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44章

苏半夏和林深还没进城，远远的就看见有人在城门口探头探脑。那人一看到他们，连忙跑了过来：“苏师爷，你可回来了。”这人苏半夏见过，是季老爷身边的小厮,好像是叫春生？“怎么了？”

春生：“虞大人昨日说您今日回来，这都快晌午了还没见到您，老爷很是担心,特意派我来城门处等候。”

他还想再说两句，替季老爷拉拉好感，余光发现王家的小厮跑了过来，连忙进入正题：“我家老爷在云梦楼设宴,还请苏师爷赏脸。”王家小厮也到了：“苏师爷，我家老爷在家中设宴，还请您赏脸。”话音一落，两人用目光厮杀了七八回,难分胜负。苏半夏对林深说：“我到了，你先回吧。”季家王家有求于人，不会对她不利，再说已经到了县城,确实安全。林深不再多说，略一抱拳,调转马头，飞驰离开。苏半夏：“我刚从城外回来，县衙还有事，没法连赴两场宴。这样吧，今晚我在云梦楼宴请二位老爷。”

两位小厮没法替老爷做决定,只能做个传话人。季老爷和王老爷知道除了他们俩，还有其他人想请苏半夏吃饭，与其争来等去，被别人先摘了桃子，不如一起。

收到回复时，苏半夏正在县衙查看此次修路的招工情况。平县一共就三万多人口，青壮劳动力大概在两万左右。此次报名修路的人足有一万，男女都有，算是出动半个城了。“虞师爷，这么多人怎么安排？”

虞师爷：“先修主路，东南西北四条主路同时修。”“原先我和大人的计划是一条条来，计划赶不上变化，西面这条路需要向镇北军送药，北面那条需要送煤，东面那条通往码头，西面那条通向运河。”“报名的人非常多，全部凑在一条路上挤都能挤死，恰好衙门现在银子足够，干脆四条路一起修。”

城里的富户急着做生意，路运、水运、海运都可能用上，再加上虞县令想把蜂窝煤卖出去，修路一事迫在眉睫。

苏半夏只看过和踩过土路，不了解土路具体是怎么修的，好奇问了一句。虞师爷想到她原先的身份，不了解很正常，“去除石块石子，拔掉杂草，除掉草根，夯实泥土…”

总的来说，修路难度不高，就是得花不少时间清理路段，废人废时。也就是农闲时能招到这么多人，一旦开春，家家户户下地，都在为来年的口粮忙活，谁管你路修得怎么样?

怨不得虞县令四线开花，想在开春前把主路支路全部修完，时间还是很紧张的，更何况还要招工去挖煤。

一直压着挖煤招工的告示，就是因为挖煤辛苦，给的工钱多，如果挖煤招工太早，修路很容易招不到青壮力。

应该也压不住多久了，虞大人带着一批人挖煤，挑黄泥，晒蜂窝煤，参与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

挖煤由虞县令负责，修路由虞师爷负责，苏半夏自己麻……“那我就带着孔力他们在全县盘火炕了。”说到火炕，虞师爷想起一件事：“孔力来找过你，说是找他们的人太多，接不了太多单子，放弃又很可惜，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我看他很急，就给了他一个建议，让他把熟练工挑出来盘炕，边做边带生手，把其他买砖等不太重要的活推给别人去做。”苏半夏很是认同：“让我来，也是这个建议。”忙不过来，又不想推掉客户怎么办？

当然是把简单的活外包出去，自己做最核心的技术工，盘炕的技术少归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两人交换着手中工作的进度，不知不觉间到了中午。高子过来送饭，他俩才察觉腹中空空如也。虞师爷家中没有女眷操持家务，三餐都是在县衙吃的，忙了就由衙役送饭，不忙了就自己过去吃。

苏半夏的早餐在家里吃，午饭在县衙吃，晚饭得看忙碌程度再决定。两人端起白米饭吃了几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稚嫩的虎叫。苏半夏有不好的预感，那个想法刚刚跳到脑海，就听高子敲门说：“苏师爷，你的侄女和老虎来给你送饭了。”

“啊？"老虎送饭？

虞师爷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端着米饭就跑到外面看热闹。苏半夏这个当事人反倒慢了一步。

浑身裹得像个大汤圆的云玉蓉仰着小脸和人说话，看到苏半夏就跑了过来：“姑姑！”

小老虎配合地吼：“嗷嗷！”

高子对虞师爷说：“赌一碗饭，小老虎也在喊姑姑。”虞师爷心说：你都看得出来，我能看不出来吗？“不赌，赌博伤身伤财伤心。"1

县衙里的积雪早就被衙役们扫清，快走小跑都不容易摔，苏半夏摸了摸云玉蓉的小脸蛋，热乎乎的，很好。

“蓉蓉怎么跑这来了？还把虎虎带出来了。”苏半夏和孩子们的约定是：可以养虎，不可以吓到别人。云玉蓉谨记这一点，一直遵守得好好的，“姑姑，虎虎没有吓到任何人。”她招了招小手，小老虎迈步到苏半夏身边，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把咬在嘴里的竹篮子稳稳地放到地上。

“虎虎咬着篮子，不会咬人，大家看到都不怕。”小老虎乖巧蹲坐，许是觉得下雪天的地砖有点冷，把尾巴垫在屁股下面。这一行为可把听说"小老虎来送饭”赶来看热闹的衙役们给稀罕的。“好聪明一虎！”

“也不看是谁家的？”

“苏师爷家的狗是不是也比别人家的聪明？”“你要去当？”

“说什么胡话呢！”

衙役们说说笑笑，每个人都紧盯着小老虎，只听过老虎吃人，还没见过有老虎那么听人话的呢。

小老虎被那么多人明里暗里看着防备着，没有生出半点烦躁情绪，还有种“你们随便看，我动算我输"的坦然。

虎脑袋一歪，好奇地打量虞师爷：这人为什么看着虎下饭？好奇怪一人。虞师爷吃饭的动作一顿，总觉得这虎有点机灵过头了？苏半夏打开竹篮，说是送饭，考虑到小孩子过来的速度，送的是点心。“辛苦蓉蓉了。”

“蓉蓉不辛苦。"云玉蓉摇头，小肉脸胖嘟嘟的，脑袋上的兔耳朵跟着一摇一晃，看着十分可爱。

角落有衙役咬着袖子鸣鸣叫：“又想骗我生闺女！”云玉蓉揪着苏半夏的袖子，大眼睛里满是志忑：“姑姑，虎虎是老虎，不可以总待在院子里，以后我和弟弟轮流来给你送饭，顺便让虎虎出来散步好不好？”

说完了，云玉蓉推一把小老虎，小老虎当即两爪一伸抱住苏半夏的腿，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嗷"。

猛虎撒娇，就问你怕不怕？

苏半夏”

做都做了，再问可不可以，先斩后奏玩得真溜。她蹲下身来，撸一把小老虎的圆脑壳，笑着问：“是谁教蓉蓉这么做的？”云玉蓉毫不犹豫：“三叔！”

苏半夏决定给云翊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真是他教的……呵呵。“不吓到人就可以。”

云玉蓉开心地抱住小老虎，“虎虎，太好啦！”小老虎："嗷嗷！”

见一人一虎这么开心，苏半夏叮嘱道：“蓉蓉，下次不可以一个人和小老虎一起出来，万一遇上拍花子怎么办？”

衙役心心说：那肯定是拍花子倒霉啊！

云玉蓉想了想：“那我和两个弟弟和六只小老虎一起出来行吗？”衙役们倒吸一口气，虞师爷呛到了饭，高子脚底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系统哈哈大笑：【小幼崽真聪明。】

就是可怜那个时段出门的人了，会被三个小幼崽屁股后跟着六只小老虎的画面吓到怀疑人生。

苏半夏：……你带个大人。”

话是这么说，她也知道家里人都忙。

唯三的成年男子在黑风寨，成年女子都在为即将开业的糖铺子忙碌，三个孩子平时是交给怀孕的云昭或者云诗看着的。云昭在家看看孩子还好说，家里的积雪会清扫，外面街道上的雪扫得可不及时。云诗年纪也不大，让她一人带三个孩子一样不安全。得想个办法。

“高子。“苏半夏道，“帮我送蓉蓉和虎虎回家。”高子高声应和：“好嘞，您放心。”

其他衙役嫉妒得面目全非，就因为苏师爷被流放到平县的时候是高子接引的，每次苏师爷有什么事都是让高子去做。他们得想想办法，不能每次都让高子专美于前。高子接了任务，正大光明地走在老虎身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老虎有没有乖乖跟着，一点看不出不久之前曾被几只小老虎吓得一动不动。苏半夏目送他们离开，转身之时问虞师爷：“平县有县学吗？”虞师爷：“没有，没钱办。”

“那私塾呢？”

“有两家老秀才开的私塾，只收男孩。”

一般人家更愿意让男孩去读书，有资质的多供几年考科举，没资质的多认识几个字去当账房，都不会考虑女孩。

资源不够充沛的时候，不能说这种做法不对，只是……苏半夏是女性，会不自觉地代入女性视角，想替她们做些什么。“虞师爷，若是县学开了，怎样才能让女孩也来上学呢？”这个问题一出，还在扒饭的虞师爷和正准备离开的衙役们都沉默了。虞师爷知道苏半夏是好意，可是这份好意太难达成了。他不得不泼下一盆冷水：“就算将来蜂窝煤卖得多，县衙有钱开县学请教谕请训导，百姓有钱送孩子上学，依然只会选择男孩。”苏半夏：“是女孩不聪明吗？”

角落里有衙役大着胆子回了句：“不！我闺女特别聪明，我教她的字她都认识！”

听到动静，苏半夏快走几步，“那你送闺女去上学了吗？”“没有。"那个衙役走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子介入两个师爷的谈话，可能是被女子也能当师爷影响了，也可能是被高子频频为苏师爷做事受益影响了。

苏半夏近一步提问：“为什么不呢？是你不舍得花这个钱吗？”衙役连连摇头：“不是的，是没有秀才愿意教女孩读书。”虞师爷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确实有秀才因性别之见不愿意收女孩当学生，但不是所有秀才都这样，越是穷苦的地方，越是要赚钱。”“男女七岁不同席，若是收了女孩，就得另外开辟女子读书的教室，愿意花钱送女孩读书的人家不多，他们就不多费功夫了。”“有那时间和功夫，多教几个男孩不好吗？兴许学生中还能出个秀才、举人。百姓有钱送女孩上学，送男孩上学不好吗？兴许祖坟冒青烟，家里出状元了呢？″

性别歧视？当然有。

谁让天底下只有男子能考科举？谁让铺子不收女子当账房？这是长久以来的社会基础决定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苏半夏自然知道古代女子读书、出头有多难，她没有退让，再度向前一步问那个衙役：“若是有朝一日开办女子学校，你会送女儿去读书吗？”衙役原本已经因虞师爷的话目光黯淡，这会儿听了苏半夏的话又有了希望，扯着嗓子吼：“会！”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代表什么，这一刻，他只用自己最大的嗓音回复：“苏师爷，若真有女子能够读书的那天，我会把女儿、娘子、老娘都送去读书中苏半夏的眸光温柔下来：“放心，那一天不会远。”看，他们不是不知道女子读书有好处，只是没有那个条件罢了。而她，会创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