去私塾读书要交束格，拜师傅学艺要打杂好几年，没道理他们学个技术，还要师傅既出技术又出钱的，哪天说出去，他们能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见他如此坚持，苏半夏便收了起来。

“那暂时先这样，如果钱不够了便和我说。”她把年纪大一些的人召集过来，用扫起来的积雪开始演示。途中还叮嘱他们注意缝隙，素那边第一次失败就是因为没把缝隙填满，以至于烟露了出来，第二次吸取教训才成功。孔力连连点头。

等高子带着人把军大衣送来，苏半夏又把衣服分给他们，“收着吧，你们要在外行走，穿得太薄会冻病的。就当我先预支给你们的，等你们盘炕赚了钱，再向我买，可好？”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确实需要厚衣服，便都收下了。孔力央着苏半夏立下欠条，写明一共欠下十八件军大衣，连同苏半夏给几个娃娃披上的那件也算上了。

他在上面按下指印，承诺道：“苏师爷，我们定在一月之内还钱。”小弟们默默在欠条上按下指印，没道理好处他们收了，责任都让老大一个人承担，那也太不讲义气了。

孔力见状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欣慰。

苏半夏收下欠条，“盘炕一事宜早不宜迟，你们去办吧。”“是。“孔力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比起来时肉眼可见的忐忑，他们昂首挺胸，信心十足，仿佛是在全力奔向美好的新生活。

走在县衙，他们感受到来自衙役们羡慕的目光，走在街上，他们头一次没被百姓或明或暗地投来嫌弃的目光。

“是那种衣服。”

“他们怎么会有？”

“听说那位成了师爷。”

“这是把他们招安了？”

招安这词一向用来形容土匪，他们可不是土匪！小弟们觉得愤怒，被孔力一个眼神安抚下来，“我们现在是苏师爷的人，以后行走在外，代表的是她的脸面，不可以给她丢脸惹事。”小弟们顿时蔫了，原来改换门庭要这么憋屈的吗？被人骂了都不能还嘴。孔力道：“记住这种憋屈的感觉，等我们盘出火炕，就轮到他们惊掉下巴。”

这群地痞流氓被苏半夏收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平县。百姓们都很好奇苏师爷为什么要收下他们，是真如传闻中的那样不计前嫌，还是准备等风波过去后再算账。

而就在众人的关注中，第一个火炕盘好了。孔力和小弟们憋着一股气，想做点什么让百姓刮目相看，又有苏半夏指点在前，把他们盘火炕过程中可能遇到的事都说了，一旦遇到问题就能找到对应的解决办法，做起来相当快。

他们是在自己住的房子里做的，做好后还需要晾干，见还剩下些材料，干脆把整个院子的火炕都盘了。

火炕一晾干，孔力就请苏半夏过来查看。

她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县令和虞师爷，孔力先是慌乱了一阵，对上苏半夏沉静中透着安抚的眼神，很快镇定下来。

孔力邀请诸位去炕上感受，“我们一共盘了三个火炕，只用过一个，这两个都是干净的，几位大人可以坐上去感受一下。”县令先是用手触摸了一下，惊讶地发现火炕的表面很热，他又坐了上去。“这火炕能热多久？”

孔力忙道：“做一顿晚饭能热大半夜，剩下的余温也够用到天亮。”“好东西啊！"县令看计划书的时候就觉得火炕是个好东西，真切地感受了一下实物，那就更好了。

“给我盘一个最好的。”

虞师爷：“我要一个普通的。”

县令和师爷带头预定，跟随他们而来的衙役们也要，孔力等人接预定单接得差点手软。

自己亲手试过，就知道盘炕这活简单，老手艺人在旁看上一回就会了个大概，做上两回就成了熟练工。

为了抢占先机，孔力将队伍分成了三组，一组购买材料，一组盘炕，一组招揽人手，迅速成立了个几十人的大队伍，把其他人培训出来后再分组。第一批火炕晾干使用之日，也是县令在县衙后院大肆宴请平县富户之时。县令每次想做点什么，都得请客化缘，明明是为整个平县建设，那些富户每次掏钱都不情不愿的。

这一次，县令想要出一口恶气：“这一次，本官定要他们心甘情愿地多掏几份钱。”

闻言，苏半夏心中一动：“大人，光是火炕和蜂窝煤，可不够他们出血的。”

县令若有所思："哦？你有主意？”

苏半夏指着自己身上的军大衣：“棉袄，大衣，帽子，护耳，保暖内衣，雪地靴，棉袜，从头到脚一身都给配齐，大人觉得如何？”县令暗叹：胃口可真大，我的这个宴会怕是替她办了。不过嘛……比起给他送政绩，还要为他出气的师爷，自然是那些富户更可恶些。

“本官同意了，只有一个要求。“县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每个人不花个二百两的，绝不能让他们离开。”

苏半夏微微一笑：“二百两有点少，五百两吧。”县令鼓掌大笑："甚好甚好。”

虞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