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二合一)(1 / 1)

第36章第三十六章(二合一)

不知道孙茂芸和介绍人是怎么说的,总之,端午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天刚黑,江问舟就坐在了华山路一家咖啡店里。孙茂芸的意思是,早见晚见都是见,不如早见早有结果。但出门前又一再叮嘱:“好好跟人家聊,多哄哄,多说点好听话,知道没有?”

好似一副特别期待好消息的样子。

看得江问舟只想叹气,看来今天要让孙女士失望了。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那天在门诊见到过的聂初晴一一当知道陈阿姨的侄女去门诊看过他时,他就想起来当时让学生看过对方的名字。“看,我没说错吧?我们又见面了,江医生。"聂初晴笑吟吟地冲他举了举咖啡杯,还眨眨眼,“现在你应该不会觉得我是医保去暗访的了吧?”江问舟失笑,先说了声抱歉,然后笑道:“临床一线对医保方面确实经常……有点应激,你应该知道。”

“当然。“聂初晴耸耸肩,叹口气,“其实我们大家都很无奈,对吧?”江问舟笑着点点头,但没有接这话,他没什么欲望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聊什么医保什么政策解读。

那太可怕了,听起来就相当命苦。

但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这种场合完全陌生,没有任何应对经验。幸好聂初晴及时续上了话题,说:“我让我婶婶问阿姨要了你的工作单位和出诊信息,去挂了你的号,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不是有心占用医疗资源,只是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最近确实工作压力比较大,出现过心悸。”“检查结果怎么样?"江问舟想起来当时还给她开了检查,但她并没有回头找他看结果。

“还行,让我多休息。“聂初晴说完苦笑一下,“偏偏这个最难做到。”江问舟点点头,随即再次卡壳,搜肠刮肚的寻找措辞,试图找到委婉又准确的语句,来告诉对方自己并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意向。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他的犹豫,聂初晴问道:“我看江医生的样子,似乎……对个人问题不是很着急?”

江问舟微微一愣,抬眼望向对面,看到她坦荡明亮的双眼,点点头,有些抱歉地应了声是。

………确实不是很着急。“他斟酌着道,“至少目前,我还是以工作为重。”他顿了顿,像是找到了合适的理由,语句一下就变得流畅起来:“你可能听陈阿姨说过,我是今年才从申城回来工作的,新的工作单位,新的身份和工作内容,新的人际关系,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不算完全捋顺。”“所以也没心思去考虑……"他再次抱歉地笑笑,“我也不认为人必须成家,所以……我和你的人生规划应该方向不同。”聂初晴歪头看着他,有些好奇似的道:“据我观察,男医生,尤其是你这样盘靓条顺家庭条件还好的男医生,应该是香饽饽,不太可能单身,即便是单身,也很可能是离异的,可是江医生你还是初婚……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我就当聂小姐是谬赞了。“江问舟失笑,接着摇摇头,声音平淡,“没什么很特别的原因,我有过一位交往了几年的…前女友,后来……我们分开了。”“感情很好吗?"聂初晴紧追着问,“为什么分开呢?”“人生规划出现了分歧,没谈拢。"江问舟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他的坐姿变了一下。

起初他的手放在桌上,虚拢着咖啡杯,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的手指松开了,身体往后一靠,靠进座椅里,双手呈环胸的姿态。很显然,他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

或者应该说是,他不愿意多聊这个人。

聂初晴猜测要么是对方伤他太深,要么是他还忘不掉对方,这两种情况对他来说都是心里一道伤,所以他才不愿提及。简而言之,前一段感情的影响还未消散,所以他无法进入下一段感情。这不比什么工作太忙,还需要适应新环境来得真实多了?聂初晴笑笑,跳过了这个话题,笑道:“这么看来,我们确实不太合适,我对成家的需求还蛮急迫的。”

江问舟点点头,随口猜测:“因为生育年龄?”“这是原因之一,我已经三十岁了,越往后越不好要孩子。"聂初晴抿了口咖啡,笑着回答道,“更重要的是,稳定和睦的家庭对我的工作有益,在晋升方面。”

江问舟了然,点点头,心说那是真的万分不适合了,不然以后……“但是……“聂初晴看他一眼,试探着问道,“我也不是特别着急,江医生应该…不是独身主义或者不婚主义吧?”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就是如果江问舟愿意的话,她这两项计划都可以稍稍押后,毕竞只要人对了,这两个目标是很容易实现的。但江问舟不置可否地笑笑,忽然反问她:“聂小姐觉得,一个家庭里,有哥哥也有妹妹,成年后,哥哥结婚了,应该怎么对待妹妹?还能以前那样亲密无间,无微不至吗?”

聂初晴一愣:“……兄妹之间是亲人,本来就该守望相助,怎么可以因为结婚了,就生分了呢?”

江问舟嗯了声,神色不变,继续问道:“那如果……这对兄妹之间,不仅没有血缘关系,妹妹甚至不是这家收养的孩子,只是寄养,如果是这样呢?”“……啊?“聂初晴一怔,转瞬脱口而出,“那不就是青梅竹马?”这哪是普通的兄妹,分明就是青梅竹马啊!她看向江问舟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怪异:“你的意思是……不会是、你家……

她呃了一下,没把话说完,但是看江问舟的目光越来越意味深长,完全将自己的意思呈现在了脸上。

“你没有听陈阿姨说过吗?"江问舟很淡定地反问,“我爸爸战友的遗孤在我们家生活,迄今已经有二十年。”

聂初晴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收起方才的神色,点头道:“确实听我婶婶说过,说是叔叔阿姨帮忙照顾的,但是……她想说这没什么,就跟亲生妹妹一样,如何如何,但还没说呢,就被江问舟打断:“我的父母视她如亲生,她是我们家很重要的一个人,举个例子就是…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序:“假如她现在来一个电话,告诉我,她需要我帮忙,除非我在手术室在门诊实在走不开,或者在外地鞭长莫及,否则我一定会尽快结束手头的事,赶到她身边。”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伸手端过咖啡杯抿了一口,发现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聂初晴的脸色此时再次一变。

江问舟的言下之意她听懂了,就是说如果他们在一起,约会也好,干嘛都好,只要一个电话过来,他就会把她扔那儿,他屁颠屁颠的去为他妹妹鞍前马后呗?

哇靠!人渣,这特么谁家姑娘嫁了他能不成怨妇啊?这辈子都得生活在小姑子的阴影之下,跟小姑子争宠?而且这个小姑子还和自己老公没血缘关系!

啊啊啊,一些不可描述的剧情开始入脑了!聂初晴看江问舟的目光又一次变得复杂起来,甚至有些怪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问舟顶着她这样的目光,淡定地喝着咖啡。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赌她不会说,因为顾及彼此,尤其是双方大人的颜面。

聂初晴看他半天,总算把心里的吐槽憋住了,有些烫嘴似的干笑两声:“是、是么……那、那你们家人…感情还真是好,哈哈……”江问舟笑笑,淡淡地说了句:“家人么。”不都这样?

聂初晴:“…"好好好,但你老婆会是外人:)该死的封建糟粕!!!

江问舟不知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已经从欣赏喜欢,转变成嫌弃无语,还在琢磨该怎么结束这次相亲,都已经九点多了……聂初晴似乎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只一味低头喝着咖啡,似乎和他有着同样的苦恼。

还没等他们哪一个先提出告辞,江问舟的手机响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尤其是江问舟,在看到来电显示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等到他接起电话,聂初晴才发现他的语气比他的表情奇怪多了,惊讶、疑惑和忐忑等等情绪全都浓缩进两个字里:“西西?”江问舟没想到齐眉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打电话过来。为什么?她想做什么?

江问舟有些忐忑,心里暗自嘀咕,不会这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吧?齐眉应该知道他今晚出来相亲的,因为孙茂芸不仅一早就将地址和聂初晴的姓名发在家庭群,还怕他搞错人,附加了一张照片,齐眉除非屏蔽了这个群,否则不可能忙得一天都没时间看一眼群信息。所以她是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他兴师问罪了吗?可是……师出何名?

江问舟屏着气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齐眉的质问,倒是听见了一道轻软又疑惑的问句:“你是谁呀,怎么知道我名字?”他愣了一下,旋即鼻子一酸。

咕咕哝哝像是在撒娇,这样的齐西西他有多久没见过了?自从他们分开以后,他就只能感受到她冷酷理智的情绪。

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对着他像刺猬一样,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除了喜,她全都感受到了,甚至日夜煎熬。

她不会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咳嗽这么久都不好吧?可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是那个害得她寝食难安夜不能寐的人。他甚至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尽量别回家,尽量别出现在她面前,就像还在申城没有回来一样,她会不会好过一点。所以尽管理智告诉他,齐眉这种声音明显不正常,但他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颤,连声音都软了下来:“嗯,我知道你叫西西…你现在在哪里?”回答他的却是另一道浑厚的男声:“喂?你好,我们这边是南景派出所的,你是……是这姑娘的什么人啊?”

江问舟一怔,派出所?齐眉怎么会去派出所?“……我、我是她哥哥。"他忙回答道,立刻接着问,“她、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对面回答说:“她在酒吧跟人家打架,把人家脸都抓花了,也喝醉了,你过来接一下她吧。”

打架?江问舟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我妹妹从小就很听话,从来不跟人红脸的,不可能打架,你、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是不会有什么误会?”对面的聂初晴听到这里忍不住眼睛一眯,嘴角撇了撇,此刻幻视一些熊家长,说一些什么我家孩子从小就听话之类的……人抛掉滤镜只要某个瞬间。

江问舟没注意她的态度变化,一边接电话,一边起身往服务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同聂初晴告别:“很感谢聂小姐你愿意浪费这个晚上,但…”他抱歉地笑笑:“我有些急事需要去处理,就先走了,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中意的人选。”

没有说再见,因为无需再见。

聂初晴笑笑,点点头,心说真可惜,多好一个人,偏偏脑子不正常。江问舟从咖啡店离开,急匆匆赶到南景路派出所,刚进门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或者去值班台询问,就看见齐眉背身蹲在角落里的盆栽旁边,抱着膝盖不知道在看什么。

长长的微微卷曲的头发披了满背,

旁边一个穿着热裤和紧身上衣的女生弯着腰和她一起在看,还一直指指点点:“打它,打它!左边,左边!你行不行啊,不行让我来!”江问舟:“???”

他忙喊了一声:"西西。”

背对着他的人应声抬起头,却是问旁边的人:“西西是谁呀?”旁边那姑娘也一脸懵逼:“不知道啊。”

倒是一位值班的女民警帮忙提醒道:“西西,你哥哥来接你了。”应该是之前接电话的时候听到他称呼齐眉西西,所以民警同志记住了。齐眉一愣:“………我、哥哥?”

她转了个身,愣愣地看向江问舟,还没等他向她走过去,就突然间起身,晃晃悠悠地规趄着向他扑过来。

“江问舟,是你来接我了吗?”

齐眉扑进怀里的那一刻,江问舟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读书时他去接她放学,她从楼梯上蹦跳着冲下来,笑嘻嘻地叫他:“哥!”后来他们在一起,他只要张开双臂,不管她离他远还是近,都会扑进他的怀里。

这时她会大声叫他全名:“江问舟!”

她活泼,明媚,像春日枝头的灼灼桃花,还有情人节时擎在手上的仙女棒,将他的世界照耀得明亮又绚丽。

可是这种光芒他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说要禁燃烟花炮竹,也没说是要禁他的呀。江问舟觉得喉咙有些隐隐作痛,努力忍住眼底的酸涩,低头看着扑到怀里的人,问她:“你有没有受伤?”

嗯,他来的路上已经接受了齐眉学会打架了这件事。就是不知道打的水平怎么样。

齐眉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似的,眼神茫然之中透着一丝懵懂。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喝醉的样子,毕竞她以前是不喝酒的,觉得有些稀奇,又有些忍不住的窃喜。

起码她喝多了是打电话给他,而不是别人。眼见着一时半会儿从她这儿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了,江问舟只好将她扶好,拉着她往值班台走。

去问刚接待完其他人的值班民警:“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就是……我、妹妹跟谁打架了?为什么打架的?另一个当事人呢?”值班民警介绍道:“我们是接到今朝酒吧的老板的报警电话……“我来说,我来说!”

民警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江问舟扭头一看,是刚才站在齐眉旁边的那个年轻女郎。

她笑嘻嘻地同江问舟打招呼:“帅哥你好,我就是今朝酒吧的老板,报警的是我,事情是这样的,你妹妹呢,下午就来我们酒吧了,跟我们的调酒师聊得很开心,一直坐到晚上,喝了大概五杯鸡尾酒,有点醉了,我们另一个客人比她喝得还多,说话就有点不注意……

“他欺负我!"被江问舟拉着的齐眉突然嚷嚷起来,使劲甩着手腕,要挣脱他的手。

江问舟一愣,连忙松手,下一秒又立刻握住她胳膊,扭头上下打量着她,急急忙忙地问:“他欺负你?怎么欺负你的,有没有受伤?”齐眉被他这么一问,嘴巴立刻一扁,像个小孩一样巴巴地告状:“他摸我的手,我不给,他还摸!”

江问舟闻言脸色一冷,看一眼旁边那位酒吧老板,目光有些不善,似乎在质问什么。

对方被他看得一时讪讪,想要辩解:“那她还把人”“然后我把他打了。“齐眉这时继续道,眨巴着眼睛,“我用酒杯砸他了,还、还抓他脸!”

据说是对方先跟她搭讪,问她要联系方式,说要跟她交朋友,齐眉当然不答应,对方继续纠缠,还摸她的手,要拉扯她,说请她喝酒,她一不高兴,就举起酒杯敲过去了。

对方被她突如其来的发作吓懵了,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接着抓花了脸,随后便嚷嚷着要报警,在店里大吵大闹,所以老板没办法,才报了警。值班民警过去之后,查过监控,把两个醉鬼都带回了派出所,老板也跟着过来,看看怎么处理这事。

江问舟耐着性子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关心:“那个人呢?”他想看看那人到底伤成什么样了,齐眉这战斗力到底够不够。酒吧老板闻言立刻抬头四处张望:“咦?人去哪儿了,刚才还在这儿的,还嚷嚷说要我们赔钱呢,人呢?”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苍蝇都站不稳的年轻男人,被一位健壮的女士扭着耳朵从外面扯了进来。

齐眉一见这人,立刻往江问舟怀里缩,声音都变了:“……就、就是他。”江问舟连忙抱紧她,同时扭头皱眉往来人看去。只见对方被扯着直冲他们面前,他下意识搂着齐眉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个……“拧着年轻男人耳朵的女士急刹车停下来,有些讪讪地道,“那个、是我弟弟不好,欺负了你家……你家小姑娘,我骂过他了,就是、就是让他来道个歉…

大概是江问舟的脸色看起来不好,对方的态度也很拘束,说到这里扭头一瞪自己弟弟,大声骂道:“道歉啊还愣着干嘛?还要我揍你是吧?”她弟弟被吼得一哆嗦,整个人都变得弯腰驼背的,抬头看一眼江问舟,准确的说是看一眼他怀里的齐眉,蔫头耷脑地说了声对不起。声音太小了,他姐姐立刻又吼:“大声点啊!你没吃饭吗?!”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加大音量,重新说了声对不起。说完之后她姐姐又继续对江问舟赔笑:“我弟弟他年纪小,不懂事,我爸妈走得早,没人教他怎么对待喜欢的女孩子,所以”“我不需要听这些。“江问舟出声打断道,声音很平静,“比他年纪更小,经历更坎坷的人我都见过,他还有你这个姐姐为他考虑,算不得很惨了。”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不知道齐眉是怎么起手的,这人脸上两道抓痕,额头上有一道划伤,脖子上最惨,两边都有交错的抓痕,还是破皮的那种,红红肿肿,一看就是用的力气不小。“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不是我们有多大度,而是我们还手了,算是不占理,否则我会起诉你们。”别卖惨,卖惨的人他见多了,给他下跪的都见过,没用,他只做衡量和取舍。

齐眉动手了,不用问,这事在派出所这儿肯定各打五十大板,就算提起民事诉讼,她也不见得能占理,搞不好还要赔对方医药费。既然这样,不如就到这里息事宁人,反正齐眉也出过气了。江问舟说完这番话,在心里一阵苦笑。

大概齐眉醒来知道,会觉得他怕事吧,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为她出头。对方似乎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应好,还满口保证回去以后会好好教育弟弟,一点都没有酒吧老板刚才说的嚷嚷要赔偿的痕迹。事情到此为止,这人很快就被他姐姐扯走了,酒吧老板这时才嘟囔道:“我弟弟要是这样我管他去死……”

江问舟当没听到,拍拍怀里一动不动的齐眉,低声哄了句:“西西不怕,没事了。”

他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但其实齐眉完全没有,她就是觉得那个人伤眼睛。太丑啦!那个花衬衫,那个油乎乎的发型,多看一眼都伤眼睛!她被江问舟拍了拍,忍不住一抖,眼睛紧紧闭上。察觉她的反应,江问舟连忙接着安抚道:“我们马上就回去了,没事,没事的,西西别怕。”

他想起齐眉曾经被方仕平骚扰的事,那一次她是不是也这样害怕?应该更甚,因为那次只有她一个人在面对,最该知道真相、最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解决问题的是他,可他却不在。强烈的愧疚和自责便就这样汹涌而来,将他拽入深渊,同时不停地撕扯着他的理智、他的心,让他差点喘不上气来。他很勉强维持住冷静的情绪,拉着齐眉过去跟值班民警道谢,被教育说:“小姑娘家家不要这么莽,一言不合就动手多不好,万一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那会后悔莫及的,做事不要太冲动。”

齐眉勾着脖子低头,抿着唇看自己的手指尖,一声不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副犟种似的表情,让江问舟有些想笑。从派出所出来,迎面就是夏季湿热的风,吹在人身上温热得有些发黏。江问舟扭头看一眼齐眉,见她还是垂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还醉着,便停下来问道:“要背吗?”齐眉脚步一顿,随后抬头看着他,抿着唇,目不转睛的,但因为夜色迷离灯光昏暗,他看不清她眼睛里的内容。

但他还是转过身往下蹲了蹲,齐眉犹豫了一下,想绕过他直接走掉,脚又生了根,根本动不了,他的背影在夜色有种让人说不清的吸引力,让她完全无法抗拒。

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拼尽全力仍无法战胜……那就不抵抗了。

齐眉眨眨眼,咬着唇,趴到了江问舟背上,他后背上的热量隔着轻薄的夏衫传递到她的皮肤上,烫得她一瞬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又不肯让他知道,便死死咬住嘴唇,梗着喉咙一声不吭。江问舟托着她的腿,直起身来,看了一眼低声贴在一起的影子,恍惚了几秒才开口,很轻声地说了句:“西西,我们回家了。”她没有回答,江问舟也没有觉得奇怪。

一边往前走,一边问她:“今天这件事……害不害怕?”其实他也很想问,被方仕平骚扰的时候,她害不害怕?一个学生,初入职场,就遇到大领导的骚扰,那并不是普通的男人向女人表达爱慕之情,而是上位者试图用权力让下位者臣服于自己,而那个时候的齐眉,没有任何应对这种事的办法。

她一定吓坏了,却一个字都没有对他说。

所以当今天出现类似的事,他除了一开始的担忧她受伤,其实没有多少愤怒之情,那点对骚扰者的憎恶,甚至比不过心底难以忽略的欣喜。尽管觉得自己这种心情如此卑劣,他还是说了一句:“我今天很高兴,西西。”

齐眉在他背后一顿,嘴唇咬得更紧,一声不吭,但心里却气得要死。对对对,你很高兴,去相亲了呗,见到优秀的未来对象人选了以……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他说:“你今天终于给我打了这个电话,这个电话迟到了整整三年。”

齐眉又一怔,半响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方仕平那件事。

大概是大脑选择性遗忘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齐眉已经记不太清楚事情发生那天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只记得她将方仕平推开后立刻就跑。一直跑,一直跑,不停地跑,从十一楼到一楼,不敢坐电梯,怕等电梯时他会追出来,也不敢在其他楼层进电梯,总觉得电梯门一开,看见的就是方仕平那张阴沉的脸。

那是一个很晚才下班的晚上,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楼梯间里盘旋回荡,像是魔鬼的爪牙在背后飞舞,她越跑越快,根本不敢停歇,仿佛只要停下一秒,她就会被抓回魔窟。

一直到她从医院大门跑出来,听到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以及差点撞上她的汽车尖锐的刹车声,这才觉得自己活了下来。就连当时车主气急败坏的那句“你疯啦,想死啊”,都觉得那么动听。她想起这些事,既觉得有些陌生,又忍不住害怕,立刻伸手紧紧抱住江问舟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背上。

“别怕,都过去了,他也进去了。“江问舟安慰她,声音轻轻的,“上个月,从申城开会回来之后,我提交了关于方智馨涉嫌学术不端的举报信,有充分证据表明她发表的部分署名论文其实是方仕平利用职权安排给她的。”方仕平进去了,没有人再保她,往日嚣张跋扈的方大小姐就是一头没了牙的断爪老虎,只要一个小小的罪名,就有的是人去为难她。“她今年本来升副高,被另一个竞争对手举报了,就是他们科的黄琪,你还记得么?”

江问舟声音轻快:“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知道她们俩互相举报,谁也没上去,让另一个人上了就行。”

这种事一点都不罕见,但只有这次会令江问舟觉得,应该告诉齐眉。齐眉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心里一喜,好耶,没有什么比知道欺负过自己的人倒霉更让人开心的了,她可从来不是什么会以德报怨的人。她咬着嘴唇晃了一下腿。

江问舟察觉她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问道:“你真的喝醉了吗?”齐眉还是一声不吭,安安静静的,但圈在他脖颈上的胳膊只是松了一点,没有放开。

江问舟没有再问,甚至没有再说话,到了车门边,先把副驾驶的门拉开,才将她放下来,看着她低头垂眼地坐进去,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这才关上门从车头绕到另一边。

回去的路上齐眉原本被突发状况压得还算可以的酒意彻底爆发,才走到半路她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最后是江问舟把她抱上去的,从她包里翻钥匙,翻的时候她被惊醒,江问舟动作一顿,收回手:“醒了?那你自己开门。”齐眉被他扶着,伸手按了一下指纹锁,嘀一声过后,门开了,但没有江问舟想象中的画面。

“年年呢?"她问。

齐眉低头换鞋,闻言摇摇头,还是一个字都不说。大概意思是不在家,那很可能是送去宠物店了,江问舟没有再问。“自己能行吗?"他接着问。

说完环顾一眼四周,大概因为养了小动物的关系,家里的家具都处理得边角圆润,倒也不怕她会摔倒以后被尖锐的物体扎伤。齐眉还是不吱声,但她向卫生间走去时,江问舟发现她走的是直线。以他对醉酒人士浅薄的认知,还能走直线,就表示还行,不是特别醉,发生呼吸道窒息的概率比较小。

所以他觉得齐眉应该能自理,便点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他就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换,只要一转身,就可以拉开门走出去。可就在他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刹那,突然觉得背后一阵风吹来。还伴随着脚步声,拖鞋和地板砖碰撞的啪嗒声凌乱得甚至透着慌张。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江问舟浑身一僵,顿时愣住,握住门把手的手倏地收紧,手背的青筋紧绷着微微凸起。

“……西西?”他不敢回头,半晌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叫了声。顿了顿,又变成有些冷淡的:“齐眉,松手。”